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讲故事》月照流霜

21、第21章

　　凡是抓赌进去的那些人，哪个不是哭爹喊娘的要出来，家里也是东拼西凑着急忙慌的筹钱把人放出来。轮到烂眼儿，那就是另辟蹊径，独树一帜。
　　没娶媳妇之前，老光棍从来不会想着交罚款把烂眼儿早日放出来，大男人家家的又不是个大姑娘，在里面多关几日有什么大不了的？烂眼儿也是既去之则安之，恨不得把小黑屋当成自己家住了，觉得不用干活不用听老光棍叨叨的骂只管睡觉，一天还能白吃三个大馍，这日子过的也是挺美的！就是住个宾馆，没钱人家还不让住呢！不花一分钱白吃白喝白睡，小黑屋比住宾馆都强。
　　一块儿抓进来的，短的熬个两三天，长的熬个十天八天的，撑不住了的都交了罚款被放出去了。只剩下烂眼儿，一副要安心长住的打算。派出所的人着急了，这人一毛不拔死活一分罚款不交，住的越久这让他们倒贴的馒头钱不就越多吗？怎么办，赶紧撵出去给后来的腾地儿吧！没看见嘛，今个儿又抓来一串，小黑屋都装不下了。于是烂眼儿就被撵出来了。
　　也有那年轻气盛不信邪的，想着就和烂眼儿耗上了，看他是不是真的不会着急？有一回一连关了两三个月，直拖到除夕的下午，眼看天儿就要黑了，烂眼儿还在小黑屋里面不疾不徐地吃吃睡睡，派出所的人这回是真心的见识了，这才是真正的死猪不怕开水烫。打开小黑屋的门：行了，大侠赶紧走吧！我们这儿就不留您过大年了！
　　被关小黑屋属于低风险，真正的高风险出现在去外面大干一票的时候。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更何况下套这种事，哪有万无一失的？设局的时候一旦被发现了破绽抓了把柄，除了血本无归之外，被人堵着都是往死里打的，只要不出人命，断上一根肋骨是常有的事儿。
　　据说烂眼儿一伙有一次在一个山沟沟里翻了船，没跑出村子就被人全捉了回去扔到一口枯井里，井口盖了百十斤重的大石头压着，连个耗子都钻不出来。几个人水米不粘牙的被困了三天才被放出来，那时连尿都喝干了，绝望的以为一定要死在井底了。
　　如果烂眼儿哪一年不被关两回小黑屋，那简直就成了稀罕事儿了？派出所的人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十几里路，顶风冒雪的举着手电筒抓赌也不容易，一次能抓一窝人，他们心里也高兴。烂眼儿那是在乡里和县派出所挂上号的，榜上有名的人物，每逢抓赌的时候都是重点“照顾”对象。而且，只要能在牌桌上堵到烂眼儿，那准能同时逮到一屋小鱼虾。买一个送一串，这买卖划算。
　　要说老光棍狠心，不舍得拿钱“赎人”，那也就算了。可等到烂眼儿娶了个小媳妇，大家心想，这以后烂眼儿再进去的时候可有人心疼，有人去派出所交罚款了吧？结果，烂眼儿早早的就交代了媳妇儿：不偷不抢的，更没有杀人放火，能有多大的罪过？那些急着出来的傻子个个都是冤大头！这关三天出来的和关五天出来的要的价码都不一样，等我熬到最后被他们赶出来，一个子儿都不用破费，就当换个地儿吃饭睡觉了！
　　每逢烂眼儿又进去了，烂眼儿媳妇不仅照样涂脂抹粉的扭了小腰在村上转悠，连割肉吃都割得比平时勤了。被扯皮嬉笑的男人问到烂眼儿在小黑屋受苦，你怎么还高兴地起来，小媳妇一个媚眼抛过去：没听说被放出来的谁谁家交了八百块钱的罚款吗？我家男人住在那里相当于给家里白白赚了八百块，买一整头猪都花不完！这大便宜搁谁身上谁都得高兴不是？
　　自从家里有了小媳妇，虽然不存在婆媳矛盾，但公媳之间的矛盾也很热闹。以前也没见老光棍怎么心疼烂眼儿，自从小媳妇进门之后，他倒是一片慈父之心尽显了。每当烂眼儿进去小黑屋了，年老体弱的老光棍就戳一根拐杖站在家门口大骂小媳妇不守妇道，故意不交罚款把烂眼儿放出来的，为的就是方便她勾勾搭搭。小媳妇趁烂眼儿不在家想趁机饿死他，就怕等到烂眼儿放出来他会把她做的丑事都说出来。

　　小媳妇也不甘示弱，哭哭啼啼的背靠大门和老头对着骂。说他为老不尊，趁烂眼儿不在家想对她动手动脚，结果想占她便宜没占着恼羞成怒，又怕她向烂眼儿告状，才使阴招往她身上泼脏水，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是在倒打一耙。
　　等到烂眼儿回到家，公媳之间的一摊烂账全闹到他的跟前要求主持公道。家务事，向来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团乱麻无从理顺。不过，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哭起来有什么好看的？倒是小媳妇一哭二诉三撒娇的，烂眼儿的心都被揉碎了，再加上枕头风吹着，这心往哪里偏还用说吗？
　　有一次烂眼儿气的厉害，拎了铁锨就往老光棍身上拍，多亏邻居们抱着腰把他拦住了才没有闹出人命。挨了这顿打，老光棍在床上躺了小一个月才下床，好像这一躺也抽走了他的精气神，往后再也和小媳妇闹腾不起来了。
　　等小媳妇生了儿子后更是被烂眼儿捧到了天上去了，就是当面骂老光棍是个“吃闲饭的老不死的”，老光棍也不敢回一句嘴。老光棍死在一个寒冬腊月，等村里人把出远门赌博的烂眼儿找回来人都在屋里放了三天了。
　　那年的冬天异常的冷，村里人都说老光棍是又饿又冻才死的，床上只盖了一双不顶用的老棉被，哪有不冷的？小媳妇怕冷，睡到快晌午才起床给自己和儿子打荷包蛋吃，老光棍呢，就扔给他一块儿冷馒头，连口热水都没有。有时候，老光棍一天都难得吃上一顿热乎饭。这么大年纪了，饥寒交迫，还能活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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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论起来烂眼儿的小媳妇，这也不是个一般的女人。小媳妇儿是烂眼儿出门赌博的时候在当地勾搭上的，说白了就是无媒无聘的偷偷跟着烂眼儿来到李湾村过日子的。
　　没几个月，小媳妇儿的夫家找上门来讨人，小媳妇不肯走。闹将起来各说各的理，大队干部和村干部出来调解，才算是弄清楚小媳妇儿的来历。
　　这个小媳妇娘家在外省的一个山沟里，十五六岁就嫁人生了个闺女，日子苦男人又不疼她，小媳妇就自己个儿偷跑出来投奔嫁到外地表姨。经她表姨牵线儿，她嫁给了表姨家本村的一个男人，也就是这个找上门来的这个第二任丈夫。结果她嫌弃这个男人太老实了，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家里穷婆婆又太抠门了，恨不得顿顿稀饭咸菜的过日子。她从山沟里跑到几百里地外的这里，图的不就是享福吗？
　　就在她过的不顺心顺意的时候，烂眼儿一伙到她们村开赌桌，一来二去的不知怎么就勾搭上了。烂眼儿不知道许了什么愿，小媳妇就愿意跟烂眼儿过日子了。
　　虽然说小媳妇都已经跟了三个男人了，但好在都没有领过结婚证。大队干部就出面说，婚姻自由，让小媳妇儿自己选，她愿意跟谁过就和谁领结婚证，名正言顺的以后踏踏实实的过日子。结果小媳妇儿选了烂眼儿，第二任婆婆在烂眼儿家院子里哭的死去活来，非让把她家花的钱吐出来不可。
　　原来小媳妇去第二个男人家过日子的时候，她的表姨狮子大张嘴讨要了不少彩礼钱。这家人就是因为家里穷盖不上新房子才娶不上媳妇的，才不得不掏光了家底儿买了个便宜点的媳妇过门，连宴请亲朋的喜宴都没有舍得操办。如今因为没有及时去县城领结婚证，这买到家里的媳妇儿就成了别家了的。
　　最终，烂眼儿只好给那家赔了几百块钱儿了事。大概是看了那家人的前车之鉴，烂眼儿吸取教训，很快就带了小媳妇去办了结婚证。自此，小媳妇才正式成了李湾村的村民。
　　老光棍到底有没有骚扰小媳妇想学习《红楼梦》里的贾珍爬灰，这个无从考证，但他说小媳妇不守妇道还真的不是信口开河。
　　烂眼儿家住在村后，那一片儿人住的稠，各家的房子扎堆盖，前后左右邻居之间的房子紧挨着，很多都共用一堵墙，甚至好几家共用一个茅坑。哪家有什么动静几乎都瞒不过眼睛尖耳朵灵的人。
　　早先暗地里的捕风捉影就不提了，单说后来，小媳妇生了儿子在家里说一不二，指东烂眼儿不敢朝西走，老光棍人也没了。每逢烂眼儿不在家，夜里时常有野男人趁烂眼儿不在家往他家屋子里钻，已经是公认的秘密了。
　　这些野男人，不全是外村的无赖，连本村的都有。据艳嫂子说，那一片儿好多有老婆孩子的男人都跟烂眼儿的小媳妇有一腿。艳嫂子跟刘娟说的原话是：那小媳妇儿不要脸更不值钱，一包零食甚至是几块钱就把自己卖了。
　　那些妇女有的是明知自家丈夫吃里扒外但没能捉奸在床，泼辣的就关了门逼问，两口子在自家夫妻大战，摔盆子摔碗。有的妇女是惧怕丈夫不敢质问一句，但心中的怨恨一点儿都不少。这些怨气让她们同仇敌忾，一边儿到处散播小媳妇的狐媚妖气警惕要看好自家男人别被勾去了，一边儿孤立和排挤她。只是，她们忘了。男人通常都是天生的怜小惜弱......
　　世上没有不透风儿的墙，小媳妇风流的名声在外，尤其是她家那块儿的妇女们时常的指桑骂槐。她们就差当面锣对面鼓地挑明了戳烂眼儿的脊梁骨了：你知道你家婆娘水性杨花吗？你知道自己头顶上戴了多少绿帽子吗？你能管好你家婆娘不让她再祸害人吗？
　　李青猜想，天长日久的，烂眼儿未必不知道他家小媳妇儿的烂事。一点儿都不知道，那怎么可能呢？
　　除非，烂眼儿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么，要么是烂眼儿特别宝贝小媳妇，传说中的真爱——亲爱的，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你做什么我都能忍受。
　　要么，就是烂眼儿在为孩子着想，怕挨打后小媳妇跑掉——她是有前科的。那样，儿子就没亲娘了。如同许多女人默默忍受丈夫花心外遇的不幸就是为了小孩子有个完整的家一样，烂眼儿也是为了儿子才不得已牺牲男人的尊严。烂眼儿受过没娘的苦，没娘的孩子是根草，他不想儿子和他一样遭罪。再说了，没了小媳妇，他说不得就要打光棍了。即使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有也比没有强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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