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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种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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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我看那个‘大侠’一定不是什么好人,”乐公子一边踏入江陵砖石墙壁上的光门,还不忘了跟羽姑娘嘟囔,“他要真是你说的那种光风霁月的人物,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羽姑娘不理他,只顾四处张望——只见四围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却全是些妖魔鬼怪,要不然就是些眼冒精光、手中发抖、口水差点要滴到地板上的邪道人、怪修士之流。也有些风度翩翩的少年,或是看似纯然无知的少女——那多半是些修了媚术的妖物精灵。
过了一时,那乐公子还在喋喋不休。羽姑娘厌烦了,回头拍了一下小公子的肩:“你老实呆着,可别走开了,我自去探探路。”
“哎哎?闻人——”乐公子不禁垂头丧气:天下哪有这样的好兄弟?既不有难同当,也不有福共享,自己全挡在前头了。是了,下一回自己也当争气些。虽说自己是个惯常躲在背后操纵傀儡的偃师,至少不要次次落后。
可是就这样追上去的话,羽姑娘就算不会给个白眼,也必然是一脸看着小孩子的表情,叫人受不了。嗯,是了,须得有个由头。哈,有了,那边鬼鬼祟祟盯着什么的两波人——就借我一个机会吧!
江陵的三更,正是海市的正午。
所谓海市,倒也不是什么传说中的世外桃源、洞天福地,而是老老实实窝在一个蚌壳里、还被一只不知几千年的老乌龟拉着的风流宝地。然而这绝对不是说海市主人公西先生是一只老乌龟,你若是敢这样说的话,公西先生估计连个鄙夷的表情都懒得给你——他老人家的象征在海市可是刻得到处都是:江陵砖墙上、博卖行门口,还有,只要你眼睛没有瞎掉,就不能忽略的那个博卖行顶上的、威风四面、不可一世的黄金大雕像。
现在这个黄金大雕像下面的市场一片喧嚣。往来的各种妖、人、怪,还有为数不少的龌龊的地仙,遮遮掩掩地进行着各种臭不可闻的交易,出手的是鲜血和罪恶,换来各种难得的珍品,满足自己各种不可遏制的欲望。
夏夷则——现在自称海市副总管嗣封,攥紧手里的兰花扇,想努力阻止空气中惑人的胭脂香气和妖兽骨血皮毛的恶臭混合而成的恶心怪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一片妖红。
海市里没有好茶,但是有足够好的酒。小小的洁白骨杯里是殷红的酒浆,浓的就像是初承风露的少妇的唇。夏夷则抿了一口,就好像一个轻柔的吻。
然而谁知道这酒里有没有杀意!
“没有。”一个极香的女人蹭过来,身上若有若无的薄纱勉强裹着一双白玉一样的腕子,“嗣哥哥,今儿怎么这么紧张了?还怕小店给你的酒了下毒不成?”
“有没有毒,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夏夷则回过头,勾起唇角看到那个女人的眼里去,“今天风要变,再好的酒也免不得酸了臭了。”
“哟!嗣哥哥什么时候也这般好心,关照起奴家的死活了?”女人笑开来,捻过白骨杯子,就着夏夷则的手也抿了一口酒液,“嗣哥哥现在可放心了?”
“我心里什么意思,你应当明白。”夏夷则抽开手站起来,“只不过,海市这里的许多客人,可未必明白。甚至、主人,也未必明白。”
女人猛然连退两步——她已退不了第三步,因为那个“嗣封”已经封住了她的退路!
可恶的是,自己的绝招“修罗刃”必须要三步的冲刺距离。
更可恶的是,那个冒牌货还一本正经做出一个三寸春风般温柔缱绻的笑意,凑在自己耳边说道:“你什么也不知道。过了今天,你照样是寸软金酒馆的老板娘。”
老板娘很想一刀劈破那张带笑的脸皮,看看那皮下的真实骨肉到底是什么样子。
但是她终究什么也没做。
有些事情不是她这种小人物可以参与的。在海市小心谨慎做了八十年生意,私底下也为公西先生探听一些消息,老板娘一直活的挺滋润。她是个敏锐的人,总能晓得翻船的前兆。
所以,她注意到她一心经营的小店里此时起码有四个不寻常的人物。
不寻常,可以指奇装异服,可以指行为举措、穿着打扮或者不一般的能力地位;然而更平常得来说,就是这个时候不适合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人。
嗣封担任秦琴姑娘的副手以来,从来没来自己这里喝过胭脂酒。
坐在下首的那个身着铠甲、一身正气的小姑娘,一看就不是这里的常客。
除此以外,西首有一个弱气书生自饮自酌,到现在为止喝了还不到半杯。
东首的□□精没有说话,手里却捏着一块小镜子,从头到尾就这样盯着——老板娘确定,就算是□□王也不会自恋到瞧镜子那么久的,绝对是为了看别人。
而这个别人,屈指可数。其中一个,就挂着漂亮的假笑凑着自己讲话。
所以老板娘贴上半步:“嗣哥哥,你可识得那个书生?”
书生站了起来,抛下一颗海珠子转身就走。
夏夷则撇了那书生一眼,依旧笑着:“不识得。不过,这位姑娘,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啊,你同行那位公子没有来么?”
姑娘抬手行了个礼:“先前的事情谢过先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先生,看来您对这里比较熟悉,闻人羽冒昧,能否请教一二?”
“不,这里的事情,还是由老板娘来回答好了。在下还有些小事,失陪了。”
夏夷则转过两个平台,停在一盏紫色的蚌壳灯下。
灯下原来有一个人。
那个人摘下方巾,放下一头乌亮的头发和一条挽成圈的辫子,然后转过身来对夏夷则笑了一笑。
“阁下真气凛然。”
“阁下污浊不堪。”
“哈哈,”书生不在意,却撸起袖子伸出手臂来,露出一朵血红色的纹样来,“看这个。”
“不明白也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公西的人。”书生放下衣袖,抬起头笑了起来,“让我来猜一猜,你是哪个修仙门派的,太华山?还是,太和宫?这样的剑意,应当不是天墉城。”
夏夷则按住书生的手臂:“阁下相当坦诚。不过你也应当知道,有些话,我应当和合适的人说。”
书生顿了片刻:“好。这个时候,你应当知道怎样做对你自己有利。”
“多谢。”
片刻,书生引着夏夷则来到一个角落里。夏夷则看着他抽出一根镂刻着绿叶纹饰的法杖,然后以杖当胸,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古礼。
“廉贞祭司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说吧。”
“属下先前禀报,可能有两个修仙门派——百草谷、太华山盯上了这里。现在,太华山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做得好,辛苦了。”被称为“廉贞祭司”的虚影晃了一晃,“这种时候不能出岔子。大祭司的意思是,大局为重。细枝末叶,砍了也没事。其他的,你自己决断吧。”
“是,属下一定不辱使命!”书生再次行了一个标准的古礼,随后回过身去:“公子,现在应当可以谈了吧?”
一柄兰扇却搭住了书生的唇。
“不必多说,明白即可。”夏夷则说罢,不回头地走了。
廉贞祭司挽着一捧海棠走过空旷阴冷的石厅,石厅的尽头是一个阴冷的黑袍男人。
廉贞祭司跪了下去,全身心都浸在那个古礼里面。
她盯着面前的男人乌黑的长袍边缘缓缓接近,然后从边上过去。
“华月,起来吧。”那个男人缓缓地说,“我们必须活下去,为此,我们必须死。那么久了,累了就去休息吧。很快,就快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是的,紫微尊上。”华月顿了一下:“我们已经牺牲了如此之多,只希望,这次看到的光明,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