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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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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晚上的江陵风暖月明,成片成片流溢在屋上瓦上,直把夜色晕出一丝暖意来。白日里市场蒸腾的喧嚣还不甘散去,在大大小小的巷子里回荡着,仿佛有着一种留恋的意味。
谁不贪恋三寸暖意、十丈红尘。
街上杨柳下身披罗绢的羽无双姑娘可以对此作出一片缠绵悱恻的诗章。
巷里月色下腰缠铁甲的闻人羽姑娘可以对此划出一道铿锵有力的枪鸣。
然而后面这位羽姑娘现在很平静。
她的呼吸没有乱。
她的脚步没有乱。
她的心在胸腔里乱撞,只因她还拖着一个笑得像是开了花的乐公子——要觉得这家伙可靠,还不如相信现在一转身就能看到自己的师父为好。
他可以很漂亮、很光明、让人大惊失色——然后这样的光亮瞬息而逝,仿佛刚才你完全没看到。
但是她还是相信他。
这个人好像有一种天生的本事,能叫你一心一意,等待他的爆发。
对此,乐公子得意地一拍胸脯,道:“我可是个偃师!别的家伙不识货也就罢了,闻人你……”闻人羽赶紧一抓他的手臂,顿下来四处张望。
还是没有什么异象:一个醉汉摇摇晃晃路过,怕是喝得只人了杜康老先生做爹了;两个还浓妆艳抹、香气扑鼻的女人歪歪斜斜走过,也不知道切切错错交流着哪家的家长里短;刚刚收摊的小吃摊老板慢悠悠地推着板车回家去,口中哼着不知哪里来的曲子;一个老挑粪工捡着边上没人的小路走着,免得臭气熏着了别家。
哐……哐……
二更天了。
羽姑娘拖着乐公子转过了一个巷子口。
老乞丐李七十一收起刀蹲回了原来的墙角。
何廉刚刚和一个自称“嗣封”的书生搭完话。
女人捋下了金镯子挽起了长发和袖子。
老挑粪工放下了粪桶歇一歇脚。
骤雨忽至。
乐公子:“闻人,你说那个牌子到底有什么用处,值得这帮家伙如此大动干戈?”
羽姑娘不答。
乐公子:“闻人?还在生我的气?话都不肯说。”
羽姑娘低喝:“噤声!”
巷子尽头拐进来两个女人,很不一样的两个女人。
像是暗夜里的两点荧火。
闻人羽只是看着。左边那个高一点的丑女人用一段罗绮为兵刃,至少有三百年修为,比起前面一路上的那些虾兵蟹将要棘手不少;而右面那个女人身段很好、面貌娇柔,使一柄绢扇,大约不到两百年修为。
闻人羽不动。雨丝劈过头、眼睛、手臂,闻人羽都不曾眨眼。
两个女人冲了过来。雨丝浸透她们身上的绞纱,紧紧贴着新月一般的腰线和白瓷一般的大腿,在昏暗的雨夜里亮如明星。
但是她们的兵刃更灿烂,因为一出就要见血!
嗣妍在脸还没有变丑之前还怀着三月春风一般的梦,如今她手里只有利刃。
银裙儿的心早已经死去了,这一柄宫扇只为金钱和血而舞。
十步、五步——闻人羽不动、乐无异也不动。
到底在等什么!空怀着这样灿烂光明的眼睛,在这样的无尽暗夜里等着什么!嗣妍很紧张,她为了哥哥可以什么都不顾,但是三百年血雨里的挣扎让她有着一种猎物一般的天然灵敏。四步、三步——对方仿佛张开了一张巨网,只等待着自己奋不顾身地前扑。
嗣妍嘶吼着,脸上的疤痕张开一个恣肆的殷红的笑。
很多时候,心虚的人会用表面的张狂来欺骗自己。
还有一步!
先前大雨倾盆。
此时雨忽然停了。
雨停在了乐无异眉前三分之地。
罗绮和宫扇配合的舞蹈毫无瑕疵。
但是那一柄兰扇从来不需要瑕疵。
兰扇劈破骤雨而来,四围的雨意仿佛都惊呆了,从内里碎成团团暖雾,纷飞而去。
一“剑”破两刃!
“你是何人!”银群儿对着青衣兰扇眉心冷冽的书生怒吼。
嗣封没有理她:“妍妹妹,她若是昏了头,你也不识得我了?人还未散去,就去招惹这样的敌手,怕不是这个时节该犯的错误。”
面貌丑恶的女人摇头。
嗣封继续说道:“妍妹妹你怎么了,莫非还在生我的气?”
“若你真是哥哥,无论怎样我都不会生气。这等低劣手段,当我不知道么?”
嗣封却是笑开,像是池塘里迷雾初开、映着月色的荷花:“你不知道。”
嗣妍一愣。“我不知道?唔,我不知道。”她的头缓缓低下去,雨沾湿了她的唇。
“回去吧,这件事情,你不知道。”
嗣封拦过她的肩,推着她往城西去。
“嗨,等一下!”乐公子却是在此时方踏出一步,“大侠,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嗣封停了半步:“你无需知道。”
三更已过,就连醉汉的踪迹都找不到了,江陵真正的静了下来。
羽姑娘和乐公子却还没有回去。
他们在等。
没有说等什么,也没有说为什么要等,只是一种默契。
人生在世,若是难得遇到那种一见就有默契的同伴,一定要好好珍惜。一旦错过,很可能过了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再找不到这样的机遇。虽然乐公子并不在乎也并不认同。他坚信默契是可以制造的——不是上天给予,也不是慢慢培养,而是可以量身定做的。当然,那是因为他是一个偃师。他是仅次于通天彻地大偃师谢衣的大偃师乐无异。
人与人之间或许没有完全的默契,但是人与木石之间是一定会有的——而且人并非不朽,木石却要持久的多,许多时候人只能感叹无可奈何、沧海桑田,木石偃甲却可以平平静静度过许多岁月。
当然,抱着这样观点的乐公子,彼时还未遇到大偃师谢衣。
乐公子理所当然地笑着穿梭在小巷里,羽姑娘开口了。
“你知道的吧,那个人的身份。”
“我不知道——你说哪个?”
“我知道你一定知道。那个人用的虽然是扇子,使出的却是剑法无疑。而且那样凛冽的剑意,就算是门外汉,见过一次也一定终身难忘。”
“不,我不知道。我们不知道。一定不能知道。”说完,乐公子舒展开刚才骤然收紧的目光,面上的笑意漾开来:“有这个心思拌嘴,还不如说说你‘没有看到’的东西。”
羽姑娘抿嘴笑了一声:“走!”
乐公子和羽姑娘很快消失在通往城西的小巷子里。
“已经三更了啊……”挑粪工叹了口气,“一身秽味,还真是适合我呢。我倒想干脆过这样的日子,可惜有些事情不能不知道。”
“也许,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可惜,已经知道的,就算是黑夜也不能永远遮蔽。”
“那么,只能在你知道的黎明之前,先让你睡着了。”
连李七十一都没有看到这一场精彩的打斗,他知道的话,一定会为错过而深感遗憾的。
很多很精彩的东西就这样消失在了历史里,但是你也只好认账。
因为活下来的,才有诉说的机会,才有被称颂的机会——至少流月城祭司沈夜是这么认为的。不活下来,谁知道你是满怀光明和热血的大侠,还只是一个腌臜不堪的挑粪工呢?
不论如何,第二天驻守江陵的少年将军武灼衣也只是接到报告,一个挑粪工莫名其妙死在了城西的小巷子里,身上仅仅中了一刀,但是血流满了四块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