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逆风解意莫摧残 ...
-
我将自己困锁在宫中,除了每日的请安,我几乎不曾出房门。
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那日司徒丘所送的海棠花明明白白地表达了他的感情。如同赠送芍药、香帕一般,这海棠花色内含的暗恋之苦已清晰明了在我心中。
而他所说的一字一句也清晰刻画在我的脑海里,那一句我不曾看中的“一定护你周全”,那一句看似信手拈来的“公主果然懂我”……更不必说他对我的照顾,他对我的知无不言。
司徒丘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是幽萝口中的恶魔,是贞儿口中的英雄,是父皇口中的忠臣,是宰相心中的好儿子,是平乐公主倾慕的对象,是百姓心中的杀戮……可到底哪一点才是我心目中的他呢?
我只不过想好好地活下去,想挣脱被人掌握的命运。
可现在的我,是在为自己织成一张情网作茧自缚么?
只是我的内心深处一直在抗拒,我在抗拒司徒丘的情感,我在抗拒自己陷入这段感情。
我不能忘记娘亲深宫多年的生活,我不能忘记忍冬姐姐被嫁千里……我到底不能下定决心放手一搏,我又在为自己找借口放手一搏。
然而司徒丘带着御林军一脸暴戾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他,发丝尽竖,满脸带着压迫人的丑态,如同要吃人的狂魔。这不是平日我所见的他,平日里他虽身着铠甲,却英姿飒爽,独领风骚,分明一个好儿郎。
难道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吗?
“这是做什么?还不快给本宫滚下去!”我一拂衣袖,高傲地看着他,心里却是万分地不解。
可是他只冷冷地回了我一句“公主,请!”
我怒道“你们要带本宫去什么地方?”这玉音宫还轮不到你撒野!”
“那就得罪了,你们几个,把公主带走。”那原本温柔的声音此刻充满了愤怒。
后面两个士兵就要来挟制我,我广袖一拂,“本宫自己走!”
在那一瞬间,我已然知道,这是逼宫。
父皇倒还是一脸淡定的样子,甚至能看到面上的一丝微笑。临儿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竟在父皇怀中安稳地睡着了。我看着父皇,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只是这一刻,我清晰看到他的皱纹,他老了。
父皇轻声对我说道“朕好像从来没有跟紫金好好相处过。”
我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作答。父皇有些苦涩地说道,“紫金真是和蕊儿一模一样。朕不敢多看你一眼,每多看一眼朕就会多想念蕊儿一分,这种滋味朕受不住。”
我一时愣住,父皇多年对我不闻不问,离开冷宫后也几乎不与我见面,只是因为我的容貌与娘亲一样?那父皇为何还要将娘亲困在冷宫一直不见,难道只是眷顾娘亲的容颜?
父皇继续对我说道“你可知道朕为何要花费巨资建这玉音宫?”
我摇了摇头,“女儿不知。”
父皇对我笑着,脸上满是幸福的颜色,“你可知道蕊儿出身梁州。”
“父皇,娘亲不是洛安人氏么?”
“看来她没对你说实话啊。”
“不过我知道娘亲很是喜欢梁州,还曾教我唱《梁州歌》。”
“《梁州歌》,是啊,她常常唱呢。朕第一次见蕊儿,就深爱上她。当时蕊儿不过是宫中一名普通的舞姬,朕却能在众多舞姬之中一眼瞧见了她。那时候你娘亲还故意把自己打扮得丑陋,可你想你娘亲的才色,怎么可能逃出朕的法眼呢。”
这样听着父皇说起往事,倒真的跟娘亲说的是一模一样的深情。
“朕当时就打算建这玉音宫,想给她一份大礼,可这一建就是十年。而今朕只能带你来这,却怎么也见不到蕊儿。就连蕊儿走的时候朕都没有瞧见。”
“娘亲走的时候很安详,是在我和忍冬姐姐的歌声中离开的,娘亲让我们唱《梁州歌》,想必娘亲真的很怀念梁州吧。”
“紫金,蕊儿是如何说朕的?”
“娘亲一直说父皇温柔,一直说父皇的好,从来不肯说父皇的坏。”
“可是你还是很怕朕!”父皇朝我淡淡说道,“即使蕊儿将朕说得有多好,你都怕朕。”
心思一经猜中,便在我的脸上无所遁形。
父皇继续说道,“如果她告诉你朕是个十恶不赦的暴+君,恐怕你的害怕比现在还要深刻。而你,正是靠着朕与蕊儿的感情才敢略微与朕相处。”
“父皇,你介意娘亲毁容之事吗?”我到底将心中多年的困扰说出。
“不,朕从不介意她的毁容,那本来就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无论蕊儿变得如何,都是朕的蕊儿。”
“若不是因为我,娘亲不至于毁了自己的绝世容貌。”
父皇摇了摇头,“不止是为了你,都是为了朕。”
我一愣,娘亲不是为了让我免于被朝中怀有异心的人迫害才出此下策躲入冷宫的么?
“蕊儿初入宫中是为了刺杀朕,可她没有下手。朝中大臣抓住了这个把柄要挟朕杀她,朕不肯。可你想那些有皇子的嫔妃们肯吗,那些谋求更大权势的人肯吗?朕虽是这天下的主人,却也不能随心所欲。”
“所以娘亲为了替父皇解决难题,选择了这条道路?”
父皇的话语好像一扇大门的钥匙,解开了我所有的疑惑。原来娘亲并不是不敢直面人生,而是太敢直面人生,她不是怕我被其他妃嫔毒害才毁容,而是因为行刺一事被大臣识破不得不给个交代。
“朕从此不见蕊儿,也是想保她和你的安全。你可知道,朕这多年的煎熬,朕前半生励志霸业,后半生纵情声色。朕这一生,除了蕊儿陪伴的短暂岁月,所剩下的都是寂寞无依,随随便便。”
我看着父皇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满是怀念的神情,沈哥哥曾说父皇看中娘亲不过如同汉武帝对待李夫人,原来是错的。
“朕是不得已才嫁昌顺公主,若不如此,如何有理由带你离开冷宫。而今朕只带你来这玉音宫,朕只想你能感受到朕对蕊儿的深情。”
原来我一直被父皇所眷顾,只是我不知。“那父皇所曾说我是您最爱的女儿,其实是真心话?”
父皇点了点头,对我笑道“你一直以为朕当你是棋子,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说道“我错误地理解了娘亲和父皇。我没有体会到父皇的苦心,还自以为是。”
“紫金。朕,只当你一人是女儿!”
这样的话语从父皇的口中说出,直直穿入我的心房,我扑到父皇怀中,只剩下感动的泪水。父皇则轻抚着我的头发,任由我的泪水沾湿龙袍。
外面的吵闹声逐渐化为平静,这静空虚得可怕,看来那些忠君将士的阻挡已然失败,这大姜帝国到底还是走到了陌路终点。
我不敢有一丝动静,不想将微不足道的声音无限扩大,徒增压迫感。整个人好像被人丢入了冰窖之中,冷意袭上心头,没有人施救的绝望也在内心弥漫开来,散发到身体各个角落。
“父皇,此刻你怕吗?”
“怕,有什么好怕的。难道紫金害怕么?”
我摇了摇头,“我不害怕。我只是不理解。”
“不理解司徒丘么?朕知道司徒丘喜欢你,他自然不会难为你。可朕也知道,紫金自然很难原谅他。”
我点了点头,父皇便继续说道“可还记得沈应物?你小时候应该见过他。”
原来当年沈哥哥能逃走,也有父皇默许的意思。
“他人就在蜀郡,他正是李彻的军师。”
我这还是第一次得知沈哥哥的消息,心中却没有半分激动,在这样的环境中,我已然没有能力多想。
“若你不肯原谅司徒丘,就去蜀郡找他吧。蕊儿救了他两次,他一定会照顾你的。要知道忍冬出嫁途中,他曾派人去劫持。虽然失败,但可想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竟想不到姐姐出嫁突厥的过程中还有这样一出戏。
“紫金,朕没有能力继续保护你了。可不管你去哪里都好,都不要去找昌顺公主。”父皇郑重说道。
“为什么?姐姐一定会照顾好我的。”
“如果你去了突厥营帐,你将永远无法逃脱。你心中虽想念忍冬,却千万不要去打扰她。让她独自一人坚持在突厥生活才是最好的决策。”
“可是父皇,孩儿还有一事不明。”见父皇点了点头,我继续说道“父皇明明有大智慧,为何不励精图治,反而要……”做一个暴+君这五个字我没有勇气说出来。
父皇却大笑起来,对我说道“大丈夫这一生,总有自己的活法!”
在之后无限寂寥之中,父皇开了口,声音虽小,我听来却觉得有如雷声,“给朕弹首曲子吧。”
我站起身来,取来屏风后乐师的古琴置于案前,“父皇,你想听什么?”
“聂振刺韩王。”
这一曲明明就是广陵散,父皇却用这个名字,明显寄托了自己的情感。
战国时代铸剑匠工之子聂振为报父仇行刺韩王,不惜漆身吞碳,击落牙齿,凭借操琴之技入韩宫,在刺死韩王之后又自毁容貌、挖眼剖腹,不连累亲朋。父皇自然不是韩王,司徒益也不是聂振,父皇想要的是一曲悲壮,这首充满戈矛杀伐气氛的乐曲,正是父皇内心诡谲的写照吧。
既然无法避免,那就从容不迫;既然注定悲剧,也不能失天家尊严。
小序和大序部分曲声平稳,此时听来安抚人心,聂振只细细讲述往事,将心中的仇恨埋藏于心。此刻的我也将自己所有的不安排去,只想如聂振一般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琴技之中。看父皇闭着双眼,真不知道他是在欣赏乐曲,还是在思量自己。
“咚”,大门大开的声音刺耳传来,接着就是沉重的脚步声。司徒令和司徒丘带着若干兵士步入大殿。
司徒令脸上满是得意。司徒丘却恢复了以往平静的面庞,现在的他毫无畏惧,胜券在握,自然平静得不得了,我眼看着这样的他,停止了手指的动作。
“不要停,继续弹!”父皇这样命令着我。
我便继续弹奏接下来的乐段,现在已经弹到乐曲缓下之时,轻柔缓慢,好像看似一切都将结束,其实在这安稳停滞之时,正是高潮迭起之处,聂政所有的痛苦与隐忍已经到了极点,剩下的就是他怒不可遏的报复。
如同乐章所讲述的故事,摆在我面前的也是一场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