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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边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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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前,我知道他不会轻易让我走,所以我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我让府中一个长相、身材都与我类似的丫鬟假扮我,宁儿也跟在她身边,几天来形影不离。府上的人几乎都将她当作了我。
在我离开前,宁儿她们向着反方向也出发了,去登山拜佛。
因为每一次我去登山,他总是很不放心,非要派很多侍卫来保护我。结果总是弄的排场很大,把其他人都吓走了。
我想,我会骗过他;我想我会像这样,一直无忧无虑的一边放歌、一边赶路。
但我错了,他还是来了。
他的身上披着黑色的披风,从头到脚都包裹的严严实实,静静的挡在我前行的路上,旁边一字排开他的侍从。
那种气质,除了他还会有谁。
他慢慢的策马走到我面前,摘下头上的护具。
紫金色的皇冠衬得他尊贵无比。
我呆呆的看着他,就像犯了错的孩子被逮到,不知所措。
“你真的要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是因为我吗,珠儿。”他露出一丝苦笑。
我抬头看向他。
他叹口气,淡淡道:“珠儿。留下来吧,我不再逼你了。我会尽量,做你的好哥哥。”
他永远都在包容我,永远不会对我发脾气,永远的保护着我。看着他无奈苦笑的表情,我的心像是被刀割一般。
但当他知道了所有事,他会不会嫌弃我、厌恶我?他喜欢的、要保护的始终是那个温顺的、天真的、纯洁的珠儿,而不是冷漠的、不择手段的我。
我泪眼婆娑的看着他,坚决而又不舍的摇摇头。
他注视着我,半响没有说话。
风吹得树林沙沙作响,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几只黑鸦在远处的树上叫着,声音空旷、回旋。他的一排侍卫也如一排雕像,一动不动。
他还是不肯放我走吗。
想到这,我咬咬牙,翻身下马,跪在他面前:“皇上,请让我走吧。”
或许,这是我第一次跪着求他;或许,这也是第一次我称呼他皇上。
他的脸色变了,黯淡了。但他还是快速的下了马,走到我面前,扶起我。
他这是默许了吗?
我小心翼翼的说道:“皇上,请照顾好我姐姐……”
终于,他拿出一个令牌放到我手上,轻声说:“一路上,你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就把它拿出来。”说完,他转身离去,一排侍卫也随他绝尘而去。
我抚摸着尚有他体温的令牌,瞬间惊住。他居然把它给了我,“见令如见人”,他又一次彻彻底底的保护着我。
别了,姐姐、姐夫;别了,宁儿。
我继续前行,心情却有些沉重。仔细再想想,是不是姐姐也想我留下,甚至是姐姐让皇上来留我的?
不行,我拍了下自己的头,不能再这么想了。我才刚出城门不到几百里,不能打退堂鼓。再说,等我和姐姐、姐夫心情都平静些,我再回宫也不迟啊,又不是生离死别,来日方长。
想到这里,我舒坦了很多。心情瞬间也大好起来,伴着哒哒的马蹄声,我又哼起歌来。
却不期遇上一个充满笑意的声音:“珠儿,我从未想到你还会唱歌。”
今天真是出行不利,我暗暗想,尤其是遇到这个瘟神。
他很快走到我面前,玩味的说:“今天心情很不错嘛,恰巧,本王的心情也好的很。”他的嘴角快翘上了天,就算是个瞎子也看得出来。
但他是苦是乐,我才不想去关心。
“珠儿,你不想听听是什么事让我这么开心?”他向我眨眨眼睛。
“没兴趣。”我丢下这句话,就侧开他,继续向前。
丛林中很快闪出一队人马,远远的挡住我的去路。
又是这一套,我真的厌烦了。我很不悦地看着他,刚要发作,却听到他老老实实的说:“珠儿,我不想你走。外面很危险,你会吃亏。”
我心里冷笑,真把自己当好人了,对我来说,他才是最大的危险。
“我要走,谁也拦不住。”
“连我也不行?珠儿,我保证会真真正正的爱你、尊重你,你不愿意的事,我绝不会再勉强。我只需要一个机会,珠儿,相信我。给我一个机会好吗?”他诚恳的说。
“好,我相信你。”我想也不想,立刻道。
他的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我指着远处形成包围圈的人马说,“你不会勉强我,现在就让我走。你的承诺算数吗?”
他默然不语,脸色瞬息万变。
“我的前提是,你留下来。”他低沉着脸说。
“哼”,我冷哼一声。
他的嘴张张,似还要解释些什么。
我不想再与他废话,直接拿出那枚令牌,对着不远处的那群人展示一周,原本趾高气扬的他们一个个都低下头去。我很满意他们的反应,回过身,我拿着令牌面向祁寒,以便他能看个清楚。
他的确有些惊讶,摇着头叹道:“他居然把这给了你,我想我还是没看透你在他心里的位置,或许他真的是要疯了。”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我只想快点离开。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你还要拦我吗?”我警告似的问道。
我又看向前方那群人,喝道:“还不让开?难道你们真的敢抗旨不遵吗?”
他们低垂着脑袋看向地面,却依然一动不动。
我气极,回头对着祁寒冷笑一声:“你难道还想为我赔上身家性命?”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我,突然一个飞身到我身后,紧紧抱住我。我忙退他下马,却不敌他的力道,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灼热的唇印在我的颈间。我拼命躲闪,重心不稳,很快我们就一起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好在没有受伤,我起身就跑,却还是被他拽过,撞进他的胸膛。
他亲吻着我的耳尖,我拼命的挣扎。
“珠儿,我并不敢抗旨。可是,今天不一样,你跑不掉的。”他在我耳边呢喃。
“我不懂。”我想不出任何一个合理的理由,可以让他堂而皇之的抗旨。
“因为……我们很快就要成亲了。”
我说不出话来,他在开玩笑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嫁给他了。
“不可能。”我竭力让自己镇定些,“我不会同意的……”
“珠儿,我去求皇后把你许配给我,她同意了。”他的眼睛像是发着光。
我瞬间心揪起来,他居然去找姐姐?
我和姐姐都是他害的,他居然还敢去找姐姐,他居然还要我嫁给他?
“你想都别想。”我声嘶力竭,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他气得直发抖,然后暴虐的抓着我的肩膀,一个字一个字的迸出:“珠儿,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接着翻身上马,大吼一声:“来人,把她带走。”
“除非你能一辈子藏着我,让姐姐和爹永远都找不到。否则,我就说你囚禁我。那时,无论姜家、皇上都会深究,你恐怕担不起吧。”我挣开上前抓我的侍卫,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他,没有一丝恐惧。
我知道,他所倚的不过是他的谎言。他告诉姐姐说,我爱他,要嫁给他。姐姐自然没话说,而有了姜家的联姻,他就真正的权倾朝野,连皇上都不得不忌惮了。但如果嫁他非我的本意,而是受到强迫,他不但不会得到姜家的支持,还是姜家永远的敌人。
说白了,他不过是空手套白狼而已。
他缓缓回过头,不怒反笑:“好,好个姜珠儿。是我低估了你,低估了你的聪慧、低估了你的高傲,低估了你的无情,也低估了你对我的厌恶。”他一口气说完,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激动。
“你就那么讨厌我,甚至不惜跟我撕破脸,甚至不惜一辈子与我作对?”
他突然跳下马,死死地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什么?”他捏住我的下颌,不让我躲避他的眼神,“我最恨别人威胁我!”
我的下颌被他捏的要碎了,却仍无所畏惧地瞪回他。
“这是你自找的。”我努力对他发出声音。
他把我甩在地上,不再看我。
临走前,他微微转过头,冷冷道:“姜珠儿,你记住,总有一天,你还会来求我。”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竟有些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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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儿一声嘶鸣,将我唤起。那枚金色的令牌散发出柔和的光泽,安静的躺在我的手心。仔细的将令牌收好后,我牵过缰绳,在马儿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它声声的低吟似是在告诉我,我并非孤单的,至少还有它陪着我。
青绿色的草地混合着新奇的味道,我一步步的慢慢走,不时停下来回头看,马儿还在安静的吃草。它发现我走的远了,就哒哒的小跑几步,跟上我的步伐后,就撇下我低头独自啃食鲜美的青草。
在我看它的时候,它贪婪的咀嚼,鼻子里冒着热气,吃的畅快淋漓。即使在我喊它名字时,它也只拿一只眼睛瞪我,嘴却丝毫不肯离开青草片刻。
我站在原地,它远远的与我对峙。我并不怪它不听话,因为我明白它是真的饿了,就如此刻肚子一直咕咕叫的我。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明白我为何这样看着它,我只想说,我也饿了呀。
我只恨自己为何也不是一只马,食物遍地都有,想吃的时候低下头便能吃到,哪像人,非要锅碗瓢盆的一大堆不说,单单填饱肚子这一项就要花费巨大的时间与精力,更何况是在这人烟稀少的地方。
于是,我只能揉揉饥肠辘辘的肚子,在一旁哀怨的等马儿吃饱。等它吃饱了,才有力气带我去找饭吃啊。
“马儿,马儿,你快点吃……”
在我不断催促下,马儿却转个身,把它的屁股对向我,似乎是不耐烦于我的吵闹。我又走到它面前,语重心长的说:“你已经吃了这么久,带我上路好不好……”紧接着摆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它却又转个身,继续吃得津津有味。
完了。我真不该带个吃货上路。
“驾,驾……”一声悠长的赶马声传来。
这么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居然还有人坐马车,悠然悠然的赶路?而且那富丽堂皇的马车似乎昭示了主人的身份并不一般,那位年长的马夫不急不缓,从容淡定,必是有过严格的训练,这马车里定是位贵夫人无疑了。
我满意于自己的推测,却不期马儿已移行至路边,旁若无人的啃草。我赶紧招呼马儿过来,为马车让道。马儿极不情愿的哼哧一声,最终还是渐渐退了回来。
却不曾想,马车竟在不远处就停下,也再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正纳闷着,噗的一声,马车的门帘剧烈的扬起,探出一顶紫金冠来。
赶车的老伯忙跳下车,恭敬地立在一边。
那颗带着紫金冠的头摇晃了几下,老伯跟着唯唯诺诺了几声,似乎在商讨什么事情,紧接着,紫金冠就缩了进去。不到一秒钟,门帘再次被高高的扬起,马车剧烈晃动片刻,一个人已站立在老伯前方。
是那个紫金冠!
紫金冠不可一世的仰着脑袋看天,似乎打算用鼻孔对老伯说话。他负手向前走了几步,满意于周围的风景,他鼻孔微张,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紫金冠突然拿手扑腾了几下,一副沉思不愿被打扰状。老伯领会似的赶忙从马车上拿东西,紫金冠清清喉咙,突然大声道:“清风,白云,绿树,香草。”
老伯刚拿好笔墨纸砚,然后走笔龙蛇的记下。
紫金冠又深吸一口气,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他只好叹道:“阿福,今天就写到这里吧,我也累了。”于是跳上了车。
老伯仔仔细细的数着那八个字,一遍又一遍。最后实在忍不住的说:“少爷,你不是说要来作诗吗?可这才八个字……”
紫金冠不耐烦的打断:“写诗哪有那么容易,要积累素材懂不懂,要有人生阅历懂不懂?本少爷要的就是真情实感,那些足不出户就写诗写诗的,本少爷最看不惯……”
老伯欲言又止,鼓足气小声问道:“那,那少爷给上官小姐写的诗,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写完……”
紫金冠一个斜眼锋利的瞪过去,老伯突然噤声不语,报之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半天,紫金冠悠悠的道:“上官小姐才不会那么肤浅,只会一两句缠绵悱恻的诗如何能打动得她?”
“可是少爷,您不是说上官小姐最是爱慕才子?”
紫金冠无言以对,顿时怒道:“阿福……”突然间,他戛然而止,我的马儿居然堂而皇之的走到他面前啃草,鼻子还一直拱他的紫金色鞋子。他厌恶的躲开,却透过马儿巍峨的身躯,直直的看到了我,顿时我和他都瞪大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