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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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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若风和我的住处在一个院子里,很方便,出门就能见到。我想这大概是师父安排的。
我第一天进宗门,什么都不知道,又没有什么剑可以练,倍感无聊。于是拉着若风在宗门里到处闲逛。路上偶尔也可以遇见师兄们,比第一次见面和我想象中的要和气很多。
转了一圈下来,我发现宗门生活真是让人失望透顶。绝大多数人每天过着把剑术当做饭菜美酒和女人的生活,好像剑这个东西,不仅能吃能喝,还能陪你睡觉生孩子。这样的价值观让我匪夷所思。
我回头问若风:“你们药门学医术也是这样的吗?”
若风认真思考了一下,道:“还是有点不同……剑术毕竟不能真的吃,药材还是真的可以塞牙缝的。”
若风不是第一次来段干剑宗,虽然他不是这里的弟子,倒比我要熟悉的多,一路上给我免费解说,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我勉强也能认得全宗的路了。要是师父知道了,一定会夸我有长进。
说起师父,我今天还没有见到他,我回宗之后他也没有来找我。我决定先去看看他,顺便有个事想给他说上一说。
我们说笑着走到正厅前,刚要上阶,却看到路过一位师兄。我习惯性地打了声招呼:“师兄好。”
他停下来望了一眼我们行进的方向,道:“逍遥……师妹这是要上去找师父?”那一声名字听起来极其扭曲,“师妹”两个字更是让我打了个哆嗦。
我勉强镇定道:“……啊正是。”
“师父正在接待贵客,师妹还是换个时间吧?”
“贵客?有多贵?十个铜板卖不?”
我本来是想悄悄对若风说的,无奈这声音还是有点大,若风失笑,师兄黑了一脸。
我抬眼望望阶上,果然正厅里站着两个人影。一个青衣长剑,自然是师父。还有一个一身墨蓝色衣衫,依稀是戴着面具,隔得有些远,连身姿都看不很清。
可见今日遇见的真是个热心的好师兄……我谢过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师兄不用叫我师妹,叫逍遥就好,逍遥就好……”
只见这位师兄面上有一瞬间的扭曲神情。“我叫段干萃。”段干萃……断干脆,这个名字真是有见地。
如此一来大家就算是认识了。段干萃并不像其他师兄那样,不是在练剑,就是在练剑的路上。我瞧着他倒是悠闲,现在更是将手中长剑插在地上,靠着闲聊起来。
啊真是难得在剑宗遇见这样一个能说话的人。我一时间很是兴奋。
一开始大家聊天还互相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比如“不知逍遥所学何种剑法……”“啊真是久仰久仰……”之类。两句话一说,彼此都恢复了本色,开始八卦起来。
他神神秘秘地问我:“你可知道关于你和师父的传闻?”
传闻?师父?我茫然摇头。
他热心道:“诶,你先别摇头,没听完不着急。你先说说你听说了几种版本,我再给你补充补充没听过的。”
我一脸无辜地望着他:“我才回来不到十二个时辰……”
他讶异地回望我,道:“啊这个,八卦总是以速度著称的,你敢情真不知道?”
他自个儿高兴地说开:“这个比如有师徒恋本,说你本长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一次遇险被师父救下,一见倾心,生死相许,啊从此就戴上面具,不愿让旁人看到你的容貌。”
我:“……”
“啊还有虐心本,”他接着道,“说你年幼时因爱而伤,被青梅竹马背叛,遂自毁容貌,从此弃情绝爱,一心苦研剑术,才能入我宗门。”
我:“……”
“有武侠本,说你小时候练功伤了元气,所以头发皆白,容颜衰老不敢示人。这功夫嘛,便是传说中的采阳补阴之术,说你是采了太多终于精力用尽,油尽灯枯……”他说着瞄了瞄我身边的若风,接着道:“传闻还说,从前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年纪轻轻便发丝尽白,现在终于有了个合情合理的推论——唔,是被你采的……”
我心累心塞,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我怎么瞧着师兄们都是一副正经又醉心剑术的模样啊。”
这回换了段干萃疑惑地把我望着:“当真?”他寻思了一会儿,又自圆其说:“那估计是因为你是我们第一个小师妹,不想让你看见有损形象?”
“……”我真的快要哭了。
说话间,若风突然扯了我一下,我抬头一看,师父已经将那贵客送出门来。师父的目光扫下来,秒遁已经不可能了,师兄和我们只好退避到台阶两侧。
师父今年三十七岁,也已经是段干剑宗最年轻的宗主了。他平素里和我说话总是随意,现在看上去却很有一宗之主的风范。这种事情我们都会,而且因为是习武之人,随便放放剑气什么的,容易得很。
师父和那人一路边走边谈,走到我们身边的时候,师兄在对面弯腰道了声“师父好”,我这才恍然大悟地跟着道:“师父好。”
若风只是微微颔首。“宗主。”
那人脚步顿了顿,却是朝我问:“这位……可是逍遥姑娘?”
我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我这身行头已经很标志性了好吗,长白发,银面具,十六七岁的声音,听过逍遥这两个字的人都会认得我。这个人一定是明知故问。
我耐着性子点点头:“是。”
他笑起来,面具下的唇勾起弧度,那叫做一个好看:“是我孤陋寡闻了,竟然不知道逍遥姑娘是剑宗之人。”声音也很好听,估摸着二十岁上下的年纪。
他句末微微拖长,嘴唇几不可见地抿了一下。我突然间发现那个小动作里,有种让人难过的眼熟。
我脑子还没想清楚,就已经反射性地退后一步站在若风身侧。“公子大可不必……我也是昨日才正式回归宗门。”
那人也不多问了,墨蓝色的衣衫临风玉立。他在我和若风身上来回看了两眼,轻笑一声,提步向前走去。
待他们的身影都看不见了,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师兄从石阶的那边跳脱过来,像一只灰岩色的大兔子,也学着刚才那人在我和若风身上来回看了两眼。
“啊,你两个这么一站,倒像是天作之合……刚才那人忒有眼光了。”
我侧身一看,若风今日穿了一身白衣,和我一身绯红倒是好配色。山风吹来,将我们长长的白发搅在一处。
我敏锐地发现若风红了耳根。
诶,怎么从前没发现若风是这么容易害羞的人,师兄这句话,左不过开个玩笑罢。
我咳了两声,望了一眼师兄的眉间,道:“啊师兄怎么想起说这个,是自个儿动了情吧?我瞧着你那命格,估摸着再隔两年有个桃花运来着……”
他差点没从地上跳起来,立刻住了嘴。
等到师父回来时,段干萃已经去练剑了。若风泡了茶,我双手递给师父。
师父抿一口,将茶盏放在桌案上,笑道:“小姑娘今天挺乖的……有什么事儿说吧。”
我装作不满:“师父这话说得……我哪一天不乖了?”想了想,我忍不住好奇问道:“刚才那人是谁啊?”
“宣济城木衍。”师父别有深意地看我一眼。
我尚未理解透师父眼中的“深意”,脑子里已经反映出关于木衍的各种消息。
宣济城木家是新兴的商贾,本靠字画起家,如今已经遍及古玩,丝绸,航运,土地等各个领域,连全国首富穆叶也要忌惮三分。
后起新秀皆不易,何况有传闻说木家当家人木衍今年年方弱冠,我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一幕,他站在阶上微微俯视着我,唔,那姿色,虽然看不到脸,但也足以迷倒多少姑娘了。
又有传言说木衍已经有了未婚妻,却从来没有人见过她,也不知道是何方人氏,是何等富家大贾。
咳咳,其实这种集经济适用男与花瓶养眼男于一体的人,最重要的是他竟然到现在都还是清水货,即使是做妾也肯定有很多怀春姑娘想要嫁给他。倘若我那天改行了,跑去当个媒婆红娘之类的,事成了肯定能够大捞一笔。
我正傻傻地想着,突然听得师父道:“你这时时走神的毛病啊……”
我立刻神智回笼,吐了吐舌头,冲师父讨好地笑。
“昨天你催逼九剑冬剑法,身体没怎么吧?”师父状似不经意地说。
“哈,师父放心,有若风这个医圣在我身边,我能有什么事?”我笑眯眯地说。
“哦?”师父又喝了一口茶,淡淡道,“那方才我从你手中接过茶盏,怎么觉得你脉象紊乱气息顿结?”
一句话将我回秒得无言以对。我结结巴巴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师、师父你别怪若风……”
师父看着我,叹了口气:“小姑娘这脑子是怎么想的,我怎么会怪他。若风这孩子,照顾你比谁都尽心尽力。”
“我也不是头一回给你说这个事了,能不用九剑冬就不要再用,你看看你那身板,还经得起几次反噬?我真是后悔当初教了你。”
师父说到后来都差点咬牙切齿。我眨了眨眼睛,赶忙给他换一杯茶。
师父看我一眼,“九剑冬素来是杀敌一万自损三千的剑术……反正你自己知道就是了!”
我连连道:“师父说的是。以后不到危急时刻,我一定不用剑了……这样还不成吗?”说着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师父喝一口茶,拿我没辙:“你呀。”
午时的阳光照进雕花窗,地上浅浅地映着窗花的形状,缓缓流转。
我对若风说我想吃昨天路上吃的糕点。若风于是马上回院子里去取。我有点心虚地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转过头来看了师父一会儿,我突然道:“师父我……有个事想跟你说说。”
师父拿眼瞅着我。
我跪在地上,正正方方地给他磕了个头:“我这些年来全靠师父扶持照料着,一点没有为宗门出力,反而给师父添了很多麻烦。实在是愧疚得很。”
师父不说话。
我接着道:“我知道师父的良苦用心,是想让段干剑宗庇佑我不再孤苦伶仃。可是阿景尚有心愿未了……”
“桓家灭族已是他年往事了,你还有大好年华,当真要这么执着吗?”
我看着地面:“阿景不是为了桓家。”
师父站起身来,走到我身侧:“你出身高贵,手握权柄的日子也不短,该知道权势的利害。上位者一句话的事情,你如今可能要费尽心力。以你现在的能力,想要达成愿望,可能穷尽一生。即使是这样,你也不放手吗?”
我垂了头:“师父,我……”
师父却截断我的话,叹息道:“罢了罢了,只要你看得清楚你自己的心,决定了要去做的,就去做吧。”
我重重地再磕一个头:“谢谢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