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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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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我趴在床上,手里闲闲地摇一根狗尾巴草。看着若风正在辛苦地打地铺,我有些良心发现问他:“要不……我还是睡地铺?”
若风难得地沉了脸:“不成。”他不笑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威严的味道,反而是有点萌萌的,一张脸像个小孩子。
我笑起来:“怎么不可以呢,若风本来体质就比我更差,我怎么好意思再欺负你?”说着我伸出手去抓了抓他的长发,苍白色的发丝很柔顺,比我的更好打理。
若风不说话。
我想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赶忙收了笑很真诚地说:“我真的只是开玩笑的,若风不要生气好不好?睡床就睡床啊,本姑娘还巴心不得有床睡呢,谁愿意去睡地铺啊?”我做出一副蛮横娇小姐的样子。
若风被我逗得笑。
其实我是真的不想他这么辛苦。若风和我都是天生白发,不同的是我只是血脉原因,而他是因为体质太弱,是完全靠珍稀药材掉起来的命,长大了才好了很多。
他徒有一个医圣之名,能够救很多人,却没有办法救他自己。就像我,生来就能够算很多人的命格,却从来都看不清我自己。
在这件事情上我很能够理解他。因为他身在的这个困境,我也一直在。
若风熄了灯,月光就像流水一样洒进来,仿佛带着天地间的寒气。让人想起传说中的冰玉台。
我在黑暗中使劲眨了眨眼睛,才终于适应了环境。我趴在床沿上同若风说话:“若风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会想要去学医术呢?”
若风翻过身来对着我,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才说:“小时候心思很单纯,只是想要更多人不像我一样每天喝药吧。”
我说:“心思单纯的人有什么不好的,很容易就能得到快乐。”
若风沉默,黑暗里我看见他面容隐约的轮廓,秀气好看。
很长时间的不说话,我以为他准备睡觉了,结果刚刚翻身回来就听到他说:“心思单纯的人,很多事情都想不通。”
我一边讶异他会主动说这样的话,一边又敏感地从这句话里嗅到了八卦的气息。我一时间有些兴奋,瞌睡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我和若风结伴一年多,从来没有听他主动提起过他的感情生活,家庭,兄弟姐妹,朋友,或者恋人,似乎他都没有。他从小在药门长大,似乎那就是他过去的一切。
我兴致勃勃地把这个话题往一个让人开心的方向引:“想不通的话,可以说说看,说不定我可以帮你想到好办法。”其实真相是说不定我可以听到一个好八卦。
若风却说:“明早还要赶路,阿景快睡吧。”他说得温柔,语气却有几分坚定的意味。我知道这是套不出话来了。
“好吧。”我恹恹地拉高被子蒙住头,转过身去睡了。
这一晚开始怎么也睡不着,可能是换了张床的原因。
我虽然这一年多来四海为家,可是这睡觉挑床的毛病从来没好过。若风相比起来就好得多,他是那种,唔,随遇而安的性子。
好不容易睡着了,夜里却梦见黄沙漫漫的战场,折戟一支斜插在血泊中。孤城紧闭,放眼望去只有我一个人。
我提着景行剑慢慢摸索着走,心里像是有什么揪着那样紧和着急。大风割着我的脸,好像还能闻到血腥。
就在我觉得要永远这样走下去的时候,突然城墙上有人唤我的名字。我回头一看,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黄沙也掩盖不住他玉白色的面容和像是淬了墨的眉眼。
他一身墨蓝色的长袍,十分儒雅好看。手里却挽着长弓。那箭看上去,给我的感觉好像是有万般锋利。
而箭尖对准的,正是我的心口。
我只觉得冷汗直冒,正想要催动九剑冬,却发现眼前的景象都在慢慢消失不见,突然又变成了一片桃花烂漫的好春时节。花树灿烂,宛如芬芳书卷。云卷云舒,树下一个青衫人影闲散自在。
“小九,别来无恙。”明明隔得那么远,为什么我还能看清楚他嘴边微微的一个笑?
我一时间手足无措。
“苏望……”
醒来时若风已经收拾好衣衫行李,不知道人去了哪里。桌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面,简单的佐料,香气还是成功地把我从床上弄起来。
我呼啦呼啦地吃着面,胃里顿时觉得很暖和,好像一切都圆满了。
于是眨眼就把那个乱七八糟的梦境忘掉,一面还腹诽,最近真是忒闲了,居然动不动就梦到从前的事情,看来真是要找点事情做做。
我提着包裹刚刚推开门,就发现若风正站在门口。我好奇地问他:“诶,你去了哪里?”
“我……”若风还没有说完,就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
我先是晃了一晃,然后愣了一愣。
“姐姐——”一声软软糯糯的叫法,让我和若风在风中齐齐打了个抖。
我低头看着这个不知是谁家的小娃娃,约莫五六岁。他眼睛大得水灵,脸蛋白里透红似能掐出水来,抱腿的动作熟练有力,不知道是练了多少遍的效果。
我一时看得有些傻愣傻愣的。“什、什么事……”
他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小嘴巴一扁一扁的:“我想吃糖葫芦嘛……”
我茫然地望着他:“……糖葫芦?”
他把脸埋在我腿上蹭了蹭:“哥哥手里的糖葫芦嘛,人家要吃……”我忍住腿上传来的奇怪的感觉,吞了吞口水,艰难地抬眼看若风,果然见他手里有一串火红的糖葫芦。
我结结巴巴地说:“快、快给他啊。”我只感觉头皮上都要起疙瘩了,完全吃不住这套。
若风莫名地看了我一眼,才把糖葫芦递给期待已久的某只。他一把抢过,欢欢喜喜地滚到一边去了。
我看着他在角落里极其满足地啃食的背影,一边将包裹递给若风一边随口问:“若风开始怎么不给他?……小孩子嘛,总是喜欢这些……”
若风道:“这是昨天你特意嘱咐我去买的。”
顿时很感动,我想这真是个死心眼儿的孩子,我叫你去买就真的去买,买来还这么守着,真是对我太好了。我刚开口:“若风真是……”
只听他自言自语道:“这次也没有吃到,为什么没有像上次那样,丢一块糕点就生一上午的气?……难道是糖葫芦没有那次的糕点好吃?”
“……”我生生将那句话吞到肚子里去。
从绵州到南城的路不远,只是因为带了只糖葫芦君,路就显得远了很多。
他人虽然小,吃起糖葫芦来好像根本就没有胃的底线,真是让我膜拜。两根小短腿跑起来也很慢,搞得我们不得不减慢进程。
“你是哪家的?”我问他。瞧着他身上的衣料都是上好的,怎么也不像是随便跑出来的。
糖葫芦君不理我,他正在仔细看着路上的花灯。还有半个月是花灯节,这是全国上下都通行的节日,只是各个地方的日期略有出入。南城明显要早些。
我正在郁闷,他突然回身拉了拉我的衣角:“姐姐我要那个——”
我顺着他的手望去,是一盏微蓝色的灯,上面画着一只小白兔。倒是很适合他的风格,天真可爱。若风掏钱买下来,刚刚要把它递给糖葫芦君,就被我眼疾手快地抢下来。
“回答了问题姐姐就给你。”我笑眯眯地看着他,感觉像是拿着糖果骗小孩子的大坏蛋。
“唔……”很明显他在犹豫不决,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我,似乎想要打动我。
我微微晃着花灯,完全不松口,笑着等他的回答。
“我……爹爹让我找一个人。”像软糯米一样的好听。
我继续诱惑:“找什么人啊?”
他不说话。我又问:“那,你爹爹呢?他怎么不自己去找?”
这次他猛地摇头,拿出一副打死我也不说的气势来。我想了想,觉得在这方面我毕竟不是个真正的坏人,不能这么逼一个小孩子,于是换了个问题:“你一个人吗?”
他狡黠地摇了摇头。
“有人跟着你?他们在哪里?”
“平时找不到他们,……只有我遇到危险,他们才会出来。”糖葫芦君软软糯糯地说。
高、大、上!这就是传说中的暗卫了。我看了看周围来看花灯的人群,确实什么都看不出来。看着我放松了警惕,他一把跳起来抢过我手里的灯笼,冲我眨了眨眼睛。
“那你要去哪里呢?”我有些苦恼地问他,“我们这次要去砚山赴宴,你难不成要跟我们一起去?”
他甩了甩小脑袋,道:“反正我也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又突然作抱腿状,我吓了一跳退后几步。“姐姐就带我一起去吧!”
我颇无语地点头,勉强同意了。
这一晚在砚山脚下歇息,本来只用一间房的,现下看来是不行了。若风提议我一个人住,他和糖葫芦君一起住,我觉得这深得我心。然而糖葫芦君拼死反抗,说一定要和我住,考虑到他太小了,最后还是遂了他的意。
我坐在桌前支起一只手,有些担忧地问他:“你的那些暗卫怎么办?睡房顶?”
他也像模像样地坐在凳子上,两只脚只够得着桌子腿。“不管他们。”
我换了只手,更加担忧地问他:“他们时时刻刻都盯着你?”
他说:“嗯。”
我感叹了一句:“可是我真的不想每时每刻都感觉有人看着我呀……还是男的……”
糖葫芦君默然片刻,道:“这个问题嘛,我还没想过。”说着他又很贴心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我和姐姐在一起,你们不该看的还是不要看了。”
此话一出,其中深意顿时让我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