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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个邀请 ...

  •   秦琴正在抚琴。

      人人皆道她的琴便是她的命,丝丝弦弦里都是她的魂——这句话虽然俗不可耐,然而这不是说她是一个后世吴中评弹里缠绵悱恻的故事中的女子。实际上,如果你是一个十分幸运的人,能够从万花筒一般变幻的世事里寻到她的一丝芳踪,你一定会赞同这句话的。

      刚而易折,也许才是最合适的判语。然而她的弦偏偏没有断。

      这样的人,背后一定有刻意呵护的人——不,是人们。一个人,还不足以从鲜血淋漓的历史脚下挽救一点凄艳的脂粉。

      嗣封就是其中一个。

      嗣封已经忘记了自己来到海市的日期,是五十年,是一百年,海市更多。嗣妍总说自己的哥哥是一个过于冷静的人,跟着海市主人公西先生从事许久,手里的血腥气和铜钱臭经年累月叠加,已经到了连最浓郁的幽兰香料都遮不住的地步;但是嗣封依然每日从海市西部的住所出发,去北边的花台看一眼秦琴和她的琴,然后一步步走入光怪陆离的或者恶臭不堪的所在。

      嗣封总是说:“秦姑娘救过我的命,能为她做事,就算刀山火海,义不容辞。”

      嗣妍总是说:“为了哥哥,我什么都愿意。”

      普通人总是要么把妖想得愚蠢不堪,如同驯化了的猪牛;要么险恶狡诈,仿佛变化不断的漩涡。其实妖和人在智慧上并无半丝不同——人们之所以这样说,只是因为害怕,害怕不了解的事物,害怕显出自己的愚蠢。然而实际上这种害怕并非全无必要,说到底,最可怕的也不过就是人心罢了。

      嗣妍从前生活在文风细雨之中,直到她毁去了容貌,也撕扯开了命运光洁柔软的肌肤。于是她干脆撕扯掉了那个不死怪物的血肉,拿起利刃,刀刀劈向筋骨。

      哥哥昨日接到公西先生的暗令,简简单单怀揣着一块镶金的木牌就只身去了江陵。嗣封不说,嗣妍也就干脆没有问,所以她完全不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然而是不是陷阱和她嗣妍有什么关系?就算是陷阱,难道就能看着哥哥成为陷阱底端的利刺么?

      三百年,嗣妍不是没看到过有那么些猛虎,从幽深可怕的陷阱底部一跃而出,三两下就撕扯开在边上等待捕获的猎人的胸膛。

      所以嗣封刚一出门,嗣妍就喊上了银裙儿,悄悄追着嗣封穿过了画着化蛇符号的令墙,融入江陵的茫茫夜色。

      她以为这一次自己藏得很好,用最显眼的办法使得自己最不显眼,肆无忌惮、花枝招展地跟着。路过药店,老板用鄙夷的眼光扫了她一眼。经过砖雕墙边,只顾神游天外的蓝衣女子并未注意自己。经过两排步伐整齐的士兵,自己抛了个媚眼,里面两个年轻的小兵明明咬了咬嘴唇,却没有发声。

      然而在跟过了六条街之后,嗣封忽然就不见了。

      嗣妍找不到他。

      不在依稀的杨柳后面,不在半垂的酒旗边上,不在拐角小巷的阴影里,也不在四围的屋顶上。嗣妍努力让自己定下神来,压制住心跳的声音,好更仔细地听清楚四周所有角落里切切错错的声响。

      一个声响,也许就是一个暗号,甚至就是一条性命。

      她曾经凭借种种细节和自己的直觉数次挽救自己的性命。

      所以当她遍寻哥哥而不得,却见到笑着走过的乐无异、闻人羽的时候,她义无反顾冲了上去。

      那两个人,身上妖气刺鼻。

      “你犯了一个错误。”青衣兰扇的男子定住步子,江陵晚上的小巷子里暖风洋洋,他的衣衫却连边角都没动一下。

      但是嗣封此时意识到,对面那个男子才是真正的静。

      他的衣衫在动。

      他的心没有动。

      嗣封在小巷里方圆三张范围内布下四重气场,任何踏入其中的人都应会感到仿佛背负千钧之力,难以支撑。

      但是那个男人只是舒舒服服地说了一句话。

      “愿闻其详。”

      嗣封忽然感觉对面那个人才更像是妖,一个凡人,即便是修仙者,也不应当有这种自成一体的气度。

      但是他身上没有任何妖气,而且他腰间还悬着一柄剑——这柄剑实在没有任何特别之处,除了剑柄上嵌着一枚小小的太极图。修仙门派的老道士,无论多么昏庸无能,还不至于把一个妖收入门下。

      嗣封定了定神,便接下去:“我来猜猜你的想法:你也许准备杀了我,或者弄昏我。然后你就可以凭着这个、甚至就借着我的身份进入海市,打断魂草的主义——我说的没错吧,太华派的小道士?”

      那人老老实实点了点头:“错误何在?”

      嗣封笑了一笑:“我能瞬间看出来的东西,你以为海市主人会看不出来么?自投罗网,诚为可笑。”

      那人依旧点头:“不错,海市主人自然不会是笨人。不过他既然邀请我了,我如果不去,岂不是枉费了他一番苦心?”

      嗣封咬牙:“邀请?太华山的清修道人,也会觉得杀人越货得来的东西,是理所当然的邀请?”

      那人叹气:“不是,你可以说我的不对,却不能说太华派的不好。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海市主人让你们大摇大摆带着‘博卖行铁券’进出,若非是‘邀请’他想要找的人,难道还真的只是派你们逛街不成?”

      那人接着说:“这个道理实在是明显,可惜我为了配合海市主人的排场,恐怕还得按照他安排好的来进行。”

      嗣封眉间的杀气顿时舒散开来。

      然后他瞬间引爆了四周的所有妖术气场。

      是镜池中的一段嫣红,是战场上的一片殷红。嗣封的气场一向溶溶漾漾,不见江湖的凌厉,也不见人世的纷扰。

      那人舒舒服服站在其中,仿佛亲身所在真不是刀山刃雨,而是荷风四面。

      只是堪堪一炷香时间,气场散去,江陵小巷子里失落了一个影子。

      那个对着空影一拱手:“四百年的莲花精么……在下太华山夏夷则。”

      风里缓缓有声音传来:“谢谢。在下江陵嗣封。还有个妹妹嗣妍,就托你照顾了……”

      夏夷则摇摇头,稳步离开了小巷子。

      一片红叶可以是一个邀请,一声笛音也可以是一个邀请,然而在这个世上,很多深藏于暗处蠢蠢欲动的险恶之辈,则喜欢用他们认为的最漂亮、最刺激的东西来回报邀请——比如说,一条人命。

      许多传奇故事当中都有“投名状”的说法,如果你要加入罪恶,你就得用某样东西来显示你不可挽回的罪恶,比如人头。

      但是大人物从来不需要这样的“邀请”。

      相反,他们发出邀请。

      海市主人公西先生从来不在乎手下的交易里沾染了多少血腥气,他一直认为,即便是最肮脏的东西,只要有着无上的利益,总有无数替代者前仆后继、死不回头地追求。

      他喜欢那种掌控感,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深渊里,用金钱和性命结成复杂的绳网,牢牢拴住过往所有妖所有人的命运。

      ——不会挣扎的猎物毫无意趣,猎物的反抗越激烈,在绳网上留下的血痕越鲜艳,他就越兴奋。

      所以他听说江陵城外死了一个叫做桢姬的鱼妇的时候,先是一贯的懈怠,随后立刻意识到这背后的血腥味——公西先生对于猎物,一向有着鲨鱼一般的灵敏嗅觉。

      他派出手下的得力干事嗣封前往调查,得到的汇报则是:一个叫夏夷则的太华派道士捕获了鱼妇,并且把她交给了江陵城玄妙观的灵虚道人。并且,鱼妇应当还未死去。

      哦,灵虚么……还是那个家伙啊。公西先生一瞬间有些失望。

      然而嗣封总是不会让他真正失望:听说长安的乐公子和百草谷的一个天罡也参与了此事。

      公西先生伸出舌头,一卷空气。

      啧啧啧,真是美味啊!百草谷?那个老实忠诚得让人生厌的角落——哈哈哈,也许正是天赐良机!

      有些人自己为自己拥有一根草,就能像森林一样无尽榨取肥沃土地的无限资源了,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他们不过是预备好的肥料的时候了。

      百草谷——正是烧料的一把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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