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梅》南萳

4、第三节

　　第三节

　　我统共在平月山上白吃白住了半个月。

　　若风好歹是个医圣，没事还可以帮我众多师兄接接骨开开药方什么的，不像我，一点好使的功能都没有。本来是想要帮师兄们算算桃花运的，可惜没人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主要是因为山上只有我一个姑娘，能算出什么来？

　　自从有一日我把听来的传闻说穿，至少在八卦这个问题上就与师兄们渐渐熟识了。

　　于是每天师兄们起早贪黑地练剑，我就起早贪黑地站在一旁看着，本来是想多看几眼高手，到最后就变成了免费播报八卦。

　　“……这家姑娘呢，其实心里老早就喜欢他，只是担心爹娘不允许……”

　　我靠在树荫下讲一个月前在王都看的戏本，午时的日头很大，师兄们在阳光下一个个撑着剑，用一种奇怪的方式立着，据说是在练体力。

　　他们的影子比他们本人看起来更畸形。

　　“然后呢？”季轩问我。他是我的二师兄，人又黑又瘦，像跟柴棍是双胞胎。

　　“唔，然后那个公子哥就在夜里偷偷翻墙去找她，其时正是月黑风高……”

　　我讲完一段歇口气，师兄们仍然纹丝不动。虽然已经是秋天，蝉还是叫，天气也不凉快。

　　我好奇问道：“像这样练体力一般要练多久？”

　　听我这话，段干萃灰兔子一样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难道你没有练过？”

　　我摸摸鼻子：“这个……真没有。”

　　他艰难地望我一眼，满脸狐疑：“小师妹又开始骗人了……看你第一天回来时候的剑气，压制全场都绰绰有余，怎么可能没练过这个！”

　　我心虚地从若风手里接过茶水，一边喝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啊……这个可能是因为我比较聪明。”

　　感觉那些身影似乎都晃了晃……灰兔子直接倒下。

　　决定要下山是在九月十九。原因是紫苏从王都传来消息，说南城那边有个盛会，大商客穆叶亲自写的请柬，我不得不去。

　　山上的吃食很是简单，但是由于这十多天来，山间空气清新，宗门作息规律，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得知我第二天就要走，临近黄昏，师兄们纷纷带了存得的吃食来看我。

　　我笑呵呵地一把抱住桌上的食物，看着他们道：“才半个月，好像大家都知道我是个吃货了，真是不好意思啊……”却一点不好意思的觉悟都没有，马上就拆了一包零嘴。

　　段干萃坐在桌侧，问：“你们明天是什么时候走？”这张桌子有条腿略短，他坐上来桌面一抖一抖的。

　　我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点，说：“清早。”

　　师兄们都有些唏嘘，大概是感慨我下山了就没人给他们讲戏本和八卦。于是我很贴心地说：“下次我回来，一定帮你们带些好看的戏本子来。你们都喜欢看些什么剧情？”

　　“这些我们都不挑的，呵呵，好看就成。”

　　只有季轩突然插了一句：“诶……要有图的，成么？”

　　我一时恍然大悟。

　　还没待我开口说话，门口走进来一个青衣身影。师父。众师兄顿时一窝蜂作鸟兽散。

　　我一时间忍不住，笑出声来。

　　烛火将他的影子放大在墙上，影影绰绰。

　　清早山间晨露很重，参天古木很瘦很直，云雾像白纱一样在草间飘散。我推开大门，若风已经在宗门外等我。

　　因为逍遥这一身打扮还是很打眼，所以我把头发都染成了黑色，面具也取下来，横竖没其他人见过“逍遥”的真面目，这样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做回阿景了。

　　我回头看一眼宗门，这个时间已经有人在打水，院子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我张嘴大大吸一口气，若风将披风披在我身上：“冷。”

　　我走下石阶，对若风说：“这次我们去南城，会遇到很多我从前认识的人。”

　　若风点头：“嗯。”

　　我突然间有了精神：“啊，有一个人一定要介绍给你认识。他是我这么些年的至交……哈，他叫苏望，特别好玩，你一定会喜欢他。”

　　“噢，其实穆叶这个人也不错，我们做过几次生意，他虽然是个整天数钱的，却很有文化。你一定会和他谈得来。”

　　若风有些生涩地说：“阿景有很多过去。”

　　“唔，也不算吧，”我说，“若风和我在一起，慢慢都会知道的。”若风对我这么好，我本来也没有想过要瞒他。除了一件事。

　　若风温柔地笑，看得出来很开心，又问我：“那天那个叫做木衍的人，阿景认识吗？”

　　我摇头道：“知道逍遥的人还是很多的，总不可能每个我都认识吧。”

　　若风微微舒了口气，动作很小，还是被我发现了。

　　他总是这么小心翼翼，好像生怕什么会伤害我。其实我们认识也不过一年多，我什么也没有为他做过。

　　我想可能是老天爷眷顾我前三年过得颠沛流离举步维艰，才叫我国破家亡后遇见一个这么好的人。

　　若风他那么单纯，单纯得只知道一心一意地对我好。所以我已经下定决心，一定不能伤害他。哪怕我这是要去走钢丝，也不能把他搭进来。但是他老是担心我，这意味着也不能让他看到。

　　因为我们是从西面下山，所以直接绕过齐城到了绵州。

　　绵州城离王都已经有些远，没有那么繁华，街上行人不很多但是也不少。秋风下，梧桐落叶，街巷中是一种脉脉温情的味道。

　　“这就是小城的好。”我感叹道。

　　若风很快找到一间客栈，名字叫做齐缘。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正在打着算盘。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他问。若风答道：“住店一晚。”

　　掌柜的抬头瞅了我们一眼：“几间？”

　　若风刚刚张了口，我就抢在他前头说：“一间。”若风愣愣地把我望着。我小声解释：“这样可以省钱啊……可以买更多好吃的。”后面一句才是重点。

　　若风微微红了脸，却也没说什么，直接被我拖上楼。

　　灯火初上，我站在窗前望到有条街巷灯饰特别好看，仔细一瞅，似乎人也挺多的。我刚刚回头想对若风说话，就看见他已经收拾好了银子，在门口等我。

　　我笑着走上去拉着他的衣袖：“哈，若风最好了。”

　　我坐在一家小吃铺里，已经吞下了第三碗豆腐花。额际细细密密都是汗。这家铺子生意真是好，人来人往，小木桌都摆到了街面上。东西做得也实在是很地道，现在再来两碗我也吃得下。

　　我抬眼看了下若风，问：“若风吃不吃？味道特别棒。”

　　若风温柔地笑着看我，摇头。我明白我的吃相一定不是能够拿去被欣赏的那种，从前学的礼节经过这一年的颠簸，全都忘完了。

　　填饱了肚子我感到很开心，对于一个吃货而言，只要有吃的，就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

　　正心满意足地站起来，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小九？”声音很好听，却带着颤抖。那两个字莽撞地闯进我的耳朵，周围的人声鼎沸仿佛都在这一刻退出这个世界。

　　我一时转不过身来。

　　若风对这个称呼很陌生，但还是很快发现了我的异样，他试着拉了拉我的手。我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抑制不住的颤抖。

　　就这几个呼吸之间的功夫，身后那个姑娘却已经走到我跟前。

　　我艰难地抬头看着她：“七姐……”

　　一句话出口顿时让她也变了脸色，笑容都有些挂不住，她一把搂住我。很难想象一个纤瘦的姑娘能够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

　　“小九……你真的是小九……”记忆中七姐温柔得体，从来没有这么失控的时候。

　　我吸吸鼻子，忍住眼眶中的酸涩感，重重地点头：“嗯。”

　　七姐纤细冰凉的手摸上我的脸。“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你一定还活着……”

　　她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着光。我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走在街上我才发现七姐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身黑色劲装，显得身材修长。眉宇间隐隐有英气，像是习武的，气场也很酷。他的鞋上用银丝线绣了很古朴的图案。

　　我抬头想再看看他的脸，却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我不自然地避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悄悄笑七姐：“这是我的姐夫吗？”

　　七姐娇嗔道：“小孩子乱说什么……”做出一副要打我的模样。唔，七姐都能这个反应，这事儿八成是要成了。七姐平时斯斯文文的，看不出来下手竟然快准狠，哪像我，在这方面着实忒没出息。

　　我在若风身后躲着她，冲她吐舌头道：“我才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十七岁了。”

　　看着七姐过得挺好，气色不错，我也很高兴。灭族大难之时，桓家上上下下几近根除，我当初费尽心机也不过只救活了两个人，但是好歹没有对不起家族，还是留下了血脉。

　　这样就很够了。我也是算天命的人，很明白在天命面前真的不能强求什么。每天能这样开开心心，就已经很够了。

　　不知不觉走到齐缘客栈，我拉着七姐的手在街上说话。若风站在门前等我，黑衣人站在七姐身边。

　　秋风起，夜里才觉得特别冷。我拢了拢她的衣领：“小九不在，七姐要照顾好自己呀。天冷了多添衣。”

　　七姐笑道：“果真是长大了，小时候可不见你这么说话，嘴也没现在这么甜，甜得都腻人了。”我也笑。

　　那时候是因为日日夜夜都能见到你们，说话不如做事方便，现在是日日夜夜都见不到你们，所以只能说话。

　　我问她：“七姐这次是要到哪里去？”

　　七姐说：“其实还没想好，只是随便走走。绵州这地方挺好的，我想多住几天。”

　　我望了望天上的星子，突然说：“你看这天都黑透了，其实太阳升起来之前天才是最黑的，这个时候也最是寒凉。千万照顾好自己，待到我的事情了了，我就来看你们……你知道的，我答应过的事情，从不食言。”

　　黑衣人突然抬头深深看我一眼。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像天上的长庚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