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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陵城外 ...

  •   夏夷则在四天前来到江陵,难以甩掉的那些尾巴们也跟到了江陵。那一天晚上,江陵暴雨如注,天昏地暗,那些漆黑的杀意在暗夜中涌动、叫嚣,他们的步伐就像一串荒凉古战场上的鼓点,或者,更像是心跳,属于人类的、鲜活的心跳。
      只有这种声音让夏夷则还能感觉到一点活人的气息。
      然后夏夷则骤然跳起,连出四剑。
      那些心跳爆开,刺目的鲜红很快被暴雨带走,江陵的夜晚里又恢复了一片暗沉的死寂。夏夷则跪在雨水里,双手狠狠地抓着那些刺客的身体——这时这一些躯体还有一丝热度,但是很快,这点热度也将消失,融化在可怕的湿冷里无影无踪。
      夏夷则的本名并不是夏夷则。行走江湖的人,很多都会有一个假名,甚至许多个假名。有些人是嫌弃自己的本名不够威风,故而取个自以为威震四方的名号,以为这样便真的强大了许多。有些人则是心怀鬼胎,自知倘若道出自己真名,恐怕要落得个人人喊打的下场,故而隐姓埋名。还有一些人,则是传说中的隐士、高人,他们隐藏姓名、隐藏踪迹,为了他们所谓的气节。
      对这些人,夏夷则只是嗤地一笑。
      能活着的情况下,怎样折腾都行。
      但是他自己现在活不了。母亲是妖,父亲则是当朝帝王,兄长嫁祸自己——这种传说册子里的荒唐故事,在一个王国的公子身上,却是真实的。
      这个国家都是荒唐的,自己也是荒唐的,每一日的逃亡里,夏夷则都感到愤怒和寒冷。也许自己就应该干脆做一条蛇,让自己的身体和四野一样的寒冷、一样的死寂、一样的无情,这样才能活。
      夏夷则用灵火烧掉刺客的尸体,随后逃到江陵的角落里,藏在一座当地的道观——名曰“玄妙”。这座道观的外观实在很普通,里面的道士数目不多、水平也不算高。尽管年轻一代的元齐之流还算是侠义榜上有名的人物,但相对起排行第一的“逸尘子”,未免差之太远。若是真刀真枪地干,能否和老乞丐李七十一打个平手,都是难说地很。
      然而“玄妙”之秒,在于其中有一个地仙灵虚。
      地仙也许不算稀奇,然而堂堂太华山之上,也不过只有赤霞一个地仙而已。夏夷则自己的师父清和真人,虽然名满天下、连当今皇帝也敬仰三分,也仍然并未成仙。当然灵虚和赤霞还是不能比的,你若认为两人都是仙就水平相近的话,就要贻笑大方了。但是不论如何,没有几分真本事,还是不能小觑他。
      夏夷则刚逃入玄妙观的时候,灵虚只是斜斜瞥了他一眼。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夏夷则感到灵虚在看到他的剑柄的一刹那,全身的血都烧了起来。夏夷则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山下的野兽,城市的百姓,宫中的侍从,自己的哥哥——那是最原始的野性的欲望,在见到事物的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无可遮掩的精光。
      夏夷则没有动。在这个世上,谁是猎物,谁是猎手,从来都不是固定的事。在饥寒交迫、危险重重的时刻,一条毒蛇可以是粮食,也可以是战友。夏夷则非常恨他的父亲,他甚至不愿意称呼那个人为父亲,但是自己骨子里的那个人一半的血,却是用刀剑都剜不了的。所以他也继承了那个人一半的决绝和狠辣,哪怕自己不愿意承认。
      灵虚就那样站着,高高的道冠异常端正地顶在头上,道冠的绳子都扣到了皮肉里;半旧的灰棕色道袍边缘上缝着各式的符文,紧紧包裹着灵气不错的料子。那个人有着蜡黄色的皮肉和刀刻一般的皱纹,他的鼻梁和嘴角也非常挺直,只有眼角,因为长久岁月的磨炼,留下了浑浊的血红色。
      夏夷则不喜欢这个人。
      他很难看,长得难看,衣服也难看。
      气场更加难看。
      他不适合这一座冷清破旧的玄妙观,不适合外面两个挥舞着桃木剑偶尔为在侠义榜上又升了几名而得意洋洋的小道士,更加不适合有着名声千里的武灼衣小将军和叶灵臻先生的人来人往的江陵城。所谓的丑,就是不符合四围的气场。而灵虚在这座小小的玄妙观中,却把这种不协调的气场发挥到了极致。
      夏夷则本来只准备随便找个地方过夜,但是他改变了这个打算——自己要找的,本就是最不符合这个世间规律的东西。同样不协调、不规律,也许就在这种奇怪的人身上,可以打听出什么消息。
      所以夏夷则行了一礼,向前小小迈出一步:“在下夏夷则,今日得遇灵虚道长,不甚荣幸,还望道长指教。”
      灵虚道长:“看你年纪尚小,你师父允你下山,却是为了何事?”
      夏夷则:“惭愧,在下剑法稀疏,道术不明,师父希望我能够下山历练一番,降妖除魔,增长见识。”
      灵虚道长:“好!”灵虚背过身去,片刻又忽然回身:“我等身为道者,就是应当斩尽天下妖魔!倘若这世间没有了妖魔,那么道法悠悠传遍神州大地,我等也必登天门!”
      灵虚突然提高声量,干涩的嗓音在玄妙观阴冷潮湿的空气里来回撞击着,连带着地上的方砖也兹兹作响。
      夏夷则:“那么请灵虚道长指教,这江陵城四周可有在下能够尽力之处?”
      灵虚眯上眼睛:“城外十里,古战场边缘,有一只鱼妇。”
      夏夷则小退一步再一拱手:“告辞。”

      江陵古道与别处的荒野颇有不同,夏夷则第二次来到这里,还是被聚集在这里的那一种浓郁冷涩的气息弄得浑身僵硬。他倒不是担心这里会隐匿着什么可怕的大妖,也不是担心那些追兵会在荒草中间陡然杀出——只不过是这里有一个很不显眼的古战场遗址。
      战场的历史价值在于这块土地上人命流逝的数量多少。江陵古战场在这一点上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遗迹,但是夏夷则很不喜欢它。当今头顶上的那个人是就是借着人妖大战而发家的,从血沼中捞出的王位碾压过无数妖灵和凡人的性命。很多人害怕妖灵,而其中最怕的就是最像人的那一种,甚至有人因此还害怕那些花里胡哨穿着衣服牵着线的木偶——后世有学者说道这是人最怕尸体的缘故,类人而不是人的那一种,乃是刻在人心深处的可惧之源。
      夏夷则却不怕那些类似人的人,不怕妖,不怕木偶,不怕尸体。
      他怕的就是人。
      江陵古战场,一个人杀人的地方。
      比之前看过的多少巨妖噬人的情形还恐怖的地方。
      夏夷则要来这里捕获一只鱼妇,拳头攥紧,却是在小心灵虚是否会布下陷阱。
      四围都是荒草,间或出没的野狼和游魂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夏夷则提气速行,像一道黑烟,在废砖碎瓦和血渍白骨之间穿过。夜里的风急急地贴脸擦过,可以想象这个季节里,鱼妇应该会窝藏在水岸浅滩之中,或者瞄准那个过路人抓一把,或是独自幽幽地唱着歌。
      从大铸剑师襄垣的时代一直唱到现在了,人活着,鱼妇却越来越少了。
      夏夷则循着水脉一路找去,小心留意着水流的变动和四周一切的微小动静,准备一击成功。
      疾行十余里,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四周突然静了下来,也不是因为看到了那只鱼妇设下的幻境,而是看到了两个傻瓜。
      两个在幻境中和鱼妇小姐有说有笑的傻瓜,笑得那般明亮,像是春深时刻的朝阳。
      夏夷则本能地觉得很不舒服——在他的以往经验中,这种情形下的傻瓜,不是呆头呆脑自以为是的少爷,就是不通世事满怀天真的少女,无论如何也不会是这般耀眼得刺目的人。
      也许是做给自己看的,是一个陷阱。
      不,不会。他们这样的人,不可能为灵虚所用。
      夏夷则觉得这种诡异的景象像一个死结,越理越乱——于是他决定单刀直入,不由分说先拿下鱼妇再说。
      “呃,这位大侠……能不能求你手下留情,放过桢姬姑娘?毕竟她还没害到我们……”
      这个人是试探?还是单纯的好心、懦弱?
      夏夷则准备转身就走,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害怕那个少年的眼神——那一种灿烂的光芒,就算是自己这条经过不少风霜的老蛇都有点害怕,怕他融化了自己心上的那一层壳,以后再经不起残酷的剑雨。
      果然,在边上少女的嘟囔中,少年最终也没有拦住自己,但是凭直觉,夏夷则感觉这两个人不会就此罢休。
      不是灵虚派来的,也许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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