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公主琴声幽怨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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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推开门，便见得幽萝利于门外。她手持宝剑，一身红色的衣服在月色与灯光中显得分外鲜明，许是因为习武的原因，整个人看起来比普通女子高大和精神。她只是简单地扎着后垂的发髻，修长的脸上满是俊俏的容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哪里来的美男子专得打扮成女人。
“公主，郡主，这是要……？”
我朝幽萝摇摇头，“只想在这屋外待会，屋里闷得慌。”
贞儿则拿了两件披风分别为我和忍冬披上，忍冬朝幽萝望了一眼，说道“你穿得这样单薄，不觉得冷么？”
幽萝则答道“我是习武之人，倒是公主和郡主要分外小心，这夜里露水重。”
“我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娇弱呢！”我朝幽萝笑道。
早前就觉得宇文安像是好武之人，如今看着幽萝，越发觉得可信，看来这天下像宁安姐姐一样喜欢舞刀弄枪的女子也是有几个的。
“你一直都呆在这太守府吗？”
“回公主，幽萝自小就住在这宇文府中。”
“太守府倒也是人才尽出啊。”我望着幽萝笑道，心中却是真心地羡慕她的与众不同。
“像我们这样的人，哪里算得上是人才呢。”我见她面色一时之间变得忧郁，想来也是受过不少委屈，便说道“你可知自古侠女出风尘，且不说别的，就说我姜国开国皇后夏氏，早年贫困潦倒之时曾沦为卖唱女。你又何须妄自菲薄呢！”
话一说完，幽萝便向我行了一个大礼，“公主此番话语，幽萝定将铭记于心。”
忍冬示了个意，贞儿连忙将幽萝扶起。
我抬眼看到一轮明月，今日竟有些圆的影子了，贞儿在一旁说道“再过两日，便是十五了。”我略微点了点头。
明月之下，竹影摇斜，风过叶动，疏密错落交汇。黑影弥漫，终于伸向那不可捉摸的前方，化作诱人的黑洞。而在这大片竹林中，却因为我一个人的欲望，隐藏着心酸的守卫。
“回屋吧。”我留下一句。忍冬请幽萝入内，幽萝拒绝，忍冬便让贞儿拿了件披风给了她。
既然今日有人为我辛苦如此，那我便奏一曲慰藉你们的辛苦吧。心中这样想着，我指尖触在了琴弦上，本意只想随便弹奏一曲，流出来的曲子却是《猗兰操》。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何彼苍天，不得其所。
逍遥九州，无有定处。
世人暗蔽，不知贤者。
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耳中分明听得贞儿小声地一句“好生幽怨悱恻的曲子。”
到了第二日一早，宇文益请我到了书房，只留得我与他二人。宇文益将手中的圣旨递予我。
到底还是到了这一刻，黄绢黑字分外分明，“……今愿与突厥永结秦晋之好。昌顺郡主柔嘉慧敏，现加封昌顺公主，择日与启明可汗完婚，日后当以突厥与大姜百姓安乐为己任……”
“今日老臣请公主来，是想问公主有什么需要特别吩咐的？”
我将圣旨恭恭敬敬放回宇文益手中，“该如何便是如何，只是我想知道启明可汗是个什么人物。”
“公主可是担心昌顺郡主？老臣暗想，昌顺郡主当是无恙。”
“不知宇文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启明可汗去年才刚登上汗位，至今尚未有正室。昌顺郡主嫁去，自然是阏氏。启明可汗现在年纪尚轻，昌顺郡主想来不会受多少委屈。”
既然是新汗王，以忍冬的姿色和才智，嫁过去应当受不了多少委屈，至少不用被逼着嫁过来嫁过去，服侍了父亲还要伺候儿子。只是那突厥颠沛流离、天地为家的生活，不知忍冬受不受得了。
“公主，皇上还令你明日未时回行宫，后日便要出发去梁州了。”
“那姐姐她呢？”
“等皇榜昭告天下，昌顺公主便要启程嫁往突厥。想来皇上不想让公主伤心，看了徒增伤悲，这才让公主早点离开。”
我点了点，宇文益说的的确是理，只可惜不嫁突厥也是要嫁司徒丘的，来来回回都是棋子，偏生用得分外分明，一丝都逃不脱。
“那宇文大人，姐姐的婚事全就拜托了。”
宇文益朝我行了一个礼，“公主的吩咐，老臣自然不敢怠慢。”
刚离开宇文益的书房，便见得忍冬姐姐笑意盈盈地出现在我面前“宇文大人找你何事？”
我原本还略微平静的心里一时间泛起了波澜，这波澜越积越勇，都快成了海啸。
“妹妹，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我……，我拼命尝试动嘴唇，话竟是一句也说不出。
若不是为了我，忍冬姐姐原本不必如此。我却从头到尾都在忽略姐姐的感受。
姐姐虽然不是金枝玉叶，但也不该有这样的结局。她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我嫁入突厥，但我却从来没有尝试了解她的真实想法。姐姐心里怕也是有千个怨万个怨。从小就为我受了不少苦，而今还要为了我背井离乡嫁入突厥，这对她真的是公平吗？
我看着姐姐依旧满带笑容的脸，不知道藏在这笑脸背后又有多少心酸。我不敢想象姐姐嫁入突厥的生活，就连那些堂堂正正的公主都得不到善终，更何况是没有皇族血脉的她？
我曾经认为若一个女子的牺牲可以换来整个天下的和平，那么这个女子的牺牲是值得的。而今我却活生生感受到这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这不过是利用一个女子凄惨的一生去换取自己高高在皇位十几年的安稳罢了，女儿算什么，妻子算什么，都是棋盘上的棋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现在的我就像案板上的鱼，还没来得急反扑，就被砍下了头颅。恐怕我现在也和剁成两半的鱼一样，一半身子带着余温扭动着，一半身子的嘴巴一张一合，眼睛死死瞪着，满透着求生的欲望和死亡的痛苦。
真是恶心极了！
我快步向前，内心的不快无处宣泄，也顾不得旁人的请安，撞翻丫鬟手上的东西也不回头看一眼，任凭她在我身后跪着说奴婢该死。我的脚步也由慢到快，我不哭，我偏不哭！是我自己自私，我还在这里傲气什么。怎么自己不干脆嫁过去，藐视启明汗王我是尊贵无比的紫金公主，姜国最美女人的掌上明珠！
是，是我自己自私！那姐姐呢？她有什么错！
她就该为了你埋葬了韶华？
这一刻我恨透了自己！
方抬起头来看清了周围，自己竟置身在空地之中，眼前不远处豁然是七八个靶子。我一时手快，左手拿弓，右手拿箭，用力向后拉着。
疼！真心疼！
看着别人那么容易，自己怎么就这么难，琵琶、古琴也都是弦，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不管了，右手一松，箭尚未射出去一厘，我便又取来一箭，心里下意识着用着狠力。
疼，这次是真的很疼，很疼！
一下子好像用尽了力气，左手支撑不住这弓，两手一松，任凭衰落。
不哭，我坚强一定不哭，却看右手大拇指与食指间竟有了斑斑血迹。
“胡闹！”耳中传来声音，右手手腕却已被人捉住。
尚未回过神来，已有暖流在伤口处荡漾。
颤抖地，那是舌的动作。
轻轻地、微微地，小心翼翼地在伤口处徘徊。这却有种温暖的感觉，像是娘亲见我受伤， 虽恼怒，却仍旧好好地替我包扎。
娘亲啊，娘亲，你看你的女儿是个多么自私的人啊。
到底我还是忍不住了，所有的不甘、倔強、无耻到最后还是化作泪像雨滴般洒了下来。
“好好地，又哭什么？”满是责备的话语里包含着丝丝的怜惜。
手上已被素帕包好。泪水已被轻柔拭去。
“再伤心，也不要伤害自己！”
船行于水，身边终究是少了一个人。我不曾见她凤披霞帔，不曾见她光耀照人。
远行的送亲队伍我看不见，也想象不到突厥迎娶新阏氏的热闹。
那一路她是哭哭啼啼还是平静如水，那一路上可有琵琶声声断肠曲？
从此陪伴她的只有那把琵琶，好像乌苏公主刘细君出嫁时的落寞。
那时是否有歌声在传唱：
“吾家嫁吾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而今我所能看见的只有滔滔河水，两岸胳臂上满是伤痕的纤夫。
宇文济托人传话说一切安好，昌顺公主已入了突厥王帐。他却不肯说路上的一切，似乎要将这些埋入尘土，就不怕我终身抱憾么？
而与姐姐最后的记忆却又是如此短暂和美好。
宇文安早已替我安排好了一切，随行护卫的只换成平白老百姓的衣衫围绕四周，我们四人也换上了平常女子的衣着装束，说到第四个人，当然是负责保护的幽萝。我一早打定好了，今日随着姐姐的心愿。
第一次出来看外面的世界，倒真的是完全不同。秋原老百姓的生活还算好，治安也算稳定，要不然宇文安哪里敢让我出来。集市上虽然不景气，小商小贩也还是有的。
虽然宫中的东西都好，但我还是想买些家常的首饰给姐姐，她带到突厥送人也好，她自己留着作纪念也好，总之我能为姐姐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到了金鸳阁，却没有几个人，幽萝无可奈何地说道“现在普通百姓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里有闲钱添置衣服首饰呢。这店铺，如今也只有乡绅贵族才能来逛逛了。”
刚一进去，伙计就笑道“幽萝姑娘来了，怎么不见宇文夫人或是小姐呢？”转而看到我们三个，又笑道“这三位是？”幽萝倒是利索地说道“问那么干嘛，伺候就是了。”
看来宇文家是这里的常客，好东西一一摆在面前，我倒是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只是在这一瞥中竟看到忍冬花色的步摇。我便拿了出来，仔细看了看。
掌柜的笑道“小姐真是好眼力，这可是上好的白玉和纯金打造，光是这两撇花瓣的构成就极其复杂啊。”
我则笑道“玉并非寒玉，不好。看来这打造之人不懂得设计之人的心思。”
掌柜叹道“小姐真是识货之人啊，不瞒小姐说，当初设计图样的人也是不惜重金，非要做出最好的来，最后总算是成功了，店里觉得次品可惜，也就拿出卖了。”
我则继续问道“却不知是什么人要设计这样复杂的图案？”
“这个，这物品出自梧州，所以在下并不知道。”幽萝听后直道可惜。我内心则不得不想，真正该可惜的应该是忍冬姐姐吧。“算了，还是买了吧。”我无奈地说道。
忍冬姐姐和贞儿也各挑了些东西，我问幽萝可有喜欢的，幽萝摇了摇头，见她如此，本打算取下手上上好的暖玉镯，瞥了一眼幽萝的骨骼比我粗壮些，而我本身偏瘦，镯子怕是带不上的，便将头上的玉钗拔了下来，“这个，怎么样？”
幽萝连声拒绝，我则笑道“古人曾说‘得黄金千两，不如得季布一诺’。东西总有别的衡量法，我而今正是看中你与我之间的友情。”
幽萝用充满感激地眼神看着我“多谢……公，小姐。”
买完东西差不多到了申时，嫌回去麻烦的我让人将物品带回并传话说不回府上用膳，让幽萝带着去秋原城里最好的酒家，感受一下民间风俗。
要了一间上好的雅间，自然也点了最好的酒菜，此时倒算是真的放下了公主的身份，虽然这些在我吃来并非佳肴，难得的是今日的欢愉与自由。
下楼之时，见到小二送菜，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却见垂帘之内坐着竟是宇文世，他旁边还坐着一男人，至于有没有别的人我就不得而知。他这时候怎么不在府中，大概是男人间的应酬吧，只是那男子留着长胡须，明显比宇文世大了一辈，忘年交么？我没有理会，继续向下走去。
出来之时，路上已是星火一片，在这火烛之中行走，夜色都变得美好。路上新摆了些摊位，有的卖的是莲花灯，我笑道“明日才是十五，今日就有得卖了。”
幽萝问道“小姐，这民间的习俗您也知道？”
忍冬笑道“干娘告诉过我们，我们也会做这莲花灯呢。”忍冬望了我一眼，继续说道“只可惜小姐从来没有放过。”
贞儿笑道“那我们今日就放，如何呢？”四人相视而笑，便在摊位上选了起来，“就要这些吧。”
却听得身后起了打斗声，回头看去，那人不是宇文济么？哎，两个儿子都不在家，也不知道宇文益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不对啊，宇文济怎么离我们这么近，他又跟人家打起来，不好！刚想说话的时候，幽萝就应经窜入了人群，拦在宇文济身前，“你们弄错了，这位是宇文家的大公子。”侍卫们朝我看，见我点了点头，说了抱歉又各自散去。
宇文济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俯身下来对着我耳朵说道“公主出巡，好大的架势！”然后转过身去说道“还好我会三脚猫的功夫，不然早就被打死了。”
我抬头望着他“谁让你悄无声息要吓我们。”
宇文济一脸严肃望着幽萝说道“你竟然没有察觉！”
幽萝抱拳答道“没有杀气，没有敌气，所以没感觉。”
“大叔，我也要一个莲花灯。”宇文济笑道。
“你要这个做什么？”我不解道。
宇文济望着耸了耸肩，一脸坏笑，我则不屑说道“竟然喜欢女孩子家的玩意儿。”
点燃蜡烛，小心翼翼将莲花灯放入水中，又用手轻轻在水中舀了舀，见花灯开始随水而动，我双手合十，默默在心中许愿。
娘亲啊
请您保护好忍冬
让启明可汗爱上她
让她在突厥幸福快乐
我缓缓睁开眼睛，一转头，却见宇文济正在看着我，笑着，他那笑容我可以感受到来自于真心，有着温暖、感染人的感觉。
“你许的什么愿？”
“不告诉你，娘说了说出来就不灵。”我站起身来径直朝前走去，却可以感受到宇文济在背后依然满是笑容。
回到竹林，我的心仿佛被一路上的竹叶所割伤，一日的快乐竟是乐极生悲的结果。忍冬依然笑着。我让贞儿先出去陪会儿幽萝，对姐姐缓缓说道：“我一早派人回去取了娘亲留下的琵琶和我的首饰与积蓄，除了镯子你带不上外，其它都给你。”
“好！”忍冬姐姐平静地回答道。
我和忍冬姐姐相视对笑，仿若多年前，一起在冷宫的时候。
不管是一起学识字、一起学乐器、一起学礼仪，都是这样两个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我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对着贞儿说道“摆驾，回宫。”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公主琴声幽怨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