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
-
歪倒在地的老人此时已被小娃子扶着坐起身,秋竹想搀他起来,他却摆了摆手。听闻他是带着外孙子从潼关逃进长安又到了此地,秋竹心下一动,忙着问起京城内的情势。
老人仰头叹息:“皇上走了,娘娘走了,大官儿都走了。也不知怎么,好端端关着的城没听见打打杀杀,突然间就开了。那群兵扑进来,黑压压一片片,跟蝗虫似的。平头老百姓有家的躲家,像我这没家的就躲窝棚。起初还是好,想想他们也就抢有钱有势的人家,谁知到了后来,见了哪里抢到哪里,见了谁不顺眼就说是李唐的宗族给逮走。守城的兵也都不守了,全跑去喝酒耍钱,百姓趁乱往外逃,结果像这样跑出来,还碰到在外面四处逛的兵,好多人跑不远就被杀了,有些害怕的又跑回了城里,反正左右好不了。。。”话说到此,老人突然咳起来,大块大块的血团从嘴里往外冒,秋竹忙伸手轻触他的胸腔,才一推就塌陷下去,原本支撑的肋骨已不在原位,再见这吐血的架势,显然是断骨刺穿了五脏,怕是没得救了。
老人拉着秋竹的手,很艰难的开口:“这位先生,你行行好,救这孩子吧,他老家本在南边,后搬到洛阳,结果战事起时父亲死了,我女儿带着他来潼关投我,现在女儿也不在了,我再一走,谁还能顾上他。。。”秋竹看着老人渐趋涣散的眼神,轻轻点了下头,老人笑着转向小娃子,还一个字没说出来便去了。
秋竹以为小男孩会哭闹,结果他只在地上跪着磕了个头便起身走到秋竹身旁,抹掉眼泪仰起脸:“吾要拜你为嘶(师),学好本嘶(事)揍那帮死青(千)豆(刀)的!”
秋竹蹲下身拍拍小男孩的肩:“你叫什么名字?”
“郭孝!”
“好吧。”秋竹站起身,“既然答应了你外祖父临终所托,我便收你为徒。但我收徒品行为先,你若有不端之念,我定清理门户绝不留情。”
郭孝整了整那身破衣服,跪在秋竹面前规规矩矩磕了五个头:“天地君亲嘶(师),嘶(师)徒如父子,嘶(师)虎(傅)请桑(上)嗖(受)弟子一拜!”
柳寒枝走过来恭喜秋竹收了弟子,还打趣说,得让这孩子先去了口音才是,不然说快了就听不懂讲些什么。
眼见着长安城外的村落间十步八步弃尸一片,三里五里断壁残垣,秋竹早没了回山暂避的心思,但也不知以己之力有何可为,幸得柳寒枝从旁提醒,可先入长蛇谷内,据闻长歌门人在那里收留庇护难民和受伤的将士,为今之际,协助他们也不失为上策。
长歌门人多为文士墨客,平素里吟诗拆对茶酒风月。秋竹在师尊身边修习之时,也曾与长歌门弟子陆羽有一面之识,如今再次相见,听得他那句“千古文人侠客梦,肯将碧血写丹青”,不禁叹服,这乱世间他们竟可一展书生义气着实让人钦佩。
话没说上两句,树下几条破被单支起的帐篷里一声声女子凄厉的哭叫传来,陆羽摇了摇头,引着秋竹走到那帐篷前。正巧一位十八上下的姑娘走出来,手里端着药碗,见到陆羽,施了一礼。秋竹侧头看向帐内,角落里蜷缩着个披头散发的姑娘,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满是一道道指甲抓出的血痕,地上东一团西一堆的长发,显然也是她从自己头上扯下的,她没再叫喊,只是身体不停的抽搐着拉扯身上的衣服,手指尖血肉模糊,指甲所剩无几,她却浑然不觉,还时不时去扒那地上的土石,留下一条条血线。
秋竹回头望向陆羽,陆羽皱着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领着他们离了帐子才开口。
“造孽啊,这狼牙军真是造孽啊!”陆羽长叹了一声,“想我大唐西京长安,大明宫何等巍峨壮阔,那‘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世啊。。。”他紧闭着眼,停顿了许久,“万岁离京本就仓惶,王孙贵胄尚未带离多少,更别说那些臣僚子民了,许多人连家室都留在了城中。安贼尚在潼关备军以期长安大战一场,谁知这崔光远和边令诚竟拱手纳降,我唐王朝难道已无封将军那般敢屡败屡战之将了不成?可叹,若无杨国忠那狗贼从中作鬼,何得大将未死敌之手而死己之刀下的惨事,又何得狼牙兵不血刃便掠府库占宫阙!安贼意欲为其子安庆宗报仇,把能抓得来的皇亲国戚、王侯将相一干人,上至八旬老妪下至襁褓婴孩,在崇仁坊活祭灵,开膛摘心剖腹破肚棒砸头盖。这还不说,他在万岁宫中飞觥畅饮,让乐工们献奏,乐师惹恼了他被肢解示众,他还不解恨,随便找了个罪名,让兵将对无辜的百姓搜捕抢掠,严刑拷打,一时间街面积血成池,满城哀号冲天。”
“余下的我来说吧。”一道清冷冷的女子声音从旁边传来,秋竹转头见是位棕色卷发衣着尽显妖娆的美艳胡姬,她迎着众人的目光抬高了下巴,“也不是所有的胡人都赞同他安禄山小儿所为。我,本是尚书府里的舞女,那个疯丫头,”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帐篷,“是尚书的千金,平素里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小姐。这安禄山一进城里,宫女歌姬乐师太监,各府的丫头小姐抓着赶着给弄去洛阳的有成百上千。孙孝哲来我们府上抓人的时候,见我是胡人,便没为难于我,到了后楼看到小姐,一时贪念她貌美倾城,没把她抓去送走,糟蹋过了就关在后院整日的叫他那些兵将过来轮番狎翫。有天夜里我灌醉了守门的兵,跟烧火的哑巴丫头一起把她弄了出来,谁知她已经疯了。人家大家闺秀,跟我这种当惯了男人玩物的不一样,要是我,疯什么,打起精神宰了那帮狗东西才是真格的。”话才说完,她就拧着腰身走进那帐子里去了。
听陆羽叙说,秋竹才知道,那胡姬叫丽娜,别看嘴毒些,却是侠骨热肠,尚书待她不薄,幼时就买她回府,教她识文断字,却未对她如何,还要帮她说门亲事,她难忘其情,不惜卖色予人才救出那小姐,一路背背扛扛的到了这里。
秋竹放眼望去,长蛇谷内破旧的帐篷铺陈了一里多远,这其中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事恐怕几天几夜都难说尽。兵戈相向,民不聊生,这笔账,该找谁算?是算那叛军残暴还是算那李唐废政,是算那兵权旁落还是算那奸佞当道。
一朝胡骑踏满京,千古是非述难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