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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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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我顺手提了盏乳白锦鲤灯笼,出了门,在沐川园中慢悠悠地晃荡。
我一个人走了许久,似乎这个园子都没有尽头。我默默地在风中打了个哆嗦。然后眼疾手快地抓了个小童来。
“你可知道苏侯苏望的住处?”我从袖中摸出一双明珠递给他。
“在栖梧苑。”
“可否带我过去?”
“好。”
在我们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后,我脑子里只空空地留了一个想法:这沐川园真是大。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黑透,星子微微亮着,水汪汪的。
我抬眼看看,这四周满是青翠竹林,竹露散着隐隐绰绰的香。美则美矣,重要的是我此刻艰难无比痛苦万分的处境,在维持我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形象的同时,暗暗咒骂某位不知姓名的修路人。
我瞟瞟我身前的紫衫小童,明明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走这么久竟然不说一句话,同糖葫芦君果然不是一个风格的,也不觉得累罢?又感慨在这沐川园中做活计,不仅薪水高,还可以练就一身好身材,真真是不错的。
我就着如何维持形象这个话题斟酌了一小会儿,努力抿了抿唇,矜持笑着,同他搭讪。
“唉其实像我们这种算命的人,最讲求的就是机缘了,既然老天注定了我要走这么远的路才能见到苏侯,那这其中必然是有不可说的道理。按照我师父的说法,这些都得好好参一参的。”
小童听完微微颔首,开口道:“是……”
本来好不容易骗得他开口说话,我是很有兴趣听听他会讲什么的,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眼风里瞥到前面有块大石头,顿时我脑子里只有无线放大的八个大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果断地截断他尚未出来的话头,很委婉很委婉地笑道:“既然你也觉得我说的很对,那就打个比方与你听……你看前面那块大石头,既然遇见了这块石头,那么为什么要遇见这块石头,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遇见这块石头,啊,其实这就是所谓的天机了,我须得停一停好好参一参的。”
我一边这样讲着,一边顺势坐上去,打定主意要歇上一歇。
抬眼时却看见小童仍有些木讷地站在原地,我甚是和气地对他说:“你要不要过来同我一起参一参?”
小童:“……”
临到栖梧苑时,月亮已中天。我又摸了串红珊瑚钏来谢过小童,慢慢同那门口走去。
晚风拂面,我手中灯笼的火光若隐若现。一个人走果然比两个人走更容易怕冷些。
从前岁月尚好时,大哥也会讲点故事给我听的,按照他的版本,这种时候最适合讲些奇遇之类的传奇了。我瞄了瞄前面的石桥,有点可惜这段距离它并不很长,倘若真能遇上什么奇遇,那几率同天上掉馅饼大概没什么两样。
然而今次似乎是老天特别偏爱我,我堪堪这样想着,一块大饼子便从天而降——只听得前面大约十几步远处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
我为今天的好运气而颇有些无语。
转头朝那边看了看,只见得竹影起起灭灭,来回摇晃。身子比脑子反应得更快,我小心翻身下来,熄灭了烛火,老实地在大石后蹲着。一边竖起耳朵,一边默默吞了吞口水。
一套动作比九剑冬还要纯熟,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看我这样的功力,便是常常听墙角的人才能练就的好本事了。
其实这不能怪我,这只能怨怪我命里有这般同八卦投缘的运气,我想我如果并不曾有这样的身世,我大概会成为八卦大家。
这个岁数,少年有成的话,可能已经写了基本关于如何打探八卦的论述著作来大卖,比如《八卦论》,《秘辛为秋风所破歌》,或者《梦游八卦吟留别》等等。
我微微往衣领中缩了缩头。
这个时间点路过的,很有可能是赴宴回来的贵人,要是能听到什么,那是最好了,实在不行不被发现,保住小命也是好的。
从前我还有个师父,姓方山。他教我中庸之道,什么事情都只做一半。今次可见这老天爷也是深谙中庸之道的,那两个人确实是朝这边过来的,也确实在交谈什么,但并非什么重要的贵人,而是贵人身边的小喽啰。
我耷拉下一只耳朵,重新将灯笼点燃,却不着急从石头后面跳出来。
月光并不很亮,隐约看见来人似乎都穿着褐色长衫。
“……只知道国君病重,却不知是何种症状,听说消息已经被封锁了,谁知道呢。”
“不是说药门中人已经前去医治了吗?”
“可谁知能不能治的好呢。王室的继承人至今还没有定下来,诶你说,谁更有可能?”
“……这种事情不好乱讲吧。”
“就咱们哥俩儿,你吞吞吐吐是在作甚?”
我微笑。
“我觉得颜宣将军吧,你看前些日子不是婚都赐了吗,傅家可是大家族,这满朝上下谁不想拉拢,偏偏就这么被赐给了将军,这不是明摆着吗……”脚步声越走越远,直至已经完全听不清。
四下里响起微弱的虫鸣,天上一轮好月,像水清清。我缓慢站起身子,活动活动筋骨,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这些人,这些事,我都刻意躲得这么远了,可还是能听到能看到。从前我日日探听才能得来的消息,此刻不费吹灰之力。
都说造化弄人,果然,造化便是这般的弄人。
正在默默寻思,突然就听到一声戏谑从头顶上传来。
“从前倒没有仔细留意,我今次瞧着,小九你发呆的样子虽然傻了点,但也挺好看的。”
我猛然抬头。
眼前这人,青衫,散发,一双漂亮的眸子灿若星辰。
“苏望……”
我喃喃出口。明明久别重逢是该欢喜的事情,我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
苏望随手摘了片竹叶含在嘴边,闲散笑笑,不说话。
栖梧苑里的陈设风格同爻烟苑大不相同。爻烟苑善用紫色铺陈,栖梧苑中则是处处饰以木雕,或小巧别致,或大气瑰丽。
苏望背着身温酒,灯影绰绰把他的影子拉成很奇怪的形状,贴在墙上。
仲秋的天气,加上沐川园地处山间,夜里寒霜重,还是有些冷——尤其是这种雕花酒,还是得温着喝。
风从窗口进来,我转着空酒杯,闻着酒香氤氲,突然有些感伤。
却听他说:“不过一年多不见,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人瘦了,话也少,改了性子学大家闺秀去了?”
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感情被破坏,我愤愤道:“什么叫改了性子,难道我从前不是大家闺秀么?”
苏望动作纯熟,端酒过来。
“大家闺秀?不会女红,不会品茶,不会弹琴?整天把酒当饭吃,舞刀弄剑?”苏望笑,“真是大家闺秀啊……”
我撇撇嘴,夺过他手中的酒盅。
一只青花瓷盅。我微微挑起瓷盅的盖,酒香四溢,好像烛光都点亮。
我顿时有些把持不住,好像什么都忘记了,又好像什么都记起来了。人有些时候就是这么奇怪,记忆明明是刻骨铭心的,安稳富足的时候却常常忘记,奔波劳累的时候又常常记起。
“苏望,”我倒了一杯酒,递给他,“那天我梦到你了。”
苏望只抿了一小口:“哦?”
我倒了一杯在喉咙里:“其实也没什么……梦到你靠在那棵桃树下,就像你第一次来看我那样。”
苏望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那棵你种的树?……不知道今年会不会结了果子。”
我说:“诶,你不用安慰我,我还不至于固执过往到那般地步。”我摇了摇青花瓷盅,“只是我还梦到了一个人,想起来还是有些怅惘啊。你说我这么些日子来,虽然听到他许多传闻,但竟然是在梦里见到他的脸。”
苏望还是那般表情,抿了一口:“哦?”
我挑了挑眉头,有些难过地笑起来。酒水映着我的脸,银白色的面具下只有微微泛白的唇,看不到神色。
我像是叹息一样地叫出那个人的名字。
“颜宣。”
苏望含笑看着我,一针见血地说:“大燕亡国,桓家灭族,你说着都该是往事了。可你还是没有忘。”
我不置可否。
苏望又笑:“你们两个,左不过中间隔了这么些人命迢迢……其实多简单的一回事……”
雕花酒工序繁琐,饮时须得有梅子下。
“这世间呢,有些话只适合喝得半醉的时候讲,还有些话,只适合喝得头重脚轻不省人事的时候讲。”我给苏望满上,瞅了瞅他的脸,“眼下你瞧着,却是该聊些什么?”
苏望笑道:“这句话即使用遍世人,也轮不到你。”
苏望虽是闲人一个,昔年也从我这里学得几分鉴酒的功夫,酒量却并不好。自然更没有办法和我这种生来千杯不醉的体质拼酒。
所以每次他都喝得很少,可还是要醉。
饮罢,他状似无意地问我:“你此番果真是来赴宴的?晚间那菜品,我看倒是有一道甚好。”
我有些心虚地拈起盘里一颗梅子,面上却装得淡淡的,回他道:“你先省得这般嘲笑我,你今次来,却是为了甚?这沐川园百般风景,我瞧着也是有一两处甚好。”
苏望勾起嘴角:“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去……你知道我从来不掺合你的那些劳什子事。但是毕竟有这么些年交情……别又死一次。”
我不动声色地眨眨眼:“祸害遗千年。像我这种人,就该命大。”
苏望笑。
月亮爬上窗棱,几枝蔷薇藤垂下来遮了大半泠泠清光。
酒喝了大半时,烛火亦有些朦胧。
我倒完最后一滴酒,他已经趴在桌上。
我笑了笑。
从窗看出去,皎白的月亮已经挂在了水楼。我取下外衫给苏望披上,戳了戳他的脸,毫无反应。这个样子的苏望比平日里可爱多了,不会说些恶毒的话来嘲笑我,安安静静。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把他的长发胡乱编成各种形状。
然后我极为满意地站起身来,打包了苏望屋子里所有能吃的东西,带着一身酒气出了门。
我跌跌撞撞地摸索着,走错了三次路口,多绕了一个容安湖,再回到爻烟苑的时候糖葫芦君已经睡着了。
他趴在桌上,身上却搭着一件很大的外衫。我仔细看了看,约莫是若风的。若风来过了,可是没有找到我,他会去哪里呢。
我把一大包吃食放在他身边,努力地抱起他,几乎是扔在床上。
从来没有觉得床离桌子是这么的远,那一瞬间似乎手腕都脱臼。可是他还是睡得很沉,只是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不知道是什么的话,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笑起来,估摸着是白天玩儿的太厉害。
小孩子正在长身体,睡多一点应该会有帮助。
我给他盖好被子,熄了烛火,转身抓了两个馍馍叼在嘴里,又出门去。月光稀稀落落从花枝上流下来,冰凉如玉。
若风的房里亮着灯,我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敲了门。
开门映入眼帘还是一张温柔清秀的脸,他道:“阿景。”
我说:“糖葫芦睡着了,你来找过我?有什么事吗?”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感觉到我身上重重的酒气,几乎是喷了若风一脸。
若风皱了皱眉头,说:“其实没什么要紧的事,只不过来看看你们缺不缺什么。”
晚风吹来,我衣衫单薄,还是忍不住打了个抖。若风伸出手来用手背触碰我的手指,笑容立刻消失:“冻成这样子,阿景不知道多穿点吗?”
其实这就是体质问题了,我不仅千杯不醉,而且连常人喝了酒会感到的体热等反应都没有。似乎生来就是个酒坛子。所以什么借酒消愁,烈酒御寒之类的,对我而言都是梦想。
这一点多年前我就有体会。
他让我进了屋,找了件外衫给我。
我一边穿一边疑惑:“你到底带了多少件衣裳?怎么每次都想得这么周到。”
若风不答话。我们两相静坐。
终于,我说:“若风以后想做什么?”
他道:“药门虽然是江湖门派,却向来是为王族驱使,我其实也没有办法。”
我笑道:“我不是说的这个。”我拢了拢身上的衣衫,“若风和我同行也已经将近一年了,最开始还是你救的我。”
若风轻轻道:“嗯。”
我接着说:“这一年来你也时时刻刻照拂我,其实……”
若风打断我的话:“阿景。”他极少打断我说话,声音还是温柔好听,可是却带着坚决的味道。
我顿了顿,只好换个方式说:“明天,明天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我彻夜不归……”我垂下眼帘,“若风带着糖葫芦走吧。”
若风沉默了许久,终于说:“好。”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
“只要让他离开这个地方,他的暗卫就有办法保护他,若风不用担心后来的事情,”我笑眯眯地道,“如果若风有事情要忙,也不用强求带着他了。他也有他要找的人,随他去吧。”
若风点点头。
虫鸣渐歇,窗外竹影微晃。秋天在慢慢转深,此时还是平和安静。我叹了口气:“此去是凶险,也是不得不。保重。”
若风正儿八经地看着我的脸。
我站起身来。“早点休息。”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