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讲故事》月照流霜

17、第17章

　　李青父女俩个赶到打面那家的时候，前面排了三四家才能轮到他们。就这，李云海还大呼，来的是时候，打面的人不多!因为马上就要收麦子了，忙起来的时候哪家还有那闲工夫倒腾着打面吃啊？就是有打面机的这一家，人家到时候也要忙着地里面的活儿不是？所以，每逢农忙前和过年前这一段时间，打面的人家都爱扎堆。实在是不扎堆不行啊？面粉不耐储存，放久了，天热生虫，天冷受潮变质。
　　打面机安置在这家人的一间空屋子里面，出了屋子原有的木门和一个小窗户，墙上还额外凿了个大窟窿当窗户透光。
　　打面机发动的机器声震天响，感觉四周的空气和地面都在哒哒哒的震动。李青原本想往打面机房里参观的心也熄火了，恨不得捂上耳朵，真怕给震聋了。
　　这个脏啊，粉屑这个厉害啊，都能从屋子里紧闭的那扇门缝儿挤出来。
　　这家的男主人在里面发动机器，他老娘上头包了块毛巾挡灰，端了小半盆搅拌的鸡食儿撒到院子里。李青真是佩服这群鸡，生命力真是顽强，就这噪声，没把它们震晕不说，还能气定神闲的在地上啄食儿。
　　老太太的鸡食儿刚撒了一半，不知在堂屋门槛上坐着等待了多久的小孙子趁着鸡群都在低头觅食的功夫旋风般的冲进鸡群追着扑着，好几次都揪到鸡尾巴了。
　　受惊的鸡群四散逃离，有只老母鸡惊慌失措的差点儿跳到李青胸前，把她吓了一大跳。都说鸡胆子小，受到了惊吓容易拉稀，真是一点儿都不假。
　　遭到突然的袭扰，四处逃散的鸡群惊叫着拼命挣扎，有的从人腿缝儿钻过，有的在人身前低空扑棱着飞过。一场惊乱平息，院子里落下了一摊摊的稀稀的分泌物。最惨的是排在李青家前面的那家来打面的人家，被一只逃窜的大公鸡拉稀在粮食袋子上，那家人脸色臭起来，只可惜鸡的主人，老太太根本没工夫搭理他，更别提道歉了。
　　这家的老太太是外乡人，个子很矮，说话的口音和本地人差很多，背地里被人叫做蛮子。像这样年纪的老太太，其实已经在本地生活了很多年，生儿育女的，连孙子辈儿都有了。她们虽然也说了很多年本地话，但总能一下子就让人听出不同来。她们这样的娘家在千里之外的外地来的媳妇，每个乡都有。据说，有的是很多年前自愿逃荒过来的，就图个有口安稳饭。有的干脆是稀里糊涂来到当地给人当的媳妇儿的，当然，价格不菲。有的人或许拼命挣扎过，甚至多次预谋逃离这里，但时间久了生养了孩子，也就不想着跑了。
　　有的在这边生儿育女之前，甚至已经有家有孩子了，这家的老太太就是。更传奇的是，在这边生活了几年后，还把前边的儿子也接过来抚养，如今那个孩子也已经在村里安家落户，娶了媳妇盖了房子了。有打面机的这家男主人，是老太太后边儿生的，和老太太前边儿那个儿子是同母异父。背地里，不少人都笑话打面机的这家男主人死去的爹是个心宽的，给外人养孩子都养的那么乐呵。
　　老太太正在拉扯了小孙子往屁股上呼巴掌，一口的外地口音教训着，大意是：谁让你吓它们的，吓惊了还怎么下蛋！
　　小孙子扯了嗓门大哭，小脏脸上哭的黑一道儿白一道儿的，边哭边喊：奶奶，我想抓只鸡，给我杀鸡吃肉肉吧！
　　老太太叫骂：你个兔崽子，把鸡杀了怎么下蛋啊!你会下啊？
　　都分了家了，我一个孤老太太过日子容易吗？你想吃鸡肉怎么不去祸害你妈养的鸡啊？专门来祸害我养的鸡，谁在背后撺掇的你啊？
　　院子里的人笑的呵呵的看热闹，过了一会儿老太太还在嘟噜，老太太的儿媳妇从屋子里出来把小儿子从婆婆手里一把拽出来，气呼呼地回嘴：小孩子哪个不嘴馋，你打两巴掌就得了！再说了，是娘您非要分家不和我们过的！一个院子住着还分两个锅吃饭，也不怕人笑话！
　　老太太气儿更不顺了：小孩子就不用教了吗？他爹小的时候，过年的时候才给他煮一个鸡蛋，也没见他馋成这样！真是，谁生的随了谁！再说了，我为什么非要分两个锅吃饭？
　　不分家，你好可着劲儿的使唤我，让我跟丫头一样伺候你们几口子吃喝拉撒啊？早上你们睡到日头照屁股了还不起床，晚上丢了饭碗一抹嘴就钻被窝，就让我这个老婆子累死累活伺候你们？我要是不卖鸡蛋攒俩个钱儿，伸手问你们谁要啊？外人就算是看笑话，该笑话的也不该是我这个糟老太婆！
　　老太太这几嗓子吼得有气势，院子里看热闹的人心里一顿，即使不是一个村的不清楚内情，听话听音儿，也从中听出了几分真相来。
　　媳妇儿脸都憋红了，避重就轻的说：这是说我嘴馋，生的孩子也随我嘴馋！
　　老太太一叉腰：大家伙儿都听着呢？我什么时候指名道姓说她了，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
　　媳妇儿更是急眼了：我就是嘴馋咋了，既没有二嫁，也没有带个拖油瓶！
　　都说打人不打脸。这会儿被当面戳到脸上，老太太不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的寻死觅活。
　　这婆媳问题闹大发了，看热闹的谁还看的下去，这要是落个煽风点火的名头可该怎么办？毕竟，大家都是来打面的，这要是闹大了，可不就耽误事儿了吗？
　　得了，大家齐心协力的开始劝和。
　　这个说：大娘，您老人家别和小辈儿一般见识，不过是华根华儿的说岔了！
　　那个说：弟妹，哪有当奶奶的不稀罕亲孙子的，老人嘛，不都是过日子仔细惯了！可真要杀只鸡，头一个想到的还是她的亲孙子！
　　媳妇儿抹了眼泪，留下眼睛周围红红的一片：亲孙子多了去了，我家这个是最不招人稀罕的！
　　老太太哭的更大声了：说这话的真是丧良心啊！那个难道不是我这个当奶奶的抱着哄着带大的啊！
　　估计是又一家的粮食打完了，打面机的震动停止了。听到老娘和老婆有吵起来了，男主人哐当一声摔开打面机房的门，怒吼：又吵吵什么？一天到晚的没个安生时候，不怕人笑话啊！
　　又骂自家媳妇儿：你他娘的跟老子滚屋里去，再多嘴看老子不剥了你的皮！
　　媳妇儿哭哭啼啼的真的就拖了孩子进屋去了。
　　李青看的瞠目结舌，心想着这小媳妇儿或许是真的怕了自己男人，也或许是在外人跟前给自家男人留面子，两口子的事儿等没人了关起门来再算账。
　　儿媳妇挨了骂进了屋。老太太在众人的劝解下也擦了眼泪，被人从地上搀起来了，渐渐地也停止了小声絮叨自己当年养儿子是如何让的不容易，没趣儿的很快也进了自己的小屋子关上了门。
　　这么一番消磨，正好也轮到了李青家打面了。李青挺满意的，排队等待挺无聊的，期间有免费的乐子供人消遣，不错！

　　李云海把粮食抱进去先放到台城上称了重量，李青也跟着进去了。这种大铁疙瘩的台秤，后来村里的那些家里垒猪圈养猪的人家几乎家家都有，不仅可以给人称体重，猪出圈的时候也全靠用这个称斤两。
　　当然，猪肯定没有人那么听话可以乖乖站在上面老老实实的称体重。通常是几个大汉把猪四脚朝上绑到一根大木棍子上，然后几个人把不能动弹只能哼哼的猪抬到台秤上去。

　　农村打面和榨油都挺有意思的。打面的时候，如果把麦麸留给打面机的主家，打面是免费的，打面之前粮食是不用过称的。李云海之所以把粮食过称，那就是打着要留着麦麸回家喂鸡的打算。打面结束的时候，就要按照麦子的重量付打面钱，而不是按照面粉的重量付打面钱。而自家带着菜籽或者芝麻去榨油机那里榨油的时候，虽然不要油渣油饼的时候同样不收榨油钱，但如果收回油渣油饼回家喂牲口的话，榨油钱是按榨出的油的斤数计算的，而不是按菜籽或者芝麻的重量计算。这一点，和打面钱的计算方法不一样。
　　发动机马达启动起来，屋子里立即又充斥着哒哒哒的震动声，李云海和男主人一起往打面机的入口倒麦子，粉碎的麦子从出口流出来。出口处距离地面比较高，所以套了个很长的布袋子，粉碎的麦子可以顺着布袋子直接流到放在地上的面筐子里，这都是群众的智慧啊！
　　李青的任务就是在一旁及时地给李云海递替换的空面筐子，装满了的面筐子被李云海提到一边，再由男主人继续倒入打面机的入口。来回两遍儿，麦子已经找不到囫囵个儿的了，碎麦皮和碎麦肉混在一起，颜色呈麦皮儿的褐色。第三遍的时候，从另一个小孔里流出了一些纯麦皮，也就是麦麸，从出口流出来的混合物颜色就浅了一些。
　　第五遍儿的时候，麦麸已经攒了快一袋子了，面粉已经打得差不多了，只是颜色还不是雪白，还有些黑。因为颗粒越来越细小了，屋子里的粉尘飞扬的盛况达到空前状态，很像化工厂的施工厂房。李青有些担心，这会不会造成粉尘爆炸啊？不过，上辈子确实从来没有听说过打面机房爆炸的事故。
　　这时候，男主人问李云海还要不要再过一遍儿。李云海用手抓了把面粉看了看颜色说，再过一遍儿吧！
　　这最后一遍儿出来的面粉果然比上一次又白了一些。
　　李云海麻溜的用绳子把口袋系紧，再搬到停放在院子里的木架子车上。来的时候是两袋粮食，现在架子车上面粉和麦麸加起来四袋半。
　　李云海数了几块钱递给男主人，就拉了架子车往回走。
　　路上，李青问这回打的面够自家吃多久？
　　李云海告诉她，他也不知道。这些面够他们一家四口吃多久，他决定不了，这要看李青她妈做什么饭。蒸馒头烙油饼费面，压面条搅稀饭蒸包子就省面。
　　不过李云海很确定的是，眼看就要来临的割麦季大概要持续十几、二十天的，这期间他们家不缺面粉吃，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