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梅》南萳

1、楔子

　　楔子

　　一夜春风起，王都的杏花都开了。

　　哑雪楼里评书正说完了一板，众人喝着茶水各自唏嘘。说书人倒了一碗酒，下肚和喝水没有什么两样。酒很浓郁，香气弥漫楼中，有种肆意的情调。

　　片刻，下面有识货的人站起来问道：“这酒……可是千金难求的九剑冬？”这句话一出，看官们齐齐倒吸了口气。

　　说书人笑着点了点头。顿时楼中交谈之声不绝于耳，各路人马开始纷纷猜测这说书人的来历。

　　哑雪楼从前不说评书，它本来是一处风花雪月之地，不同之处在于姑娘们卖艺不卖身。不过，啧啧，那些个姿容和舞技，撂在哪一家青楼不是头牌的姿色？客人们普遍的想法是，得不到就算了，能看上一眼也是好的，起码能够为夜里的春梦提供素材。

　　是以，哑雪楼中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和客人，老板娘也是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如果要问陈国王都什么地儿最有名气，除了那高高的王座，怕就要数这哑雪楼了。

　　现下哑雪楼也还是干着老本行，只是昨日才匆匆在堂前安了张紫檀木桌，今日这才来了个不知来路的说书人。

　　这说书人也不同于旁的先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生得玉雪可爱，一张脸像软糯米。人虽然小，堂下却座无虚席。他衣着随意，举手投足间很是自然，没有娇贵之态，看上去并不像是哪家的公子哥。

　　但是谁会相信能在哑雪楼占地说书的人是毫无靠山的呢？

　　此时“九剑冬”三个字一说破，众人看着他身前的酒碗，就如同看着液态黄金。

　　那少年似乎毫不察觉，仍然弯着眉眼笑，像一只温顺纯良的猫：“方才说道，这大燕建昭九年，燕赵边境爆发延水之战。此战之起并非偶然，早在……”

　　他的语声甜腻软糯，说的话却很有评书老先生的感觉。一时间堂下寂无人声。

　　“元朔公主，当时还只是未册封的九殿下，亲自上书献策退敌。当时正领兵在前线作战的，正是当今大陈的国君……”

　　逾两朝都还家喻户晓的人在他口中说出来，也完全没有半分其他的语气，仍然是浅浅淡淡，像今时的阳光。

　　“……二十五日，围解，凯旋归来……这件事情让文帝很高兴，于是赐予传世名剑，这剑的名字嘛，倒是有些来头，就叫做景行……”

　　深巷杏花纷飞，少年的声音甜美，听者却觉得像二月的风，乍暖还寒，寥寥地将沉睡经年的故事唤醒。

　　不知不觉便已近黄昏。

　　“……却说这文帝福薄命浅，嘉敏王后殡天后，极哀，没隔多久也随王后离去了。”

　　少年歇下，喝一口酒。这一回隔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说话。

　　有人忍不住出声问道：“后来呢？”

　　少年回头看他，道：“哪里还有什么后来？”

　　众人皆是不解：“这评书明明说的是元朔公主，你怎的只讲这文帝驾崩就算完了？那元朔公主呢？”

　　他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她死了。”

　　清风过，杏花满楼香。

　　这时，有位书生模样的人站起来接道：“燕史中记载的是文帝驾崩后，元朔公主恶疾缠身，于建昭十六年十一月离世，并禅位于大陈惠宗。你想说的可是这个？可是坊间明明有传闻，说她并非死于此难，而是……”

　　少年笑道：“坊间的传闻你也相信？”

　　他又喝了一口酒，才有些怅然地说：“那样聪慧通透的人，那样举世无双的好性情，怎么可能像他们说的那样无心政事归隐而去，把大燕上下的百姓毫不负责地交给另外一个人？”

　　一句话中的意味和情绪让众人一愣，待他们回过神来，却只见眼前这少年依然笑得天真可爱，仿佛刚才的片刻怅然都是幻影。

　　书生不死心，追问道：“那……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众人不说话，却也是看向那少年。

　　他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从靠椅上站起身来，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随着他的动作，几个穿着嫩黄色裙衫的姑娘从屏风后转出来，收拾桌上的杂物。堂前琵琶声渐起，姑娘们纷纷开始准备晚间的舞蹈。

　　少年对着那书生笑了笑，仿佛从来是个不知深浅不谙世事的孩子，眉眼弯弯，唇畔灿烂。那笑容每一寸都是发自内心的真意，仿佛从小便被人小心呵护的，一尺一寸缓慢开放的紫薇花。

　　一时间让众人都恍惚。

　　“她死于数年前那个安静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