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讲故事》月照流霜

25、第25章

　　刘娟夫妻只有两个闺女，名副其实的双女户。按照政策，李青和李红上小学每年都免去学杂费，只交书本费就行了。这项政策，等到李青上初中的时候才取消。
　　班主任收学费的时候，要求班里每个学生都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钞票上。小面值的钱假的很少，但五十、一百这样的大票，难免有鱼目混在珠子里。这种老版的钱，防伪手段不像后来的那样严密，都是凭经验看颜色，摸手感，迎在太阳下看头像，验钞机也不是随处都有的。
　　全大队就一个验钞的工具，样子有点儿像大哥大，学校总务借过来验收学费。一个绿豆大小的光束照在钱上面，如果是真钞，光束是蓝色的，□□，则是红色的。
　　被总务“验明正身”退回来的这张五十块钱的左上角，用蓝色的圆珠笔工整地写着“李红”两个字，正是李红自己亲手写上去的记号，不可能被掉包的。
　　刘娟也万分肯定，这张五十块钱她拿到手里面后就随手放到了包着零钱的手绢里面压到了铺床的茅草衫下面，之后就没往外面拿过，不会弄错的。因为手绢里除了这一张大钱，剩下的除了一大把一分、五分、五角的硬币，剩下的纸钱都是贰角、五角、贰元的面值。
　　实在是欺人太甚，咽不下这口气儿的刘娟哭红了眼睛，第二天干脆拿了□□找上门去对质。
　　面对大姐夫的推诿，大姐看着丈夫的脸色吓得心肝颤抖，唯唯诺诺的想劝妹子息事宁人：是不是记错了？你大姐夫不会做这昧良心的事儿的。
　　刘娟越发气的厉害，手指头都哆嗦起来，这可是她的亲姐姐啊，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能不知道吗？
　　刘娟干脆赌咒发誓说，如果她说半句假话，就让她不得好死！
　　最后眼看二姨子不依不饶越闹越大恨不得把左邻右舍都招来评评理，大姐夫心虚的不行，左思右想的才吞吞吐吐地说：看样子是我收西瓜钱的时候没细看收到了□□。如果我一早知道是□□，说什么都不会把它给云海，我就是良心再坏，也不能坑自己的一条杠啊？
　　这个家乡话“一条杠”，就是连襟的意思。
　　大姐夫最后拿了一张五十的出来，刘娟不肯接，说道：那张□□，我不管你是成心的还是无意的，这件事都到此为止，也不需要你们再给我钱，我怕你们倒打一耙。我这人要脸，怕收了这钱，落得个拿□□讹诈你们家真钱的名声，这帽子我可背不起。都说有多大的锅配多大的盖儿，我家又穷又没本事，人穷志短的，也不怪大姐夫不把我家当成一盘能上桌的菜。既然如此，两家的亲戚也就到了尽头了，以后就不要再来往了，你们家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家过我们的独木桥。我说话算话，以后就算饿死，也不会来你家打秋风，你们尽管放心就是了！
　　刘娟蹬上自行车要走的时候，李青大姨哭哭啼啼的拉着自行车的后座不松手：亲姐妹还能有隔夜仇不成？有什么话咱们不能好好说，你非要跟我断亲!
　　刘娟听了亲姐姐这话，哪有不心软的。只是大姐夫一副袖手旁观看笑话的样子，就好像这事儿根本不是因他而起，而是刘娟不知好歹、胡搅蛮缠在和自家亲姐姐使性子似的，刘娟就更加的气不打一处来，这不是看不起人是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羞辱人吗？想到这些年来，大姐夫仗着手里有钱，明里暗里的嫌弃、笑话和奚落李云海窝囊，刘娟越发愤怒，狠下心不肯停下来。
　　刘娟也是执拗脾气，就是死活不肯回头。两姐妹，一个攒足了劲儿往前骑，一个死活要往后拉，结果自行车歪到了路沟里，窝着了刘娟的右手腕。
　　一看刘娟一副拼死都要走的架势，大姐也不敢再狠劲儿的拉了，真怕刘娟再摔倒沟里了。
　　刘娟单手握着车子把骑了小二十里的路，路上不知怎么的想起来这些年所有的不幸，吃得苦受的罪、连个儿子都没有，掉了一路子的眼泪，也顾不上路人惊诧的眼神。
　　刘娟到家的时候，头发凌乱眼眶发红，整个右手腕都红肿的老高了，可把父女三个吓了一大跳。赤脚医生摸了摸说骨头应该没断吧？估摸着只是窝着了，血气不活，说别累着了，贴一段时间的膏药慢慢养。正好，新出了一种膏药，一贴就好了！
　　盒子上有个老虎的壮骨膏，两块钱一盒，赤脚医生给开了五盒。刘娟说，真是亏大发了，李云海白干了二十几天的活，一分钱没捞到如今还得倒贴十块钱的药膏钱!
　　到了晚上，手腕处贴上膏药还是疼的“嚯嚯”的，后半夜刘娟都没合眼，睁着眼熬到天亮。
　　揭了膏药一看，刘娟手腕处黑紫一片。
　　尽管刘娟说没事儿，不要旷花钱，李青还是强烈主张去乡里拍个片儿看看，李云海看到一片青紫甚至发黑也吓的不轻，不管刘娟如何的不配合，还是骑自行车硬带她去了乡卫生所。
　　五毛钱挂了个号，二十块钱拍了个片儿，老大夫看了看也说骨头没断，顶多是惊着了骨头，只是窝着了关节。如今看着吓人人，都怪那个赤脚大夫没给你揉痛淤血，不然也不会肿的黑紫一片，那个膏药贴不贴都行。
　　五块钱一瓶的红花油，李云海蘸着狠劲儿的给刘娟揉搓，疼的她眼泪花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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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受罪归受罪，刘娟也算是享福了，家里的家务活，喂猪、洗菜、刷碗、洗衣服等等全被丈夫和两个懂事儿的闺女给包揽了，连吃饭都给她端到跟前，小闺女更是恨不得帮她上厕所的时候脱裤子了。她只是一只手不方便，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可全家都把她当成了伤残人士供起来。
　　相熟的邻居听说刘娟窝着了手腕，也都抽空来问候一声看两眼，关心几句。不过都是空手来的，农家没那么多讲究，心意到了就行。再则刘娟既没有断骨头也没有开刀动手术。一年到头的下地拎镰刀扛锄头，在家铡草切菜的，磕磕绊绊的这点儿小伤哪个人一年不碰到几回？
　　被一群人问起来怎么窝到了手腕，家丑不可外扬，再者亲姐妹之间闹成这样也不是脸上有光的事情，刘娟爱面子自是隐瞒都唯恐不及，怎好意思明明白白的说出来让人听笑话，只好糊弄着说去大姐家走亲戚，回来的时候眼里进了个虫子，光顾着揉眼睛了，结果不小心把车子骑到沟里面去了。
　　艳嫂子开玩笑说：这回算是婶子你命大，捡了条命回来！
　　刘娟诧异：不过就是摔了一下，怎么就和要命扯上关系了？
　　李青插嘴道：艳嫂子是说幸好你窝的是手腕不是脖子，要是窝到脖子，还能有气儿吗？
　　艳嫂子笑的哈哈的：还是小青聪明，一点就透！
　　刘娟用完好无损的左手轻轻拍打了艳嫂子几下：你这个乌鸦嘴，整个村子就没有比你更会说话的了？你这是咒我快点没气啊？看我不打死你！
　　就整个事件而言，李青觉得自家老妈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要换做她自己，就该把大姨夫拿出的那五十块钱立马收到手里，明明是自家的钱。不要白不要，不要岂不是更加便宜了不该便宜的人？即使撕破脸要断了亲戚间的来往做陌路人，也要让大姨夫把该吐的吐出来，先把自家该得的李云海的辛苦钱如数讨回来啊？再者来说，亲姐妹之间不管怎么闹腾，消了气儿不还是连着心的？怎么能是说断了关系就能了断的？
　　另一方面，大姨的性子懦弱，在大姨夫跟前只有任劳任怨和挨打挨骂的权利，哪有她张嘴说话的份儿。出了这种事也不该埋怨到大姨头上去啊？夹在惧怕的丈夫和倔强的妹妹之间，大姨是左右为难，不管怎么做都是错，都是里外不是人。
　　刘娟闹一场揭一揭大姨夫的短儿出口恶气，李青是举双手赞成的，大姨夫实在是算计过火了，欺人太甚。就该让他瞧瞧，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后面刘娟扩大战火烧到大姨头上，虽说是同样给大姨夫家难堪，却是有点儿烧过头了，换句流行词，就是有点儿任性了。
　　别看大姨和大姨夫是两口子，自家老妈大吵大闹的这一场，可是半点儿也伤不到大姨夫，真正伤心的反而是大姨她们姐妹，还有姥姥。
　　要是姥姥知道大女婿坑小女婿，心里也不好受。要是再让姥姥知道了两个女儿因此闹开了要断绝关系，这就跟要剜了她的肉一样疼。
　　如果姥姥知道了两个闺女闹架了，还要老死不相往来，必定要苦劝她们赶紧各退一步，一母同胞何至于此？女婿那半个儿子，丈母娘是管不着的，可亲姐妹之间闹成了仇人，这不是想让她们老娘死不瞑目吗？年过半百的老娘苦苦哀求，有几个心软的能扛得住？
　　李青断定，自家老娘和大姨之间断不了。
　　女人不管到了什么年纪，都需要闺蜜，可以互相倾诉一些不方便告诉亲人，甚至面对着母亲和骨肉都诉不出来的苦楚。比如丈夫出轨，很多女人都只愿意告诉闺蜜。
　　虽然刘娟不知道”闺蜜”这个词，她和差了辈份儿的艳嫂子也不是什么手帕交、金兰姐妹，但多年邻居相处下来，两人一直挺对脾气。
　　等外人都走了，只剩下了艳嫂子，刘娟也憋不下去了，有什么说什么。边说边掉眼泪是免不了的，好在艳嫂子劝了几句，又讲了些自家娘家那边的窝里斗的家丑，刘娟总算是都听进去了，很快就轻松不少，胸口也不那么闷了。
　　刘娟说一个艳嫂子，抵得上李青父女三个不中用的。
　　李云海笨嘴笨舌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故意在揭刘娟的伤心处，越劝刘娟眼泪越是多。李红笨嘴拙舌的翻来覆去就是“妈，你别气了！”和“妈，你别哭了！”这么干巴巴的两句话。别看李青平日里伶牙俐齿的跟个巧嘴八哥似的，关键时候却嘴巴上装了拉链。
　　李青偷听到了，无聊滴翻白眼，我能怎么劝啊？我看你是后悔当初鬼迷心窍了才没把自家该得的钱带回来，白白便宜了大姨夫那个不是玩意儿的东西吧？可世上没有后悔药，我也弄不到啊。

　　艳嫂子知道李青的大姨夫能干，李云海农闲的时候都跟着打下手，多少都能分到点儿钱。之前她眼馋来着，没想到内里却是这么个情况，看样子以后李云海也不准备再跟着贩卖瓜果粉条之类的了。正好她这边有个挣钱的门道，也说给刘娟听。
　　艳嫂子说起来她娘家村子里有个人常年在山西下煤窑，现在都混成了个承包活计的大工头了，家里的日子过的让人眼气的不行！这两年那人手里揽的活干不完，缺人的时候没少招揽附近的劳力去矿上打短工。去年她娘家兄弟秋收后跟着去了，到了年根儿回来，去的地儿所说远了些，可除去来回路费，可还挣了不少钱了。眼看很快就要秋收了，那人估计又要回来带人了，她想让自家男人李纪刚也跟着去试试。家里两个儿子一天天长大，尤其是大儿子个头都赶上自己的了，他们两口子做梦都想挣钱。要是这事儿能干的下去，那以后自己家每年都能多一笔进项了。

　　果然，秋收后，李云海和李纪刚一起作伴下煤窑去了。听艳嫂子回来说这次一起去山西的人，有二十几个，个个背着打包的棉被等行李，出发的时候也是浩浩荡荡的。
　　没过多久，刘娟和李青大姨在娘家握手言和。
　　两人和好的事情，本就在李青意料之中，不稀罕。
　　刘娟说李青:你这孩子，自从你爸走了以后，你就跟没魂儿了一样，这是怎么了？
　　李青心说，我爸都去下煤窑去了，我能不提心吊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