《李青讲故事》月照流霜

27、第27章

　　一家分了一个石榴，牛凤兰仔细挑了个自认为个儿大一些的拿走，李青对此表示严重鄙视。明明差不多大小，即使是多又该多出几个石榴籽呀？若是有哪一回她占不到大头她是不是会死啊？
　　等把这一家子瘟神送走了，刘娟问李云海，哪来的这么好的石榴啊？石榴存放到这个时候，不便宜吧？
　　李云海用手挠了挠后脑勺：一个窝棚住的工友给的，不过一开始人家只给了一个。后来问我为什么一直留着不肯吃，我说拿回家给闺女吃个稀罕，人家就又多给了一个。
　　刘娟说，那还真是凑巧啊，我真怕你什么都拿不出，明个儿牛凤兰就该在村子里宣扬你这个做亲叔叔的是如何抠门了，连块糖都舍不得给侄子们往家里捎。
　　李青赶紧的接话，别说那没用的了，牛凤兰想说三道四的时候，咱家给座金山也堵不上她的嘴。赶紧的，咱们把这个石榴给吃了吧！
　　刘娟用切菜刀把大石榴切成两半，她捏起来散到桌子上的两颗石榴籽塞到嘴里尝了尝“哎呀，还真的挺甜的！”，然后给了两个闺女一人半个石榴。
　　李青看着手里这半个石榴露出来的紫红色晶莹剔透的石榴籽，饱满漂亮的像水晶一样，都舍不得下手吃了，想着要是天天都能看到就好了。
　　李红看到父母都没有，只把石榴分给了她们姐妹两个，懂事儿的说：“爸妈，咱们一起吃吧！”
　　刘娟和李云海都说，我们都是大人了，哪有那么嘴馋？你们小孩子家家的自己吃吧！
　　李青把手里的半个石榴又掰成了两半，把大块的留下，小块的塞到刘娟手里，说道“妈，你是大人分小块，我是小孩分大块，您多吃点儿亏，成吗？”只有这样，刘娟才舍得跟她“争”吃的。
　　明白孩子的心意，刘娟伸手接住了那小块石榴。
　　李红也赶紧比葫芦画瓢地分了李云海一小块，只是李云海尝了两颗就不肯再吃了，非要再分给李青姐妹两个，还说：你们留着自己分了吃吧！这回我在外面，什么好吃的没吃过啊!
　　娘仨个被勾起了兴致，快说说你在外面都吃了什么好吃的？
　　李云海说矿上有很多专门给矿工们供饭的私家伙房，按月交钱，叫包伙。他找的这个伙房是一天十二块钱管饱，老板是浙江人，带了父母老婆孩子还有小舅子一家在矿上做了四五年的食堂了，
　　早上稀饭咸菜蒸窝窝，中午吃肥肉炸出大油蒸的卤面，里面有豆芽和白萝卜切成的丝，晚上则是浆面条和馒头。
　　李云海他们挖煤的地方，四周都聚集着大大小小的煤矿，矿工人数很多，按照籍贯分成什么河北帮、四川帮、陕西帮的，要是起了摩擦打起来，最少也是几十个人裹成一团打群架，现成的工具就是挖煤的铲子，那打起来的场面吓死人了。那么多糙老爷们凑在一起，哪有不起口角的，打的头破血流是常有的事儿，简直是家常便饭。
　　李云海说，在家的时候不知道，出门在外才知道凑在一起的老乡情分有多珍贵、多亲切、多团结，私人恩怨那就是集体恩怨。只要不出人命就不是什么大事儿，那里的人都习以为常了，两个人打牌的时候三言两语的不合起来，就有可能发展成为祖籍不同的两个地域之间的矿工之间的混战。
　　刘娟吓得赶紧问：你有没有参与打架啊？万一打着头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可不敢去凑那热闹啊！
　　李云海说；你想什么呢？我怎么会去掺和打架？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我又不是毛头小子躲还来不及呢，哪有那么旺的血气？
　　刘娟大声质问：那你刚才不是说打群架是家常便饭吗？
　　李云海解释：大多数人大老远跑去都是求财的，谁都不想为点儿小事儿把命搭进去。经常打架的帮派就那么几个，帮里有几个刺头结怨太深，三不五时的就挑带的帮派之间打群架，其余的大部分帮派之间都没什么大矛盾。
　　李青心底吐槽那些矿工们：你们好好地挖自己的煤窑就成了，学什么香港的古惑仔拉帮结派，竟敢还扯着祖籍省份的名义打群架，你们对得起在家里翘首以盼你们平平安安的亲人吗？
　　李云海说整个大矿区少说也有三四千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下煤窑，所以附近卖烟酒水果蔬菜的小摊小贩应有尽有，有的下煤窑的人干脆带着老婆自己买菜做饭吃。有的是一大家子十几号人组团挖煤，专门从老家带个操持做饭洗衣服的自家媳妇，吃的滋润不说，还很节省饭钱开支。
　　李云海说他们这些吃大锅饭的，如果伙房的饭吃腻歪了或者觉得缺油水了，矿场周围还有各种吃食小灶，有羊肉泡馍、白吉馍、炒拉条、炒鸡、猪肉白菜馅的水饺，想什么时候吃都有卖的。因为下煤窑是黑白班轮流替换，所以那些小灶都不熄火，随时有人招呼就随时开伙。
　　李红听李云海讲了这么多自己没听过更没吃过的东西，心想，什么是白吉馍啊？什么是炒拉条啊？就着急地问道：爸，这些你都尝过吗？
　　李云海大言不惭地说起谎话来：那当然了，出门在外哪能不吃点儿好的？
　　李红眼气的不行，对李云海的话深信不疑。
　　刘娟不好意思在孩子面前揭李云海的老底儿，怕他没脸，只是面带好笑地斜了李云海一眼，心说：小样的出去一趟还学会说谎了啊？连老婆孩子都敢骗，这还了得啊？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
　　李青在心里笑话李云海真是太能吹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上辈子人到中年的李云海头一次出远门打工，是去的广州那边，不年轻了且没有一技之长，一开始很是吃了不少苦头。后来经熟人介绍进了牛仔裤磨砂厂，挣得才多起来，可是工厂不管饭，广州那边伙食贵消费高，李云海舍不得吃舍不得喝，瘦的脖子上的青筋都突出来了。
　　年底回家，刘娟打开他拿回来的行李一看，袜子破的都是洞，内穿的旧裤衩也破的不成样子了，他也不舍得花几块钱换一条新的。刘娟边缝补边掉眼泪，数落他：“你怎么这么邋遢啊？我不跟着，你就不知道买条新的啊？”
　　李云海憨憨的说：“我一个大老爷们有饭吃有地儿水就够了，在外打工是为了挣钱给你们花，我可不是去享福的,那么讲究给谁看啊！还不如攒起来给娃儿们买吃的！”此时李云海嘴里的娃儿们，指的可不是李红李青了，他稀罕的是李红给他生的孙子孙女。

　　后来刘娟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李青听，说“看你爸有多抠门多会过日子！难道还指望着省着两个钱就能发财了不成？”，李青听了之后心里难受了好久。
　　李云海在家的时候不显的他有多重要，他去山西这几个月，家里跟少了半边天一样。他这一回来，刘娟娘仨脸上的笑容多起来，都跟找回了主心骨一样。
　　一家团聚，再加上李云海挣回来的钱，四口人热热闹闹的准备起年货来了。家里今年不仅买了两大条鲢鱼，还比往年多买了一副连肝肺的猪下水，一家人从早到晚乐的合不拢嘴。
　　艳嫂子家一口气儿买了半个猪臀尖，总算也扬眉吐气了一回。她说，以前看别人家过年买那么多肉，心想，买那么多就跟八辈子没吃过肉似的。
　　现在轮到自己家，才知道舍得花钱破费是多么能让人抬头挺胸的一件事情，再也不用躲着人多的地方走了，就怕被人笑话：纪刚家的，过年就割这么点儿肉，不够吃吧？
　　她说：够了够了，足有四五斤呢！我家人都不太爱吃肉！
　　其实他们家个个都是肉食动物，为了脸面，这话她说的心虚。
　　那人偏偏还臭不要脸的明知故问，不就是显摆他家的肉割得多嘛：真的啊？我家割了二十斤还怕不够吃呢。就你家这点儿肉，我家那两个小子一顿饭就吃的见了碗底儿了。还是你家孩子们省心懂事儿啊！
　　艳嫂子还说，她家李新他爸跟魔怔了一样，非要往家里买个猪头卤卤吃。说啥，他从小到大都梦想着有一天能买个囫囵猪头，猪耳朵下酒，猪脑子砸出来用个勺子挖着吃。只可惜白活了三十几年，如今总算可以了。结果，还是被她死活给拦住了，那玩意儿中看不中吃，要油水没油水，除了头骨没有几两能下嘴吃的。现在李新她爹正在家里生闷气呢。
　　艳嫂子这一席话，听的刘娟也辛酸起来，她生李青那一年家里穷的精光，过年的时候家里一两肉也没舍得割，还是娘家给了一块儿肉，李云海大舅给送了二十斤粉条，才算是过了个年。
　　艳嫂子说分家单过以来，这是她家过的最肥实的年。
　　刘娟晚上睡觉的时候跟李云海说，结婚这么多年以来，这也是两人手里余钱最多的一年，李云海挣得钱置办齐备东西后，加上自家养了一年的猪也卖掉换了钱，手里现金都快有一千块了。两个闺女跟着咱们虽说没饿着，可也没享过福。今年咱也过个肥实年，不要等到除夕那天再煮肉了，明个儿咱家就开吃给孩子们做好吃的。
　　李云海说：我都听你的，谁不知道你是咱家掌柜的！
　　刘娟又哭又笑的狠劲儿掐他两把：你就知道拿好话糊弄我？我要真是咱家掌柜的，那你怎么不事事都听我的？你牛脾气上来了，哪回不是我迁就的你？我看你是面憨心奸，得了便宜还卖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