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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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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虽然糖葫芦君只有五六岁,就那张脸蛋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很重的样子,但我终究觉得要抱着他翻过高墙,还是有点困难。
为了掩人耳目,我只好早早将他叫醒。这个时候只有天边有一丝微光。
糖葫芦君无比吃力地眯着眼睛瞅我,脸上还有深睡的红晕。就在我决定再次催他起床时,他突然睁大眼睛,用那种像看什么恐怖故事一样的神情看着我。
“你你你……”他短短的手指指着我垂在他被子上的白发。
我好笑地打开他的手指,“我我我什么?你想说我很好看是不是?”顺手将他从床上提起来,“走啦,今天赶路。”
一路上,糖葫芦君确定了无数次我就是昨天给他糖葫芦的人,还是没有办法放弃一脸惊恐的表情。本来看到若风他是反射性地想要躲在他身后,但是仔细一看才反应过来若风其实也是白头发。
他哭丧着小脸:“啊这运气也忒悖了,怎么一出门就好像是遇见黑白无常……”
我狠狠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沐川园位于砚山山腰,参天古木也不能掩映园前龙马银鞍,朱轩绣轴,当真是富贵雍容的大手笔。
想起平月山上的剑宗,我和若风都有些感慨,同样是在山上,有钱和没钱的区别是如此的大。
我小的时候到这种地方也到得不少,只是难得找到一个有今次的气派。这就是大陈首富的后花园了,虽然我并没有去过大陈的皇宫,但是除了地盘更大材料更贵,单论精致,估计也不会比这个好多少。
像这种地方这种宴会,空气里都是金粉银钏的味道,脚底下踏的都是银票,可能随便哪里做事的小童都是有身份有来头的人,更不要说来赴宴的人,个个都是会走路的黄金。
倘若要算,便只有十岁那年,我有幸去得项平侯七十寿辰,能够胜过今日的气派。
“待会儿能少说话就少说话,”我瞧着糖葫芦君一身富贵相,想来他也是见过世面的孩子,但还是要嘱咐两句,“还有就是,别人的东西不要乱拿……”
“知道了知道了。”他握住小拳头看着我,“你都说了三遍了。”
我悻悻地闭了嘴——我真的说了三遍吗?
正牵着他的手准备上前去,突然听得身后遥遥似有人语声。
声音清脆得很,大概是二八年华的姑娘,于是我索性收回刚刚要迈出去的脚,打算将这话头听上一听。
“今次可算是赶到了,郡主觉得累不累?”
我微微侧了身瞟了一眼,一群绫罗绸缎在苍白色的木身间若隐若现,不知那位郡主是哪个,相貌是如何,又是哪方侯爷的闺女?
“呀,你们可见得这般漂亮的园子?连镇西王府都比不上呢。”
原来是镇西王的郡主。却说得这镇西王一生眠花宿柳,红粉知己不花三天实在是数不过来的,不知道他是有多少个闺女,多少个亲儿,想来镇西王府当是人丁兴旺的吧。
“这园子漂亮又怎的?也只有我家郡主配得上,以郡主这般动人的美貌才情,便是曾经那位元朔公主也得逊色三分。这次宴会,肯定能让木公子一见倾心。”
又道:“能得郡主一眼青睐,也是那木公子的福气。”
我在一旁默默地摸了摸鼻子。
木公子?木衍?啊这几天似乎是注定要多听几遍这个人的名字的。想想那天见他一面,虽然看不到脸,却还是不得不承认的好风采。
这种人本来若能结识一下当是妙事,但一想起他周围随时都有一群脂粉香气的姑娘虎视眈眈,就觉得浑身起鸡皮子疙瘩,还是避而远之的好。
我一边往前走,一边捏了捏糖葫芦君的小手,却被后面不知是哪个姑娘一把叫住:“喂那边那个,你等一下,我家郡主叫你。”
我和糖葫芦君齐齐一怔。
我吞了吞口水,默默回身,道:“姑娘唤我何事?”
走出来的是一个黄衫丫头,发挽成银杏髻,脸上一片雪白,不知是抹了多少脂粉,想来只要捏一捏,就该达到像雪花那样簌簌往下掉的效果。
这丫头晃到我身前来,上上下下看着我。我以逍遥的身份行事,从来打扮素得很。眼下既没有什么金钗银钗,也没有什么绫罗绸缎。我估量着我全身上下能值几个钱的,可能就是脸上的银质面具和手里这把剑了。
况且,这些身在深闺的姑娘们,认得我的肯定是少不得了。
果然,她看罢,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看你这行头,也不是什么名门出身吧?都说了这是我家郡主,也不知道行个礼,真是没眼色的蠢货。”
糖葫芦君一脸愤愤然。我眼角抽了抽,却不答话,只是有些好笑地听着。
姑娘,你真该回家练练骂人的技巧,市井上构思精妙语言幽深的骂法遍地开花,有些级别高深的,能让人反应半天才明白其中的真意。你这级别,实在是该认真修一修。
然而我心里想归想,脸上却立刻摆出一副知错就改的神情。
那丫头似乎是觉得这几句话骂得痛快了,才道:“那你知不知道木衍木公子住在哪里?”
我诚实道:“不知。”
却招来一记又大又快又亮的白眼:“真是蠢货。”
糖葫芦君在一旁扭动身体表示不满,可惜没什么用。
我微微笑笑,却不多说什么,转过身去。我连这园子都不曾进过,哪里知道它是什么构造。
如此神思着,我们三人与镇西王家的郡主一行已经步行到了沐川园前的石阶上。
精雕的古檀木门前站了一双紫衣小童,我递上请柬。
童子微微躬身:“逍遥姑娘请。”一张嫩脸,眉心一点朱砂,有种禅意的好看。
我微微点了点头,牵着糖葫芦君进了门。身后齐整整传来一阵倒吸气的声音。
进了门才知道什么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一个园子仿佛有一座城那么大,亭台水阁多叠如画,朱岩秀碧,比大燕的宫殿还要华丽精致。
走了几步,我堪堪从这盛大中回过神来,想起还有正事要办,于是微微俯身对领路的小童道:“烦请先带我去拜访园主。”
我到的时候,穆叶正在堂前喝茶。
堂前一挂大气的山河画卷展空在穆叶身后,画得浓墨重彩,笔力却疏朗好看。
穆家是从事航运的大家,穆叶正是这一代的当家人,他长得很是英气。虽然只是商客,但从这沐川园的布置来看,他当是相当具有艺术鉴赏力的人。现在的有钱人大多没有才情,庸脂俗粉,能够和穆叶这样的人打交道,除却交易本身,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见我进来,穆叶抬头,一袭玄色衣衫,长眉入鬓,眼神探究。
“逍遥姑娘。”他顿了顿,看向我身后,“药门医圣?”
若风微微点头算是应了。
“穆家主。”我微微欠身,“这次我偶然回宗门,恰好遇上医圣来我宗闲住几日。顺路也就来看一看穆家主,穆家主不会介意吧?”
“逍遥姑娘哪里的话,”穆叶笑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能有幸与医圣结识,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本来此番是递了请柬给药门的,只是传闻医圣喜好独处,不接外请,所以药门接下请柬的人是百里钰。不过今天倒是意外之喜了,同门师兄弟,见了面也好聊聊。”
果然,一点都不惊讶,客气得恰到好处。这才几天而已,我承认段干剑宗的事情已经不是秘密了。
不过,穆叶这人,老狐狸一只嘛,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穆叶看到我手里牵着的小孩子,挑了挑眉头:“这是……”
我说:“这孩子同我有些缘分,倒是顺路的。”
糖葫芦君很见机地抬头:“穆叔叔好。”一个小酒窝,两颗小虎牙。
穆叶摸了摸他的头,笑道:“真是乖巧。”
我和糖葫芦君住在爻烟苑,若风却是单独住在意年苑。相隔不远,我看了看那距离,觉得我不会迷路。
爻烟苑里开满了重重叠叠的紫薇花,像大块大块覆盖过来的云彩。糖葫芦君很喜欢。这个季节本来不该是它的花期,但估计山上的气温要低一些,所以才会看到这样的景致。
糖葫芦君一进门就开始在各处扑来扑去,自娱自乐,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颇无语地看着他像扑蝴蝶一样玩着紫薇花,揉了揉额角,转进屋子里准备睡个觉。刚躺上床就听到院子里哐当一声,我分了分神去想这次撞下来的会是什么,却在闭眼的那一瞬就睡着了。
好像自从和糖葫芦君在一起之后就变得老了一点。不过也很正常,这么小的孩子,总是需要人管教关心。
然而他的精神头还是让我感到匪夷所思,今天早上那么早就上的山,居然还有力气去扑蝴蝶。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没有开始练剑,身体差得很。而且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乐趣比如八卦看戏整人之类,整天除了看书就是看书,是我一生中最听话的时光。
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糖葫芦君恹恹地趴在我床边,撒娇道:“姐姐我饿了——”
我其实已经觉得肚子叫得欢,于是愉快地起床,想着带他到哪里去搞点好东西来吃。
刚刚一起身,就看见外间桌上放了一个紫色的包裹。我问:“那是什么?”
糖葫芦君说:“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有个哥哥送来的。”
我两步走过去,看了半晌:“有个哥哥?不是若风?”
糖葫芦君道:“不是,那个哥哥比若风哥哥高。”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穿着青色的衣裳,散着头发……啊,他的眼睛特别好看,笑起来也很好看。”
我思忖了一会儿,问他:“包里面是什么?”
他诚实道:“全是吃的。”
我顿时觉得方才都白睡了,揉了揉额角:“还剩多少?”
他低着头诚实道:“吃完了。”
我望了望外头的天,还是微微的蓝色,星子有两颗,月亮是弯的。紫薇花的影子很浓。
“你在屋里待着,我出去一趟。”
糖葫芦君跟上来扯住我衣角:“姐姐生气了?”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水。
我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说:“我去给你找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