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梅》南萳

9、第八节

　　第八节

　　幸好，半晌，他悻悻地放下。

　　我淡淡道：“阁下这次确定了？”

　　他微微颔首。

　　我说：“逍遥不过一介弱女子，也没有听说过曾经什么剑宗比试，更不知道有个与我重名的高手。正是因为无所庇佑，才入得段干剑宗，实际上不过是做个客罢了……今次被阁下逼到这般田地，逍遥虽然人微言轻，但也得要个说法。”

　　他眉目间的张扬收敛，不情愿地低下头道：“对不起……方才是我冒犯了。”

　　我咳了一声，鲜血点点落在衣衫上。像雪地里的血梅花。

　　他道：“我不知道你身体差到这种地步，寻常人是接得起这一剑的……”

　　我开口说话，血流得更快：“我方才好像有解释过，我素来是个弱不禁风的人。”血流得太多，我也忍不住闭了闭眼。

　　一时间血腥味盖过了莲花本来就清浅的芬芳。

　　他有些纠结，终于说：“此次欠姑娘的，他日姑娘要是有难处，我……我会考虑尽力。”

　　我从容地看进他的眼睛：“公子这话，逍遥记住了。”这句话几乎是抢着说出口的，听起来却不逼迫。除了因为含着血声音有点难听，还是不错了。

　　这个时候穆叶才站出来说：“逍遥姑娘，其实这位便是公孙毅，南门剑宗的高徒。”真是个人精。

　　我笑了笑：“真是不打不相识。”就算认识了。

　　他见气氛缓和了，退后小半步，继续向我介绍周围的人：“这位是齐城范家范临公子，这位是药门中人百里钰……”

　　我一挑眉头，药门中人？我看向他，人和若风差不多高，却没有若风好看。

　　他也看向我，犹豫了一瞬，终于走过来帮我看伤。

　　我婉言谢绝。毕竟要说看伤，没有人比若风更能干了，可是我这是连若风都无能为力的伤法，看了也是白看。

　　穆叶还在介绍。我一一点头致意，也再一次被穆家的人脉圈子之广而触动。

　　凡是有些名头的，不论权力大小，或者名声远近，有好些人这几天我都是见到了的，啧啧，这效率，这广度，怕是现在的颜宣也不能比他做得好多少，更遑论当年的我。

　　穆叶挨着顺序一一介绍，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最后还剩下靠着栏杆站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身着紫色长衫，因为有银色相衬，也不显得俗气，反而逼出几分艳色来。然而他的气质却并没有媚感，工工整整，峨冠博带。

　　“这位便是太史令夏渊。”

　　大燕灭国，大陈兴起，朝代更迭对于旧臣而言本来应该是一种冲击。然而夏家却不是这样。

　　大陈建起前夏渊就已经是夏家的家主，年方弱冠，却带领夏家逾两朝而不倒。

　　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我怀着发自内心的一点敬佩和好奇向他行了一礼，他抬起头来。

　　这一抬不要紧，只差点没把我吓得从湖边掉下去。

　　那一张脸怎么能说是二十岁的人的脸呢？

　　奶白色的皮肤，极嫩极嫩的质感，鼻梁和嘴唇都略嫌小巧。眼眸中更天然是一片纯良无辜的神色。这模样，同十一二岁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见过娃娃脸，没见过这么富有冲击力的娃娃脸。关键是配上他那工工整整的神色，高贵奢华的衣装……仿佛是一种杂糅到极致的美感，两个极端安好地共存在一个人身上，也丝毫不显得不协调。

　　我弱弱地吞了吞带血腥的口水。

　　只是……唉分外诱惑了些。

　　我一时间掩饰地偏头——画面太美我不敢看。正好撞上穆叶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孩子，这就是传说中的美人青丝红颜刀了。

　　很快，穆叶便向我介绍最后一个人。

　　冤家路窄，说的就是这个了。

　　那人今日一身牙白色长衫，并无过多纹饰，却柔顺大方。檀木的面具，看不见容颜。

　　正是木衍。

　　他靠坐在夏渊身侧的栏杆上，显得有几分随意，然而身上却始终有一种无法掩饰的高贵气息。从我的眼睛里看去，虽然他坐着，夏渊站着，他柔和，夏渊工整，却好像他是牵制着什么的那个人。

　　这种感觉，有些莫名的熟悉。

　　我掐了掐右手手指。什么莫名的熟悉，什么乱七八糟的牵制！真是傻掉了。

　　木衍于我不过是见了两面的陌生人，而且不过是一代新商的后起之秀，再能干也不过是驰骋商行罢了，怎么可能去牵制什么太史令！

　　果然是血流太多，脑子糊涂了。

　　他面具下的唇微微勾起，好听的声音宛如天籁：“逍遥姑娘，数日不见，别来无恙。”

　　我笑笑，不答话。

　　穆叶问：“原来木公子和逍遥姑娘是认识的？”

　　我刚要解释，木衍已经开口：“前几日我去拜访各宗时，恰好在段干剑宗遇到逍遥姑娘。听段干正说，那时正是她刚刚入宗门的日子。”

　　我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

　　穆叶顺口道：“原来是这样。”

　　此时正是白日光天，纵使围在这里的大多是些重要人物，也没有什么能够拿来密谋的。于是我放心大胆地问道：“不知诸位方才在交谈些什么？”

　　那位似乎叫做范临的青年人拱了拱手，道：“不过看花赏湖，说了些闲事罢了。”

　　“在下行走江湖数年，只听过逍遥姑娘的名号，今次终于见到真人了，真真是好风貌。卜算者天下多矣，逍遥姑娘能闻名东陆，定然有其中的玄妙罢？”

　　我避重就轻地说：“公子真是过奖了。”

　　初夏风暖，细雨斜织。

　　“不过说起这卜算嘛……”我话锋一转，“在下也不谦虚了，算命推运皆是小事，甚至逆天而行这等事，只要给得起价钱，也不是完全不可以的。”

　　“江湖传说我要价一向有点高，都是虚吹罢了。想来诸位都是身价连城之人，倒不用担心这个，左不过就像是请客吃饭那么简单。”

　　“阿景姑娘可是抬举在下了。”范临也笑。

　　气氛于是彻底缓和。

　　站在我身边一直沉默的百里钰问：“逆天而行？姑娘倒是说说，这是怎样一个逆天法？”

　　我解释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逆天之说……自然便是改命理，逆死生。”

　　“逆死生？”百里钰道，“我师出药门中宗，从小所学便是如何救人性命，虽苦心孤诣十几年，勤学医术未曾废离，也常常感慨人力不可逆天。逍遥姑娘不过一位卜算者，究竟有何种法子能达成此等妙手回春之功？”

　　他脸上一派肃然，没有戏谑，也没有嘲讽。倒更像是个求知若渴的孩子。

　　我眼风里瞟瞟四周众人，赏花的赏花，交谈的交谈，看起来似乎没有人在关注着我们。

　　我说：“这种事情就要干我们这行的人才能知道了，术业有专攻。如果公子今日来给我讲讲什么望闻问切之类的，我也听不懂呀。”

　　百里钰一愣，接着道：“姑娘莫要在意，是在下唐突了。”

　　恩，不笨。

　　我满意地点点头算是揭过，指着塘里的莲花给他看：“百里公子看那花，今日开得正是好极了。前几日我来看时都没有今次开得漂亮。”

　　百里钰道：“正是，这沐川园真是好风光。穆家主真是好福气。”

　　既然说到穆叶，少不了大家又是吹捧一番，此处不提。

　　隔了一会儿，我瞄了瞄四周，再次确认除了我着实没有一个姑娘。

　　其实这种盛会姑娘们本来就来得不多，即使是来，也大概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我第一日遇见的那样xx郡主xx小姐，来的目的就是捉一只肥得流油的金龟婿回去，还有一种便是会唱歌会跳舞会睡觉的了，后者倒是极多的。

　　不过现下这光景，我一个姑娘家着实没有什么好和他们在一起交流交流的，毕竟从事的行业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想要找一个合适的共同话题，就有点难。

　　一旦找话题成为一种难处，再加上人数并不少，这相处便自然而然也成为一种难处。

　　于是大家便开始赏花谈诗，你说一句“子曰子曰”我说一句“之乎者也”，掉书袋，装风雅，其实就是“装疯呀”。

　　我堪堪感慨了一会儿此时此地的艰难时光，就忽然看到前方石径口有一片嫩黄色的衣衫掠过。

　　我眯起眼睛，忍不住弯了嘴角，面上却继续同百里钰讨论这莲花开得是如何如何的好，这日头升得是如何如何的高。

　　说曹操曹操到，只是不知道这阵子来的会是哪家的姑娘，到底是刻意寻来的，还是误打误撞呢。

　　总归是有好戏好看。

　　“穆家主——”啧啧，这声音嫩得像枝上的黄鹂鸟，而且还是一只我见过的黄鹂鸟。

　　我仍旧背着身子同百里钰谈话，既然人生已经很艰难了我们就不要拆穿了。

　　穆叶笑道：“原来是镇西王府的祺敏郡主，不知郡主前来是有何事？”

　　众人皆停了交谈，看着前来的小姑娘。

　　“我哪里有什么事，不过是来看看穆家主——”清脆的生意一顿，紧接着却刹那间生生高了一个调子，“呀木公子——真是好巧，你也在这里？”

　　一声娇滴滴尖溜溜的“木公子”让我在这初夏的天气里生生打了个哆嗦。

　　我回头看着湖边众人，似乎都摆出一副很正常甚至很享受的样子，啊大概这些公子哥都喜欢这样的姑娘，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场戏的男主角木衍仍然是方才那副略嫌闲散的模样靠在栏杆上，一身牙白衣衫逸致款款，面上神情未有丝毫动容。

　　“郡主说的是。”啧啧，这话虽然说得低调谦和，语气确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倘若苏望在场，一定会把他引为知己，那副闲散的做派，如果不看他身上一股子高贵凌然的气势，简直可以逼得一个小姑娘跳脚。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

　　“既是如此，木公子可有闲情雅致同我一起品茶谈心？”祺敏郡主说着，不待木衍回答，她身后的小丫鬟已经将茶案就地摆开，动作之麻利，手法之纯熟。

　　我一时心中大为感慨，这姑娘真是莽撞大胆的性子，为了追逐良人不遗余力，直接无视了周围默默站着的一干人等，和男主角本身模棱两可的态度……直接上了！

　　我仔细看着木衍面上神情，他只是挑了挑眉头，并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

　　祺敏郡主她……真是巾帼英雄，勇气可嘉。

　　穆叶苦笑了一下，很快领着众人散去。我看了看茶案前的两个人，趁着那郡主忙着讨好木衍没把我认出来，赶忙随着穆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