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梅》南萳

2、第一节

　　第一节

　　段干师父说今日要带我回剑宗。

　　段干剑宗在当今各大宗门中都算有名，尤其是在各大剑宗，可以说只要是练剑的人，没有不知道它的。传说它门下有很多高明的剑客，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我对它没有什么印象，除了师父。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承认是段干正的弟子，好说也要收拾的体面些。于是在苏合小丫头的轮番轰炸和实地纠缠之下，我竟然寅时就顺利地起了床，被直接拖到梳妆镜前。

　　我勉强将眼睛眯开一条缝，瞄瞄铜镜，只见紫苏已经立在了我身后，正在弯腰找那柄檀木梳。我睡相一直不大好，搞得满头白发乱得像鸡窝，我自己都觉得实在不忍心看。

　　窗外还依稀是一片浅墨色，地上的湿雾也没有完全散去。夜风吹来我成功地打了个哆嗦。苏合立马起身关窗。

　　我拉过她，偏头靠在她身上又睡了过去。

　　“阿景？阿景醒醒了。”声音温柔好听。

　　我揉揉眼睛抬头，唔，若风一张放大了的脸。他的白发柔顺地垂下来，同我的混在一处，一时也分不清。

　　我看看周围，仍然是我的房间，只是紫苏和苏合却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我靠着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若风。

　　我现在脑子里都是梦中的桂花糕，但还是记得今天的要紧事。我看着他问道：“师父呢？”

　　若风浅浅地笑，他本来就生得极为瘦弱，此时映着熹微晨光，像修竹繁露。他的微笑里有清风的气息，真是应了他的名字。

　　“段干叔在画堂等了很久了。刚才特地叫我来问问某人，是不是需要他亲自来看看。”

　　我一时间瞌睡都醒了，赶忙着站起来：“走了走了，你看其实我也已经起来很久了，衣服都换好了，头发也梳好了……”

　　若风只是笑。

　　我挽起长剑，一面向外走，一面一如既往毫不心虚地道：“真的呀真的呀，若风你相信我……”走到门槛处却冷不防踩滑，整个身子直直向前倒去。

　　我一时无语，这可真是戏剧性的一幕啊……

　　果然说谎的都要被惩罚来着……果然人在做天在看来着……

　　地面离眼睛的距离越来越短，我一瞬间忍不住闭了眼，下一刻却被人紧紧拉住手腕。

　　我长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笑：“诶，我怎么忘了还有若风。”

　　他看着我，手上却没有放开：“今天就要回剑宗，手里拿着剑也能摔，也只有阿景你才能这样了。”就算是开玩笑，若风也从来都是温柔如风的样子。

　　我拉着他下楼去：“这个嘛，我承认我剑术是很渣，不过我也不担心……毕竟还有若风啊。”

　　本来平月山离王都并不很远，按照师父的算法，此行半日就可到目的地。然而在师父和若风中加上我这个拖油瓶，想要按期完成任务就比较麻烦了。

　　坐在马车上，时间便过得有点慢。于是师父找了张地图，指给我看了看路线。因为我不能长时间使用轻功，所以马车是最好的选择，然而因为马车路线的限制，我们需得从王都赶到齐城，再从齐城东行上平月山。这个就比较绕。

　　“若风若风。”

　　“嗯？”正在弹琴的他抬起头来。

　　“我饿了。”我说得理直气壮。

　　若风好脾气地笑，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意料之中。他歇下琴音，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好看的盒子，递给我：“喏，早就知道你会这样，这是东街辛姑娘的‘琉璃冰点’，据说很不错，尝尝看。”

　　我瞬间就忘记了路程枯燥，摇身变成看见了小白兔的大灰狼。

　　这糕点通体是乳白的，只有面上有一点海棠一样的红色，像雪地里的一点梅。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回味略带冰凉之感。味道极好，按照我的经验，唔，这应当是今早才买的。

　　我一面吃着，一面问师父：“师父觉得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师父掀帘看了看，“我也不知道，”见我和若风都疑惑地望着他，他接着气定神闲地回答道，“我还从来没有坐马车回过宗门……”

　　登上山间石阶的最后一阶，已是申时三刻。深褐色的木门宽阔大气，纹饰却极其简朴，似乎真的像传言那般，站在门口都能感受到剑气袭来。段干师父和若风站在我身侧，夕阳在古木上投射，有氤氲的错觉。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银质面具戴好，回身对他们笑笑：“从现在起我就是传说中的逍遥，千万不要叫错名字了哦。”

　　眼风里却瞟到若风的手已经搭上了剑柄，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别过脸去。

　　我知道若风的心思。其实我对宗门中人的态度也是一无所知。如果运气好，可能就会顺利接受我，如果运气不好……就算碍于师父的情面明里不会说什么，暗地里我也不会好过吧。

　　师父把我们两个看了一眼，道：“走吧。”

　　师父单手起剑，剑气雄浑，直接逼开了剑宗大门。霎时剑气凝聚成声，呼啸着传遍整个剑宗。待剑宗众人赶到之时，一柄青梗剑已经斜插在正厅前的地面上。

　　“宗主回来了……”

　　众人将我们三人围在中间，青梗剑泛着残阳的光，有些刺眼。诸位弟子向师父行过礼，师父点头，却不答话。一时间，全宗都安静。

　　师父看向若风，有些随意地道：“这位是药门医圣，百里若风，此番来我段干剑宗做客，段干齐，还是你来安排，好生接待。”

　　那名名叫段干齐的弟子站出来，领命，又退下。

　　似乎场面又陷入了让人难过的沉默，我抿了抿唇。

　　却听得师父突然开口，声音已经换了个调调：“逍遥，你过来。”

　　我师从段干师父已经十年，师父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过话。可能今次是有些紧张的缘故，我竟然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我。

　　师父清楚地看着我的愣神，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听话地走过去，在师父面前两步处站好，对着他微微低着头。

　　“想来我段干剑宗之人，都不是孤陋寡闻之辈。卜算者逍遥的名号，应该都是听过的。现下你们眼前的这位，就是了。”师父负着手，对着剑宗各人道，“不过她此行前来并非做客。”

　　师父突然看我一眼：“她是我的关门弟子，今次回来，是来正式认宗门的。她入我宗门时日尚短，从今日起，便是你们的小师妹了。”

　　一句话引得喧哗之声顿起。

　　我先对师父行了一礼，接着镇定地转过身去，对众人再行了一礼。我已经极尽周全的礼数还是没有压过各种评论的声音，人群喧闹，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艰难地行完礼，艰难地直起身，突然就感觉到身后某处有剑气似乎在升腾。

　　若风。

　　真是一根筋的孩子，我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是想要保护我，可是这种场合他怎么能拔剑？！

　　我眉头一挑，用极快的手速抢在他之前引剑出鞘，催逼九剑冬剑法，薄剑剑气大盛，终于成功地压下了若风拔剑的动作。这一切只在瞬间。

　　剑气翻起我绯红色的裙衫，我忍着心口刹那的绞痛感，冲他眨了眨眼睛。

　　若风皱着眉头望着我，半晌，右手终于顺从地离开剑柄。

　　我刚刚放下心来，却突然发现一个更大的问题——方才那个动作，似乎有些大。大得让众人一时间都忘记了讨论，二十来双眼睛都探究地看着我，等着我的下一步动作。

　　我握着剑尴尬地站在场地中间，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心中暗暗叫苦，我该到哪里去现编一个下一步动作……

　　见我举着一把剑，剑气横溢压住全场，人却纹丝不动，众人更是好奇。

　　我飞快地看一眼师父，他在一旁坦然站着，完全一副看戏的模样。

　　真是好助攻……

　　没办法，我只能厚着脸皮将剑气硬生生压下去，双手顺势捧起长剑，做出一副极度虔诚的样子。

　　顿了顿，我拿出许多年不曾用过的做派，对着众人朗朗道：“让师兄们见笑了。逍遥初来剑宗，自知才疏学浅技艺浅薄，还望多加指正。逍遥本来只是一个算命人，承蒙师尊厚爱，教导剑术至今，然而实在是慧根甚浅，无心也无力江湖中事，只想专心习剑。”

　　我举高手中的剑：“今日以剑为誓，日后若有机会一定为剑宗出力……”

　　“所以……”我瞄了师父一眼，唔，没反应；我又瞄了众人一眼，唔，很镇定。

　　于是我放心了，满意了，立刻拿出这些年混迹江湖招揽生意的本事来，漫天广告就地推销：“所以师兄们来找逍遥算命，统统不要银子，费用全免。如果师兄们正在感情路上奋力挣扎，哈，那正好是我专长。单相思的可以努力变成双相思，双相思的可以努力向一张床发展……”

　　我语速极快，像吐枇杷籽。

　　众人绝倒。

　　我面不改色，继续打着广告，“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算不到。而且包治百种心病，算前程算命格算红颜知己算桃花运，算良辰吉时算行事吉凶，啊哈，”我停下来歇一歇，“算爹娘算孩子算时辰算猫算狗算老鼠……”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亏本大买卖，亏本大买卖……”我手中不动声色地收起了长剑，“跳楼价跳楼价，你值得拥有……心动了吗，心动，不如行动……”

　　约莫两柱香后。

　　“……同一时间，不见不散，那逍遥恭候各位。”我微鞠一躬。

　　起身时却发现众人皆处于一种目光涣散六神无主魂飞天外的状态，我一时间对他们的接受能力很是唏嘘。

　　最后还是师父回过神来，笑着假意呵斥我一句：“一天到晚没个正经。”接着他回头去问众师兄，对我的到来有无意见。

　　众人齐齐摇头，整齐得像风吹树叶。

　　估计是已经被我吓到了。我弯起眉眼笑。

　　师兄们练剑的时间估计很紧，不一会儿人就散完了，整个宗门又恢复了剑气四溢的状态。

　　若风走到我身后问我：“没事吧？”

　　他纤长瘦弱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沉思片刻。

　　我微微仰着头，趁机咽下喉咙一口血腥，做出一副骄傲的模样道：“我哪里有这么脆弱，好歹也是混了这么多年江湖的老人了……”

　　“嗯，阿景是怎样聪明的姑娘，哪里还要我担心。”他打开随身带着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件牙白色的披风披在我身上。

　　我惊讶道：“咦，若风怎么带了这个？”

　　他不说话，手指拉过披风领口的系带，在我胸口系上一个结。

　　若风的手很巧，结也打得很好看，我老老实实地站着看他的手。夕阳的光渐渐黯淡，我一沉默下来，突然又莫名其妙地有些失落，连我自己都佩服我这段时间乱七八糟转变的情绪。

　　我看着他，却感觉看到另一张脸：“若风你说，我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若风想了想，答非所问道：“我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