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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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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收割机的时候,麦子都是人工用镰刀收割的。
李青很早就知道以前富人家里有仆人,有长工。读小说《白鹿原》的时候,李青才知道原来还有麦客这个专门割麦子的职业。
李青她家太爷爷的爹那辈儿人在世的时候,李家还是富甲一方的乡绅大地主,家里养着长工和帮佣的妇人,那割麦子的季节肯定也要雇佣割麦客的。只是,她无缘目睹那个时候李家的繁荣昌盛。
李青听说,那时老李家是盘踞在李湾村的大地主,这方园几十里的田地全是李家的。李湾村住的都是李姓的族人,太爷爷算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他是在大院里出生大院里长大的,不像那些旁枝儿,早就破落的成了村户,养家糊口都困难。太爷爷把太奶奶娶进门的时候,老李家已经是日薄西山,但好歹还有几百亩地。
都说树大分枝儿,但太奶奶嫁过来的时候李家大院已经是四世同堂,第五代也即将降临,但还未分家。庞大的一大家子,做叔叔的比大侄子小二十岁,大孙子和小爷爷一起穿着开裆裤长大的,儿媳妇比继婆婆还大七八岁......人多是非多,可当家人就是不肯分家。
李青猜想,或许当家人是想着生在乱世活着不容易,想保住家财不散就需要人多力量大,一家子骨肉团结起来才是正道理。
可惜,太爷爷有个堂叔太能赌了。这个赌徒即使被打断了一条腿,还是要住着拐杖顽强地偷偷出去继续豪赌。偏偏手气背时的很,逢赌必输。
即使隔一段儿才会输掉三五亩或者十几亩地,可日积月累下来,数目也相当可观,家里的子孙们怨气也越积越浓。最壮烈的时候,一晚上就输掉了二百多亩地。这个巨大的数目,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家里的子孙们群起抗议闹腾着要分家,娶进门的媳妇们的娘家也跑来跟闺女撑腰,这家眼看是不分也要散了。
当家人悲痛欲绝地分了家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儿。
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家虽然破落了,但总还有百十亩的地。只是禁不住子孙众多,这每家每户每个娶妻成家的男丁分下去,家家都成了只有几亩地勉强顾得上温饱的普通农户,再也雇不起长工了。割麦子犁地的,只能汉子带着儿子们下地,婆娘在家看孩子做饭洗衣服。
那个败家毁财的赌徒,被愤怒的亲人们赶出了村子,只好带了老婆孩子去别的村子落户,可就算饥寒交迫的还是要出去赌,把老婆都抵押出去了。后来,他为逃避追债的躲了出去,却再也没有出现过。有说是被抓壮丁的抓走了,死在外面了。
这段传奇,几乎每个李家湾的孩子都听说过,李青自然也不例外。因为迁到外村的那个赌徒的后代,每逢过年上坟的日子都会回到李湾村,孩子们都会问,怎么咱们李家的人住到外村去了?于是乎,孩子们总能从父母或者爷爷奶奶的嘴里听到这则祖上的故事。
不过讲完那个赌徒的败家史和最终客死异乡的命运,孩子们还会听到大人感慨:哎,幸亏他把家给败光了!不然这家大业大的,等到斗地主的时候,日子就难过了!当时每家才几亩地,就已经被划分为富农了,这要是还住在一起不分家手握着几百亩地的地契,指不定就要挨枪子了!你是不知道啊,附近别的大地主被贫农们批斗的那个厉害劲儿啊,磕头泼粪灌马尿是常有的事儿!斗地主婆的时候,连那些小老婆们也躲不掉,头发都快被拔光了!
李青心想,批斗的不厉害才叫怪了,你想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逮着了机会,还不许吃苦受难的人们发泄发泄啊!就是要让那些肚滚腰圆的黄世仁们知道,风水是轮流转的,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如今风水到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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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的小型单独割麦机只管割麦不能当场打出麦子来,通常还只在通往乡里或者县城的主干大路附近的农田收割。那时候乡下的路坑坑洼洼,尤其是遇到下雨,割麦机万一陷到泥坑里出不来就惨了,耽误功夫耽误挣钱不说,主要是怕机器被损害。而且,那时候农村很少有收庄稼的时候家里缺少劳动力的情况,割麦机不太受欢迎,普及推广不开。
即使儿子出去打工了,但老两口割麦子的手上功夫还没有荒废,实在顾不过来,一个女婿半个儿的,那就喊上女婿们过来干活。最开始大多数人情愿累些苦些,也舍不得花钱用机器割麦子。
等到有大型的联合收割一体机下乡的时候,人们的思想已经转变了,已经渐渐开始偷懒了,为了省事儿大都愿意请机器收割了。出于不浪费自家人力资源的本心,大多数人家都会请收割机收割一部分麦地,留一部分仍然是自家人工收割。这样即节省了收割麦子的机器钱,也减轻了自家收割的负担。
有的人家倒是愿意全部请机器收割,花钱图省心省力,高效快捷,别人还在累死累活的时候,自家已经可以翘着二郎腿儿喝茶摇晃扇子了。可迫于麦地的位置过于偏僻,沟沟坎坎的机器难以到达,只好请收割机收割大块的麦田,小块的只好还是自己手动。
少数人家不知道是真心嫌弃收割机太重,把麦田的地给碾压瓷实了,嫌弃收割的不干净,白白浪费了不少麦粒,仍然全家出动手动收割。或许,他们是舍不得付机器钱,才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
在没有大型联合收割机的时候,无论是镰刀割的麦子还是割麦机割倒的麦子,都需要运到碾麦场里暴晒,然后用手扶拖拉机或者牛或者马或者是驴,甚至是骡子,拖着石磙在摊开的麦穗上来回碾压。
通常都是几家人共用一个碾麦场,不然哪有那么多空地碾平整用来碾麦子啊?再说了,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拖拉机或者牲口的。于是几家合在一起组成团儿,你家碾麦、扬麦子的时候我家帮忙出力气,等轮到我家的时候,你家把牲口借给我家用用,或者劳驾你开着你家的拖拉机帮我家把麦子给碾压了。
有风儿的时候,用光滑的木铲子顺着风势把碾好的麦堆高高扬起来,把轻飘飘的干麦壳扬走,剩下的是麦子。反复如此,剩下的就是干净到可以收到粮仓里的麦粒了。
等向国家交完了公粮,自家剩余的麦子在长期储存之前,还需要二次暴晒,甚至还要塞上一种防止麦子在储存的过程中会生麦虫的药。
无论多么小心,碾麦场事先无论碾压的如何平整,终归实质上还是土地面,比不了水泥地面。所以收进麦仓的麦子,总是避免不了的掺杂了土坷垃、小石子和沙子等杂质。
所以刘娟淘洗麦子的时候,李青和李红要在一边帮忙捡小石子或者沙子。土坷垃浸在水里分解沉淀到了盆底儿,把脏水倒出去就行了,倒是不足为惧。可这些小石子什么的,全靠人工捡出来。
李青姐妹两个捡过一遍的麦子,刘娟倒到盆子里用一个铁丝网木把儿叫做罩滤的工具反复淘洗。在一次次用手挥动罩滤来回旋转圈圈淘洗麦子的时候,刘娟还要再仔细地把里面的小石子捡出来。等换过两三次水后,水面看不到泥土的颜色了,麦子才算淘洗干净,这个时候小石子什么的几乎也被捡的差不多了。等把湿漉漉的麦子摊开到晾麦子的干净床单或者用化肥袋子拼接的专用晒麦子片儿上,看到有犹如漏网之鱼的的小石子,那就继续捡出来扔掉。
湿漉漉的麦子要在太阳底下晒到干透了,才能送去打成面粉。所以晒的时候,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用麦推子来回推动麦子,一次次重新均匀铺开,这样就可以保证把每一粒麦子晒到彻底干透。等麦子放到嘴里咬起来咯嘣响的时候,才算是晒好了。
所以,淘麦子要选个阳光灿烂没有大风的好日子。一旦遇到连阴雨,一连大半个月都在断断续续的下雨,根本没有蜜蜂飞到日历上那样的好日子,不少人家都会出现面缸空空要断顿儿的窘迫,只好去邻居家借面粉吃。
因为太阳毒,淘洗的麦子半天的时间就晒透了。第二天,李云海拉着架子车带着两袋麦子去打面,李青在旁边跟着去了。目的地是邻村,那里有个打面机。曹岗也有打面机,不过没有邻村的这个新。最近,附近的人都不爱去曹岗打面了。
李云海说,曹岗还没有打面机的时候,只能把面拉倒街上去打面。最开始全乡镇只有街上那一台打面机的时候,十里八村的人都挤着去那里打面,每次打面他天不亮就要拉着架子车出发,早早地赶去排队了。他小时候,麦子都是用大石磨磨成面粉的,有牲口的套上牲口拉磨,没牲口的话只能人工推磨,累死累活的,一天也就磨个二三十斤麦子。哪像现在这样享福啊,有了打面机,一袋麦子五六十斤重,几分钟就打成白白的面粉儿了。
李青心说,这就叫享福啊?我现在能告诉你将来曹岗村会建一个面粉厂吗?到时候,各村直接把麦子存到面粉厂,家里没面粉了,可以随时去取。如果是付钱买面粉且订购的袋数多,一个电话打过去,面粉厂还负责送货到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