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讲故事》月照流霜

12、第12章

　　难捱的时候，觉得分分秒秒都是煎熬，可这平常的日子，真是过的如流水一般，流淌的匆匆的，很快就到了十五那天。
　　正月十五看花灯，只可惜李青村子里没有花灯可看，附近的村子里也没有花灯可以看。想看花灯，那要去县城才行。而且，这县城的花灯也不像后来景区的那样，竖起来高高的架子，各种手工扎纸的民俗花灯让人眼花缭乱，吸引人卡巴卡巴拍照留念不停。
　　李青在县城上高中的时候，一般都是初七初八就开学了，十五的时候学校给放半天假，美其名曰晚上看花灯去。高一那年，李青总算开了眼，实实在在的赶了一回花灯会，那时候见少识短的，和一堆农村的同学挤成堆慢慢移动，见什么都稀罕的凑过去瞅瞅。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没什么新鲜的东西。街上的花灯，不过就是最繁华的商业街，商铺门口摆上一盏插电的玻璃花灯罢了，通电后五颜六色的闪烁着。看到这一堆穷学生挤过来，有那刻薄的商家还会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的把人赶远些“挤什么挤，挤破了你们谁赔的起，这个财神爷的大花灯要几千块呢，把你们押这儿都不值这个价！”
　　那个时候人穷气短的，主要还是太老实八脚了，一群同学互相看看队友，都默不吭声的集体往外面挪。要换成那些看穿衣打扮一看就是县城里的孩子，那个老板估计就不敢这样嘴上不积德的挤兑人了。要搁在现在，胆儿大了些的李青一定回嘴一句：怕挤破了你摆出来显摆什么啊？摆出来不让看你显摆个什么劲儿啊？
　　那个时候街上也没有像现在似的，满大街都是麻辣烫、烤串，不过街上扛着糖葫芦卖的倒是不少，只可惜糖葫芦只有山楂口味的，远没有后来那样种类丰富，桔子的、香蕉的、芒果的等等，五花八门。街角背风的角落，还有热腾腾的元宵摊子。那也是李青平生头一次见到如何手工制作元宵，记得一个老奶奶用力来回转动着抖动一个大竹篾子，小白团子越滚越大越滚越圆，最后往大纸箱子一倒，就可以论斤往外面卖了。
　　不过这个时候，尽管条件有限，村子里的人们还有的特的方法闹元宵的。老一辈儿传下来的法儿，是把用秃了的扫面刷子点燃，绑上绳子后挥舞着玩。这种扫面的刷子是用一种野草的根茎晒干后绑制而成的，燃烧的很慢，挥舞起来能看到忽明忽暗的小火星儿一团一团的飞舞，也叫甩刷子骨朵。
　　孩子们耍的开心，大人们在一边也看个乐呵呵。有的男孩子调皮，干脆把自家扫地的蜀黍穗笤帚点着了，也跟着甩起来。如果这笤帚已经用了很久秃头了，就没什么关系。万一这把笤帚还新着呢，这个孩子过后少不得要被大人骂糟蹋东西，遇到脾气暴躁的父亲或者爱动手的母亲，说不得还会被揍上一顿长长记性。
　　过了十五，新年正式完全告罄了，最晚的一波儿出门打工的有志青年也收拾了行李去县城做班车了，已经有勤快的人开始去麦地拔草了。那种叫拉拉秧的野草能死死缠在十几厘米高的麦苗上绞的紧紧的，不能用锄头除掉，只能用手连根拔起。不然，等麦子成熟的时候，一株拉拉秧可以孕育几百个种子，比麦子都要高产。
　　天气暖和了，人们也不爱窝在村子里了，村里放羊的老头儿老太太们也赶着羊群上地里啃青草去了。不过，大多的青草刚钻出头，那羊群最爱的还是啃麦苗。
　　这个时候，矛盾就出来了，家家都怕自家的麦苗被羊啃了。放羊的人即使看管的紧，也总会有疏忽的时候，总有漏网之羊。年后的麦苗和年前不一样，年前的麦苗没有抽身条长个子，不怕大雪压，更不怕羊群啃。可年后天一暖和，麦苗抽条后会慢慢孕育麦穗，这个时候羊群啃到哪里，哪里就会毁了一片麦子。
　　李青家有一块麦地长在路边，年年都免不了被羊群祸害，李家是又气又无奈，总不能时时刻刻守在麦田里看着吧？放羊的人都有谁，十个指头数的过来，偏偏没有抓到现行，只能自认倒霉。
　　刘娟和李云海正在争执是不是在地头撒点药。刘娟看甚多人家都把拌了农药的苞谷粒或者切碎的红薯茎撒到地头，这样的话，放羊的会小心翼翼的赶着羊群饶着走。李云海则拿去年谁谁家的羊“不小心”吃了谁谁家的麦子被毒死了，两家自此结了仇的事情举例子说明，万一刘娟撒的药真的把羊给人家药死了就麻烦大了。
　　作为受害者，刘娟是想抵抗，李云海则怕抵抗过度变成了“报复”，最终酿出了“羊”命。李青总结了一下，老爸的意思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吃小亏等于避祸。
　　大早上的，刘娟两口子争论不休，李青则跟着姐姐李红一起，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家里的风云，上学去也！
　　正月十八，草岗小学开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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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至今还清晰地记得自己小学三年级时候的班主任、教室和座位，而且终其两辈子都不会忘记，实在是留下的印记太深刻了。
　　上辈子李云海没舍得动过她一根手指头，刘娟拍打过她的背和屁股，却从来不曾打过她的脸。上辈子李青唯一挨过的一巴掌，就是被这个小学三年级的班主任打的，而且同时被打的还有同班的七八个女生。

　　事情的起因是下午放学大扫除，很重要，第二天好像乡里的交管站要下来视察工作。李青和本班的七八个女生负责给教室洒水扫地擦黑板，坏事儿的是那些分到外面清理本班卫生区的同学，他们把自己卫生区的纸屑纸团捡干净之后，没有扔到垃圾堆，而是急着回家，顺手把垃圾扔到了隔壁班清理好的卫生区上面。
　　校长找上那个班主任训斥的时候，那些同学已经早溜走了，而倒霉的李青她们刚打扫完毕走出教室。
　　班主任三十多岁，平时就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据和他一个村的同学说，他在村子里经常打自家老婆。这个家暴渣男那天可能因为别的事情心里就存的有气儿，又被校长找到跟前斥责要求给个交代，当即就迁怒到本班这些正要离开的同学头上。
　　李青她们靠着教室的外墙并排站着，本以为是一顿严厉的训斥，谁知道毫无心里准备的就挨个儿一人被甩了一耳刮子。当时女孩子们大哭声混成一片，班主任一脸怒色，李青却记得清清楚楚，校长就两手交叉拢在胸前静静观看。
　　看吧，并不是什么时代，能为人师表的都是高素质的。那个小学校长什么来路李青不知道，暴力男的底细儿倒是知道的清楚，接班制。据说一段时期允许接班儿，假如父亲是工人，子女中可以有一人去接班当工人。暴力男父亲是个老师，暴力男这个据说小学毕业初中没上几天的文化水平就是凭借接替他父亲的班儿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女孩子们的哭声惊动了别的还没有离开学校的老师，纷纷走过来劝解暴力男消消气儿不要和孩子们一般见识，解散了这些哭的满脸泪水的孩子们。
　　农村的孩子在家挨打是常有的事儿，李青不知道别的孩子回家后家长们的反应，反正刘娟很愤怒，尤其是问明白乱扔垃圾的事情不是自己闺女做的之后，当即扬言第二天去学校找那个班主任问个明白。还是李青自己哭哭啼啼拦着不让刘娟去，说看看别的同学的家长去不去再说，如果别的家长都不去，那刘娟也不许去。看吧，那时候李青就是个熊孩子，在学校无缘无故挨了打不敢吭声，回家就会窝里横了。

　　第二天学校很平静，根本没有家长大吵大闹的找到学校讨说法。暴力男照常上课，倒是也有自知之明，自觉理亏半个字也没有提及关于昨天乱扔垃圾的事情。那些昨天跑掉的同学没有等来传说中暴风雨一般的秋后算账，李青她们这些挨打的只觉得倒霉透顶。这件事也随着时间慢慢淡去，但李青心里却从来都忘不掉。现在回想起来，李青也谈不上恨那个暴力班主任，甚至根本就恨不起来。李青记得上初中的时候周末有一次走路回家，碰到暴力男班主任骑车子上街买东西，还主动打招呼，甚至热情地非要捎李青一段儿路不可。
　　学校教育我们说，黑白分明。可学校和生活也生动地给李青上了一课，黑白之间有灰色，让人不好轻易地下结论，灰色是属于白色还是黑色？一个人有时候好有时候坏的，那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