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人歌》兕个饭糖

9、花鸟争酒劝杀人

　　“末将恭候公主多时。”司徒丘一脸笑容地望着我。

　　“今日只不过想听听你的鸿篇大论，你要是没什么说的，本宫就回去了。”

　　“公主您就只对这些感兴趣？”司徒丘的脸上有些略带失望。

　　“是，只对这些感兴趣。”看着司徒丘那一脸地无奈，我不禁有种胜利的感觉，笑了起来。

　　司徒丘一边煮茶，一边对我说道“公主可知道，福德、甲门、盾海、金泽等地都陆续有了叛军，这就是我所说的复杂。盾海副将赵梦毒杀将领张寿，在军中煽动众兵士造反，坐拥五万精兵，自立赵王。”

　　我点了点头，被他如此点拨一番，“相比以往的叛乱，李彻的实力要大得多，他本身是蜀郡太守，掌握着一手好资源，听说他手下的大将曾经都是蜀地匪盗，自然是扩大了力量。你在他们尚未成大气候的时候就去攻打，却没有成功。世人定然会想第一勇士都无法攻克，李彻一定是明君，投奔他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同时其他有反心的人也会看到希望。你虽然在战役中不算输，可实际上已经是输了。”

　　司徒丘点点头，对我说道“圣上自然也深知这一点，却没有怪罪于我，看来圣上对自己的处境也甚是担忧。”

　　司徒丘很快恢复了神态，递给我他刚煮好的茶，“公主请！”

　　他刚递给我，我便闻到一阵清香，香味不浓亦不淡，有些果香感，可仔细闻闻又觉得带着些若有若无的腥气，可巧的是这种腥气越发显得这茶沁心。茶水色泽通透，没有一丝杂质，颜色则红得象石榴花。我轻轻呷了一口，一股清香之气冲了进去，这味道也是甘中带着苦涩，在舌尖弥漫出欲望。

　　司徒丘问我“如何？”

　　我笑道“还不错！”

　　“这可是圣上赏赐给我父亲的极品，叫万人红。是拿人的尸身做化肥，拿血浇灌而成。”

　　我一口喷出刚进嘴的茶，完全顾不上失仪。我一边拍打着胸口获得平静，一边说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司徒丘点点头，“可惜了，这可是顶好的红茶，一年的产量也不过一斤，皇上自己都不够喝。”

　　“这么恶心的东西，你竟然给本宫！”我话一出口，指了指茶杯，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圣上远比你想象中还要可怕。”

　　“我知道父皇是暴＋君。”

　　司徒丘看着我笑了笑，“暴君，我认为像汉武帝这样的枭雄也算暴＋君。当今的皇上，岂止这一个词可以形容得清。”

　　司徒丘继续说道“公主所看到的是皇上纵情声色，对百官和下人的苛责，可这些在公主看来不过是一个普通暴＋君的行迹。”

　　我点了点头，“在本宫看来，父皇的确是喜怒无常和迷恋女色。虽然父皇将昌顺公主嫁入突厥，但本宫并不恨他，帝王总有帝王的不得已。比起夏桀、商纣，父皇不过是太没将天下当回事。”

　　“这真的是公主的想法吗？既然如此，为何公主内心深处那么害怕他，昌顺公主的事情你不肯争，凉州女子的事情你不敢讲，公主绝对不是一个不敢出声的人，但公主为何在所有的事情上都选择逆来顺受？”

　　司徒丘的话语象冰雹一样砸在我的身上，我的确是不敢说，我的确是怕。我宁可深入险境也不愿意在父皇面前谏言，“因为我没有把握。”我选择用这句话作了回答。

　　司徒丘回避了这个问题，对我说道“你觉得玉音宫如何？”

　　“在本宫看来，玉音宫比皇宫略胜一筹。皇宫是大姜早年建设，所用物品未必上好。有些宫殿年久失修不说，建筑风格又都是随着北方。而玉音宫不同，各处假山基本都用的是太湖石，木头也都是上好的乔木。建筑完全是江南风格，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仔细看来玉音宫中每一处都可以独立成为风景。而玉音宫最出名的就是工匠独具慧心，将山水的完美融合，流水潺潺无限扩大，好似琴音余绕，左思有名句‘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正是这一点的写照，也是玉音宫名字的来历。”

　　“公主这般看重玉音宫，可想而知修建这耗时十年的玉音宫，需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大兴土木，华丽奢靡，国库空虚，民不堪苦。”

　　司徒丘字字句句说得如此恳切，我方才认真认识到玉音宫背后的毁灭。

　　司徒丘举着茶杯对我说道“你可知道沈汶将军是怎么死的？”

　　我摇了摇头，司徒丘则解释道“圣上以前经常在朝堂之上动怒，直接在大殿之上鞭笞臣子，有时候一天受刑人数可达七八人。如此弄得百官不敢直言进谏，每日都活在恐惧之中。这些公主也是知道的，而今的蜀王李彻就是被圣上逼反的。”

　　我点了点头，我深知父皇这种行径不利天下，但总觉得父皇没有那般绝情和无所作为。

　　“反叛的事情公主知道的不多，可知道陈修的父亲陈素尚书是一个忠君之人，他历数皇上的过错，结果在大殿之上被活活鞭打至死。陈修心中有恨，又知自己在劫难逃，于是暗自招兵买马，起兵造反。沈汶将军没能奉命剿灭叛军，皇上一怒之下斩杀了他。”

　　“可父皇也恩恤了他的妻儿啊。”我脱口而出。

　　“是的，本来皇上也要赐死沈汶全家，第二日却改了圣旨。在沈汶死后这样做有利于收买人心，缓和局势，百官都好奇到底是谁的谏言。后来才知道是蕊妃。”

　　我心中虽好奇沈应物的故事，却从来没有机会去求证。而今听得司徒丘的话语，方才明白当年沈应物曾说又被娘亲救了一次的意思。

　　“后来陈修被杀，所有的叛兵也都被杀死。这万人红就是从万人坑中长出。为了让万人红更加好，每年都有尸体继续埋下，并有血水浇灌，这样的场面即使你不亲眼见都会觉得恐怖吧。”

　　司徒丘将茶水饮下，我见状说道“那你还喝？”司徒丘笑道“为何不喝？”

　　看来我身居高位，所看所见都是被美化的东西，不该知道的一样都不被告诉。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卒，项羽活埋二十万秦兵，一个是大将，一个是英雄；我的父皇是杀人如麻的君王。

　　我望了望司徒丘，记得幽萝曾说他在朝中仗着武力排除异己，在民间则纵容属下□□抢掠。“你不知道，他平定暴乱时多么恐怖，杀得满脸是血都不停歇。听说他一战下来，马匹上全挂的是人的头颅，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他都不会放过。”

　　难道这些事也与他有关？

　　我尚未来得及说话，司徒丘便给了我答案“叛兵都是被我坑杀的。”

　　“为何要对本宫说这些？”我不解地望着司徒丘。

　　却见司徒丘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似是带着回忆的样子对我说道“我虽然是大姜的第一勇士，却也是大姜百姓口中的恶魔。我平定版乱从来不曾手下留情，对面叛党宁可错杀也不过放过。”

　　“司徒丘，你……？”幽萝对我说司徒丘的凶残时，我没有太多的感觉，现在却从司徒丘口中听到另一个他，内心难免不生波动。眼前的他分明只是一个热血少年，如何曾经手刃鲜血？

　　我看着他满是愁容的脸，“为何要对本宫说这些？”

　　“公主，无论圣上是怎样一个人，无论你多么惧怕他，在你的内心深处你还是在为他辩解。公主，请你不要逃避自己的内心。我希望有一天，你也会原谅我的过错，只看重你对我的真实感觉。”

　　司徒丘的话语怎么如此没头没脑。我转过头向别处望去，却见得园中有不少的海棠花，便转移话题说道“本宫记得海棠花不应当这时候开。”

　　“的确如此。这海棠花是我专门托人运来的，今日刚到。我选择住这，也是因为这地气冷。”司徒丘的脸色又变得和善起来。

　　我朝他淡淡一笑“本宫出来的也有些久了，是时候该回去了。”

　　司徒丘点了点头，目送着我离开。

　　之后我不再怎么见过司徒丘，他和我似乎都将海棠花之事淡忘。

　　父皇似乎没有要离开凉州的打算，在这里已然待了一月有余。我自然觉得无妨，在梁州反而更自在些，不过我倒是和临儿越来越亲热。临儿是云妃难产殡天唯一留下的活生生的印记，虽然才六岁，却天资聪颖，活泼可爱。临儿甚得父皇欢心，这才刚从洛安接过来不久。表面上看父皇是思念麟儿，我却觉得父皇有定都梁州的打算。

　　却不想大暑刚过，天气依然闷热不堪，多地出现旱灾，而另外一些地区则出现洪涝。百姓屯粮不多，秋天收成又几乎没有，一时之间饿殍满街。父皇听从司徒丘建议，令部分灾区所在地开仓赈灾，当地官员中饱私囊，引来怨声一片。

　　故而一时之间天下风云色变，李彻的势力正在加速扩张，拥有的领土越来越多，这一点完全符合我和司徒丘的预测。

　　不久之后从交城传来镇昌王姜桓暴毙的消息。

　　我这才知道武将周武全煽动兵士造反，父皇命令镇昌王出兵镇压，却不想周武全利用崖口天然地理优势，死守交城。

　　武将王俊儒趁镇昌王出兵，衡阳空虚之时，与部下一起造反，占领衡阳，自立燕王。

　　而镇昌王因为前方久攻不下，后方粮草尽失，难以支撑。加上天降暴雨，身体老迈，突发隐疾，含恨而终。其麾下士兵都投降于周武全，一时之间，周武全拥有八万大军。

　　最可恨的是突厥遭受暴雨，损失惨重，周武全以钱财相赠，获得突厥启明可汗的支持，被封为南王。为此，父皇即刻修书昌顺公主，令忍冬姐姐对启明可汗好言相劝，放弃对周武全的支持。启明可汗却说自己要为突厥百姓的生活考虑，拒绝了父皇的要求。

　　这一点使我不得不担心忍冬姐姐在突厥的荣辱。虽然姐姐书信上说自己深得启明可汗恩宠，节度使说昌顺公主一切顺利，可真正的事实我又如何能够得知。

　　一早去请安的时候，正遇得父皇朝司徒令发火，便只好站在门外，耳中只断断续续地听得“自从陈修叛变以来，朕就对臣子们严加看管，防止出现作乱。没想到宇文益这个老贼子，竟然敢蒙骗朕这么多年，朕竟然还没有察觉！他那铁骑三万，若非长期蛰伏，岂能立即拥有。”

　　“圣上息怒啊。宇文益原是圣上的连襟，往日里又都是一副醉心田园的样子，上次公主留宿宇文家，也没见有什么风水草动。谁曾想他是这样的狼子野心……”

　　没见什么风吹草动，我不禁冷笑了一声，当初我的一时心软终究为父皇带来了灾难。

　　想到父皇与宰相定然还有很多事情要商量，我便先行离开，正在回廊之处遇见司徒丘。
　　“司徒将军，请留步。”

　　司徒丘便走近我身边，我便让身边众人都先退去，独留贞儿在远处放风。

　　司徒丘笑道“不知公主有何赐教？”

　　“听说宇文益也叛变了？”

　　司徒丘点点头，“圣上正因周武全的事情恼怒时，宇文益上书愿领兵攻打突厥，圣上欣然同意。却不想宇文益招兵买马，突然倒戈相向，举旗反姜，自立周王。而宇文安更是嫁给洛安巨贾宁无涯，一时间拥有强大财力支持。”

　　“真是没想到，宇文安竟然会为了宇文家族委身商贾。”

　　司徒丘一副理所当然地说道，“权利勾结，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我撇开这些说道“本宫这段日子思前想后，却有一事不明。”

　　见司徒丘一脸疑惑地望着我，我继续说道“你为何会在蜀郡败了一场？”

　　“公主这话什么意思？”

　　“车轮战，司徒将军怎么可能会上当呢？”

　　司徒丘先是一笑，转而对我说道“看来在公主心中，末将是个有勇有谋的人啊。”

　　我点了点头，“本宫不相信你是世人口中所说的恶魔。”

　　司徒丘对我笑了笑，只是这笑容中满含苦涩，不得不令我心中多了一份苦楚。

　　“公主果然懂我。”

　　听到司徒丘这样的话语，我一时愣住。由不得内心的胡乱猜测，我打破所有的思绪，说道“你的理由是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司徒丘一脸严肃地说道。

　　见我点了点头，司徒丘继续说道“我也有我的身不由己，我……”司徒丘才说了这一句便停了下来。

　　“你的身不由己是什么？”我充满了疑惑。

　　司徒丘则对我行了一个礼，“想必公主现在也应当向圣上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