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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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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第二日,紫薇微雨,画眉枝上啼。
不得不感慨一下所谓名流上层的人有多强的联络能力,这才一个上午,爻烟苑里就已经先后来了三档生意。
有两个是求算商行气数的,我掂量了一下,似乎都不算太好。这年头商铺圈子里似乎不怎么适合新人出道,可能是因为老牌太多太大,新商行要起来就很困难。
还有一个是个剑客,约莫也能算得上个杀手。大概是近期有什么任务,才来求算性命攸关的吧。可惜我瞧着他那面相,眉目间隐隐有血光泛滥,只得很委婉的告诉他,这次能不去就不要去了。
我掂了掂手里的银票,估摸着这点钱够哑雪楼一年的开支了。
紫苏这次该不会再抱怨我不“顾家”了吧。
我干算命这行,人人都知道我要价很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自觉不会有人在这行上比我更专业了,况且全大陈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垄断的价位能有多高就有多高,这是大家都明白的道理。
可是我还是有点良心,一般来说是不会直接勒索钱财的。只不过要让人帮我办几件小事罢了。
今次可算是为了哑雪楼资金周转破了回例。
正在趴着发呆,突然响起敲门声。我正要习惯性地喊糖葫芦君去开门,突然才反应过来若风带着他出去玩了。
于是只能恹恹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门外站的是一个同我一般大的姑娘,一袭长裙斜斜缀着流苏,很是柔美,然而颜色却是远山青。
我极少见到有姑娘穿这个色调的,比苏望那种青衫还要沉重一些。倒是曾经似乎见颜宣穿过,颜宣穿来是端正大气的气场,而眼前这姑娘,穿来却是婉转动人。
有句话叫做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显然那只是针对气场并不明显的人而言,对于已经将人格中的特质外化到极致的人,穿什么衣服都无法掩盖他们身上那些足以惊艳四座的东西。
我让她进来,看她落座。倒了杯茶给她,我眼前的这杯却是酒水。
我笑着看她:“姑娘可是来卜算的?”
她双手接过茶盏,一双手纤长漂亮,动作却有些生涩。
仔细看来,她眉眼间很是干净,没有丝毫脂粉的气息。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红。清清爽爽的一张脸,不像是个深闺大院里的姑娘,倒像是一幅山水。
我从前很少见到这样神情的姑娘,也从来没有和如此干净的人做过生意。
她顺过茶盏,不喝,道:“谢谢。”
声音入耳透着十分的古怪,音调与口型似乎都不是本地。
我趁着端茶的空当想了一想,也实在是想不起来这是哪个地方的口音。
幸好这门子方言也不是特别奇怪,听来虽然吃力,却也不至于不能懂,否则我们今次就只能对坐着大眼瞪小眼了,或许还可以试试用爪子比划比划。
我试着问道:“姑娘不是本地人?”
她微微低了头,道:“不是。我家乡在越地。”
我又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兼桐。”
虽然我化名逍遥的这些年来已经做过不少生意,见过不少人,自然也听过不少人的名字,可还是不得不发自内心地赞一句,这可真是一个好名字。这年头有这样诗情画意名字的姑娘已经不多。
兼者,可拟作蒹葭,桐者,便指的是梧桐。
我七岁那年有幸见过东边临海的小甫国的一幅挂画,据说是其国中贤者亚荒子所作,挂画上便只是一棵梧桐,其笔力精妙,不过几枝树桠也能描出遒劲开阔之风。
不过……
我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水,此等字眼并不像是个乡间姑娘惯用的字,此等字眼亦不是寻常人等能起得出的名。
听了多年八卦才养出来的直觉告诉我,这将是一个好听的故事。
我一只手支着下巴,带了点兴味地问她:“那么兼桐,你今天找来是有什么事呢?逍遥的买卖,推命可,算运可……倘若你想要改命,机缘够了,自然也是可的。”
“那我,我想要看另一个人的命格,也可以吗?”她说得很慢,似乎是要让我听得更清楚,声音柔软,口音有几分甜腻。
我眨了眨眼,面上却只是微笑:“只要有这个条件……自然,是可以的。”
“什么条件?”她微微不解地抬头。
我一手匀了匀壶中茶叶,笑道:“兼桐今次来时,难道没有打听过同我做生意的代价?我虽不算是锦衣玉食金枝玉叶,却也缺不了什么,所以想和我做一笔生意……就怕兼桐你付不起呢。”
她看上去略略愁思了一会儿,道:“我听说逍遥姑娘要的东西,都异于常人,那兼桐就只能尽力了。”
我很喜欢这样的回答,其实或许是更喜欢这个干净的姑娘一点。
然而我很明白,这世间找我算命的人,皆是各有所求。
无欲无求的人从来都不会关心命格,只有有想要守护和珍惜的东西,才会害怕和彷徨。三姐在没有出嫁时喜欢看佛经,我那时也跟着看了一点。
这就是众生苦。
而眼下这干净如琉璃一样的年轻姑娘,眉间忧思。
我猜想,她求算的,是情。
情之一字,着实伤人。这是我过去十年才终于悟出的道理。
小时候大哥夸我聪慧,实际上从这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出我的笨拙。
“在下不才,不过算命,倒可以说是万无一失的,可如果想要改命,便需要机缘巧合,有失误的可能,而且……倘若那个代价需要你付出生命呢?”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还是要尝试吗?”
我存了心思要敲打她。这世间痴人太多,不差她一个。
兼桐刹那间眼光微闪,远山青色的衣裳仿若微风吹过田园,半晌,她有些重的点头道:“是。”
我左手撑在案几上,右手托腮微微偏了头。时候只是中午,可惜窗框外天色很暗,爻烟苑外的鎏金花灯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果然都是命。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道:“那好,兼桐,十一月初八,带上有那个人血迹的物件。王都,哑雪楼。”
送走兼桐,我浅浅伸了个懒腰。
小童来告诉我今次有场晚宴,而且据说昨夜晚间有剑宗的人也赶来赴宴。
这些宗门中人素来都是些请不动的,其实并不见得他们有多么高贵,但就是因为老是请不动,偶有一次露面就显得好像很珍贵的样子。
这一点是段干师父告诉我的。于是今次的晚宴肯定会格外繁华,该来的不该来的都会出场。
我想了想,决定出去走走。
我一路向问好的小童点头微笑,堪堪转出曲舍亭,就看到湖边有几个人影。这样略略一瞄,似乎都是男子,湖光花繁,也不知道他们在交谈些什么。
我躲在夹竹桃的枝叶后看了一看,决定还是绕道走。
正小心翼翼地提起脚尖,还没成功落地,就听到隔着满塘的莲叶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逍遥姑娘?”
我就着这金鸡独立的姿势望了一眼天,还是默默地转过身,极慢极慢地走向湖边。
一面腹诽道,唉这正儿八经做生意的人就是不一样,眼力真是太好了些,其实视力也得好。
叫我的人正是穆叶。
此番再见到他,他正撑一把白伞,侧身斜对着身后众人,临湖看花。细细的斜雨在莲叶上画着小水洼。
“穆家主。”我微微颔首。
“姑娘这几日休息得可还好?沐川园也没有什么名动天下的好招待,劳姑娘此番走一趟,倒是劳烦了。”穆叶微微一拱手,浅笑着道。
我在心里默默翻了个大白眼,这就是富贵大家圈子里最新流行的一种炫耀方法了,低调奢华有内涵。
如果这样的腐败生活都不算什么好招待,我忍不住心酸了一把,那我这辈子过得也真是忒穷酸忒无用了。
“穆家主客气了。”我看着池子里还没有凋谢的夏花,山上花期迟,细雨也没能卸去它们一分一毫的妆容,反倒更添清新之意。“这几日还多亏您照拂。”
穆叶回身对周围的几位赴宴者道:“这位便是逍遥姑娘,以各位的见闻,想必或多或少都听说过。”
却有人即刻接过话来:“逍遥?哪个逍遥?”
我挑挑眉头回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红衫,长带挽髻,佩剑一把,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他周身流动着一种飞扬的气韵,是我见过最像是一个年轻人的气韵。然而,他气质虽好,相貌倒是极其平凡。
我这自以为仔仔细细地一眼看下来,却没看出什么名堂,虽然有些眼熟,也想不起来有什么渊源。
只听得穆叶回答道:“自然是卜算者逍遥。”
见我看过来,那青年脸上仍然没有收敛半分略嫌张扬的神色,似乎生来就是这般气场。
却收了刚开始的不爽语调,向我解释道:“方才是我冒犯了。实在是因为一些误会,诸位应当皆知三年前的剑宗比试,本来剑圣的名头十拿九稳是该归我宗门,却在最后关头不知段干剑宗从哪里请来一位高人,竟然在三招内破了大师兄的剑法,毁我宗门荣誉不说,还伤得大师兄从此不能习武。”
众人都点头沉默。
青年接着有些愤恨地道:“外人所不知道的是,那人便自称逍遥。”
此话一出,众人便微声谈论起来。
一时间雨声渐细。
穆叶望着我。这一望便让我无所逃脱。
我心里翻了个大白眼,面上却浅浅笑道:“不巧……在下正是出自段干剑宗。”
一句话顿时激起那红衣青年的怒气,他御剑出鞘,剑光接连划落三朵莲花:“你就是那人?!”
众人没有习武的,包括我在内,都没有办法控制地退后了一步。
我身上连剑都没有带一把,雪白的衣衫被他的剑气带起,凌风翻动。
我不动声色地转了转紫竹伞柄,道:“我素来是纤瘦柔弱之人,和我打过交道的人都清楚这一点……便能知晓我并无虚言——我这些年来都靠卜算为生,又怎么可能是你口中的那位高人。”
他剑气直逼到我脚尖前。“那你说你是剑宗中人!”
这一剑指来,剑气大盛,众人都噤声。我既然承认了是段干剑宗的人,那这种事情就算作是各个宗门之间的恩怨,外人难得插手,所以连穆叶也只是沉默。
又是一次被看戏的场景。我嘲讽地弯起嘴角。
前些日子九剑冬反噬后的身体再度受创,我猛地紧咬住唇,还是没能完全吞下那口血,一丝温热从我唇边流出来。
雪白的衣衫上一点红色,触目惊心。
我死死地握住檀木栏杆,手指传来酸麻的痛觉。人却再也没有被剑气逼得退后一步。
我尽量调整气息,却还是非常吃力。血不断地向上冒,连开口解释的机会都没有。这种时候着实难堪。
我脑子里突然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越来越深入骨髓的痛觉,只能看到他的剑面泛着光。
雨水在剑上,雨水在光上。
那光,那光。
我头痛欲裂。
突然,有颗石子不知道从哪里来,却不偏不倚地打在那剑身五寸处。他一时间竟然松了手。长剑落地。
脆生生的响。
我来不及细想什么,抓住这个时机,忍着心口的绞痛,艰难地笑笑:“我不习武,阁下可以试探我的气息。”
他顾不得其他,捡起剑,两步到我跟前,捉住我的手腕。
我顿时觉得胸口一松,才发现额上全是汗水。
周围的人都紧张地看着我们。如果这一试探试探出来是个坏的结果,那今日在这里的人倘若没有武技防身,保不齐都会卷入一场恶斗。
和风细雨,我遥遥看着水间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