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性窒息》七索

4、Q4 木曜日与橘黄色

　　沢田纲吉被送到医院的第二天就醒了过来，他以为自己睁开眼就会看到云雀那张因为没死成而产生残念的脸，但事实上躺了整整一个上午除了医生和护士之外再没有看到第三个人。

　　“你恢复的很不错，稍微有些肺水肿，不过好好治疗一下就没有什么问题。”面相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医生身材有点发福，做着病情记录的同时还总会走来走去，晃得沢田纲吉眼都要晕了。

　　“那个…请问，除了我之外被送来的那个人呢？”

　　“哪个？”

　　“应该还有一个人也一起溺水的啊！”

　　“啊，抱歉，我不知道，昨天被送到医院来的只有你一个。”

　　沢田纲吉猜测云雀恭弥大概已经死了，这样想着的时候忽然就觉得身体内部开始莫名其妙的发疼，说不出来是哪里不舒服但是全身感觉都不好，有种全身的血液都在向着胸口涌动的错觉，视线里晃过一道道白光。

　　——死了……吗？

　　——没那么容易死的吧，那个人。

　　——死掉正好，这样他就可以获得自由了，反正他也不是沢田纲吉，本来就没有必要和云雀再纠缠下去……

　　——不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

　　没有任何人来探望他，沢田纲吉非常烦躁地在医院躺了一天，最终还是忍不住提前出院了。

　　死掉也好，活着也好，他必须要亲自确认一下，否则实在不能放下心来。

　　到达云雀的住所时，沢田纲吉在别墅前站了很久，说实话他并不想进去，那是一个如同牢笼的建筑物，如果有可能的话当然是离得越远越好。在他踌躇的第二十分钟，大门却从内部打开了。

　　那一瞬间他害怕地向后退了几步，云雀恭弥一般不会允许家里有除了沢田纲吉之外的人出现，他以为开门的是云雀本人。

　　结果是草壁。

　　“我知道您一定会来。”

　　“云雀恭弥呢？”

　　草壁哲矢似乎是对沢田纲吉直称自己BOSS的名讳略微感到不满，但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毕竟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样子，也该要习惯了。

　　“恭先生就在里面，不过还没有醒来。”

　　别墅内的设施非常齐全，云雀恭弥不喜欢医院，甚至还备有一间相当专业的医疗间，他同时也请来东京最好的医师作为自己的私人医生。

　　沢田纲吉跟着草壁走进去的时候，隔着钢化玻璃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云雀恭弥，一大堆装着透明液体的医用塑料管连在他的身体上，那个人睡着的样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像是死去了一样，幸好还有一旁的心电仪证明他的心脏还在跳动。

　　“恭先生那天带着您上车，我们很不放心就跟在了后面，结果却出了那样的事。”
　　“您虽然没有什么大碍，但是恭先生在坠海的时候头部被车身撞伤，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所以我有一个请求…您能不能帮忙把恭先生唤醒…”
　　“虽然这样说有点奇怪，我们也不确定，但是总觉得如果是您的话一定就可以…”

　　沢田纲吉隔着玻璃注视着里面的那个人，褐色的眼睛里涌动的不知是痛苦还是愉悦，只是一层层地晕染起夕色的涟漪，如同在发光一样。

　　“怎么可能…一个想要把我溺死在大海里的杀人凶手，难倒还要我来拯救他的性命？”

　　草壁哲矢似乎是预料到了他会这样回答，没有一点惊讶的表情。

　　“可您最终不还是回来了。”

　　“我只是想确认他已经死掉了！”

　　“沢田先生…”草壁凝视着沢田纲吉的眼神里带着怜悯，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的秘密，但是却没有诉说的权利。
　　“您为什么不好好正视一下自己的内心呢？”

　　沢田纲吉听到这句话愣怔了一下，放在身侧的拳头握得死紧，他垂着头，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沙哑。
　　“…不用你来告诉我…”

　　※

　　沢田纲吉独自一人在东京的街道上踱步，他已经这样四处晃悠了整整一天，然后可悲地发现自己是一个无处归去的人。

　　他在东京没有朋友，除了云雀恭弥也没有任何认识的人，只能像现在这样没有目的地游荡，如同孤魂野鬼。

　　他甚至连一个合理的身份都没有，明明是沢田言纲，却被冠以了哥哥的名字，云雀恭弥强行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切，宠爱也好凌虐也好，都不应该是自己的。

　　都不应该……

　　云雀喜欢的是沢田纲吉，而他只是一个替代品。

　　他突然开始有点嫉妒沢田纲吉，虽然在理智上很清楚这种想法是不对的，但是却无法逃避潜意识里肮脏的期冀。

　　就像这世上的很多人，他们总是无法做到去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千方百计地想要摆脱丢弃，等突然发现那样东西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时候，又会莫名其妙地开始追悔。

　　说到底人都是贪心的，一旦习惯了某个人的存在，突然离开了便会觉得很寂寞。

　　沢田纲吉不知道这种情感叫不叫做喜欢，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卑劣地去抢已经死去的哥哥的男朋友，况且被当成替身已经十分可悲了，为什么还要卑微地去乞求对方的爱呢？

　　他要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去，那里有他熟悉的家人和朋友，至少会比这里更能让他觉得安心。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丢失的记忆。

　　虽然记起了自己的名字和哥哥死掉的事，但是从前的大部分记忆还是空白的。那些都是他曾经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是绝对不能丢掉的东西。

　　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地，沢田纲吉在登上火车之前再次回到了云雀的住宅，在草壁惊喜的目光中走进了疗养室。

　　他注视着云雀恭弥俊美的睡颜良久，那些泡沫剧里“如果你醒来我就考虑和你在一起”的恶心句子实在说不出口，况且他也绝对不会去立下这种不负责任的承诺。

　　所以他只是很简单地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了而已。

　　“云雀恭弥，你听着，我已经记起来了……你一直以来想要隐瞒我的真相，所以你现在能不能醒过来已经无所谓了，我会回到并盛，找回我的记忆。”

　　“然后……我就跟着哥哥一起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