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人歌》兕个饭糖

6、箭在弦上不得发

　　逛屋子并没有多少趣味，皇宫建筑已经足够多了，太守府也算不上民居，看来看去并没有多少新意。

　　宇文安似乎看出我的无趣，便对我笑道“要不公主去花园走走？花园虽然比不少宫里，但多少也点意思。”我点了点头，便跟随他们前去。

　　一进花园，宇文安便笑道“这是家母身前亲自打理的，家父命花匠不许改动，一直这样修剪保留。”

　　我则客气道“在宫中就知道丽妃是擅于培养花草，没想到令堂也是识花懂花的人。”事实上我连丽妃长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忍冬望了我一眼，笑我张口说白话。

　　宇文安则笑道“公主见笑了。”

　　仔细瞧起来，这花园的确别致，初看之时远远有一篇翠竹，近处则是灌木花丛，如此层次相叠，倒显得如同一幅画作，逐渐走进，便开始识得有建兰、墨兰、素心兰、木兰……

　　忍冬笑道“看起来好像都是兰花。”

　　宇文济则笑道“回郡主的话，家母偏好兰花，说兰花高雅清新。”

　　我略微点了点头，想来这样的母亲培养出来的儿女也必定是神采飞扬。抬眼看了看他们，竟将目光集中到宇文世的身上，一路走来，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似乎心思并不在这之上。见他眉头微锁，大概是有什么烦心事吧。

　　宇文安则说道“不知公主和郡主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想仔细看看的？”

　　我笑道“兰花虽好，翠竹却更显幽静，本宫倒是对那竹子更多几分喜爱。”

　　听我这样说，宇文安笑道“真巧，公主竟和我二哥是一样的想法，在那竹林之中还有一所书屋呢。”

　　贞儿听了这话，对我和忍冬小声说道“这人好有趣，在竹林建书屋。”

　　我笑了笑，对着忍冬说道“倒和娘亲有几分相似。”

　　忍冬则回道，“或许人家只是钦慕竹林七贤呢？”

　　我朝宇文世说道“二公子可否赏脸让本宫瞧瞧？”见宇文世不作回答，我便又说了一次，他方回过神来，连声说好。

　　走进竹林，我方才知道这花园真正的奥秘，太守府是依山而建，想来当初就有这么一大片竹子，便利用这天然的景色打造了花园，一并修了其他屋宇，那曾经的匠人倒真的是个别致有趣的人。

　　相比娘亲那一片湘妃竹林的凄清，而今这竹林反倒让我心旷神怡。我转头看着忍冬，她满脸也是自然的笑意，便问道“姐姐想到什么？”

　　忍冬笑道“我想到干娘，想到她说阮籍，想到她弹《广陵散》，我们在一旁伴舞的事件！”

　　我开心得握住双手，围着忍冬转了一个圈，“我也是，我想到的也是这个！”许久没有如此放松的我也顾不得公主身份，此刻只想做个快乐无忧的少女，是娘亲还在身边的快乐。

　　“果然姐姐最了解我。”我笑道，一时间竟将宇文三兄妹抛诸脑后。

　　“公主，你现在可是在太守府啊。”贞儿禁不住提醒我。

　　我这才回复神态，对着宇文兄妹说道自己失态了。却在这时看到宇文世脸上的笑容，倒是很真诚温暖。

　　到了书屋推门进去，光线倒也充足，不过看起来书架上的书籍跟娘亲的收藏还是少了许多，可仔细看来，方才发现，多是些兵书和史书，可能这就是男子与女子的不同吧。虽然《孙子兵法》、《鬼谷子》、《六韬》等我也看过，但并没有多少深入的了解，也从来不曾认真上心。但对于史书倒是还看过不少，觉得那些历史人物都像活生生展现在我身边一般，更显得有趣生动。

　　我仔细地看着那些书籍的名目，转而朝着宇文世笑道“二公子喜欢哪一本？”

　　宇文世答道“《史记》。”

　　听他如此说，我便将书柜中的《史记》取出，笑道“那二公子喜欢哪一句？”

　　却见宇文世一脸正气地答道“仁者爱万物，而智者备祸于未形，不仁不智，何以为国？ ”

　　宇文世字正腔圆地将一字一句顿出，尤其在“不仁不智，何以为国”这八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一时间整个空气都好似被凝注了一般，宇文济和宇文安全然说不出话来，待两人反应过来时方才不安地盯了宇文世一眼，立即在我面前跪下，宇文济说道“公主，我二弟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话未说完，便停了下来。

　　我摇了摇头，淡淡一笑，说道“不过是切磋一下而已，二位不必惊慌，请起吧。”

　　我又转向宇文世说道“既然二公子说了，本宫按理也应当说一句，不过本宫喜欢的倒很简单，全然没有多少韵味，相反是个故事。”

　　我将手中《史记》翻到《淮阴侯列传》，抬眼望着宇文世笑着念道“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说完将书本随手放置于桌上，故意将那页让宇文世看见。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我不便在此处久留，便对宇文济笑道“天色也不早了，怕父皇担忧，我们不如现在回去吧。”

　　宇文济连忙笑着在前领路，转身离开之时，见得宇文安好像与宇文世说着什么，也不必加以理会了。

　　一路上，宇文兄妹不再过多言语，我见得如此，便走在最后，省得他们还要想法子说话，劳心费神。忍冬见状，也不过多言语，只扶着我缓缓朝前走去。

　　等再次拜见过父皇，差不多也是用膳的时辰，宇文益笑着张罗一切，连声说府上的膳食不如宫中，让父皇见谅。父皇似乎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不过用膳的规矩倒是一点没改，各人都在旁候着，宫监一一试毒过后方才为父皇添菜。

　　父皇见我还站着，便笑道“紫金不饿吗？陪父皇用膳可好。”一听这话，我立即应好，走了不少路程，本该就是饿了，可惜只能我和父皇，其他人得让父皇用完膳方可，父皇可能也思量到这一点，便令人另摆一桌，让宇文父子同食，不过看他们那谨慎的样子，咽个菜喝口汤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音影响父皇，恐怕这一餐吃比不吃还难受。

　　待一切完后，也是父皇该回行宫的时辰了，父皇笑着对我说“紫金，我可是把忍冬留下来了，你是要在这太守府住上几天呢，还是陪朕回行宫？”

　　一想到可以不回行宫，我自然是十分开心地说道“父皇，我想我还是留在这吧，这儿有安姐姐照顾着，回行宫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有些没意思！”

　　父皇笑道“没多久，连姐姐都叫上了。”

　　宇文益则笑道“小女可不敢当啊！”

　　父皇笑道“那你留下吧，朕顺便给你留下一队侍卫，”又朝着宇文益说道“紫金的安危可就交给你了。”

　　宇文益则笑道“一定一定！”

　　我自知宇文益定会安排妥当，还是笑道“宇文大人，本宫自知留宿在此，会对府上造成困扰，但本宫仍有个不情之请。”

　　宇文益则笑道“公主能留宿那是寒舍的荣耀，公主有什么需要老臣自当满足。”

　　“恐怕也要二公子肯割爱才是。”

　　“公主的意思是？”

　　我淡淡笑道“本宫想住在后园的书屋。”

　　“这，公主，且不说那地方偏僻简陋，就是安全上也难免容易出现漏洞啊。”

　　这时宇文安说道“父亲，公主既然喜欢，就当依从，公主本就有护卫，我们府上多派些家丁，另外让幽萝贴身护卫，想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宇文益低头思量一番，方才说出一个好字。

　　既然借了别人的地方，自然凡事还是要多问问，我可不要背着一个仗势欺人的名声。见宇文世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我方说道“二公子请放心，我不会乱碰你的东西，你大可放心。”

　　而一旁宇文世的夫人冯怜怜则笑道“公主和郡主这是要折杀我们了。”

　　之前虽见过宇文家的人，但妻子小妾之类的女眷很快就退去，宇文益替我介绍儿女时自然没有妻妾的存在。宇文家两位公子早已各自娶妻，但都还没有孩子。宇文安年纪与我相若，仍旧待字闺中，像她那样的姑娘恐怕也是不肯轻易嫁人的，既然不是生在皇家，若家大业大，政治联姻并非十分重要，宇文安可以挑选的余地也就大了许多。

　　这冯怜怜名字先入为主，加上本身楚楚动人，倒是分外让人怜惜。她是秋原当地望族的女儿，自然是大家闺秀，秀外惠中。我虽想着公主的气质并非民间女子所能比拟，但可惜我这半路出家的公主生性里还带着没有束缚、随心所欲的性格，怕是要远远落后于她吧。

　　却听得门外贞儿的声音，忍冬朝我笑道“总算是回来了。”

　　忍冬将古琴从贞儿手中接回，小心翼翼地放到书案上。冯怜怜便笑道“公主和郡主真是好雅兴。”她转眼看了一眼宇文世，宇文世便与之一同告退。

　　忍冬姐姐此刻方对我说道“你怎么看待宇文世的话语？”

　　我望了忍冬一眼，“能怎么看。若宇文世是无心的，我告诉父皇，平白会送了他的性命，恐怕宇文家不想反也要反；若宇文世是有心的，他们家要反我也无可奈何。既然结果一样，我又何必多生事端呢。”

　　“妹妹，这不一样，你这样做可考虑过圣上的安危吗？”

　　“那姐姐，你又考虑过自己吗？”

　　话一出口，我就懊恼自己太过冲动，正想说些什么弥补的时候，忍冬笑道“姐姐只要你好好的。”

　　我望着如此坚定的忍冬，说不出话来，只好将手放到琴弦之上，却始终没有勇气弹奏。　　眼中虽见得七弦，思绪却好像漂荡于外。

　　可能见我许久没有动静，忍冬轻轻推了推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贞儿则在一旁小声说道“这么渗人的地方，能不觉得难受吗？”

　　“贞儿怎么觉得难受了？”我拉了拉贞儿的衣袖，示意她坐在我旁边。

　　“这竹林白天还好，到了晚上，风一吹，到处都是簌簌的声音，能不吓人么？”

　　听了贞儿这话，我倒是和忍冬相视对笑起来，“公主和郡主笑什么？”

　　“我们以前在冷宫的时候，就和现在差不多啊。”忍冬笑道。

　　“公主，郡主，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贞儿竟是跪在了我面前，不住地磕着头。不过一句普通的话语，她怎么反而招架不住了。

　　我笑道“我不怪你，没事的。”贞儿方才笑着直起了上身。

　　忍冬望着贞儿说道“贞儿你刚才怕什么？”

　　贞儿望着我和忍冬，咬了咬下嘴唇，“真的要说么？”

　　“但说无妨。”忍冬说道。

　　贞儿便小声地说道“做奴婢的得罪了主子就没了活路。”

　　我笑道“你平日里不是很活波嘛，怎么今日就吓破胆了。”

　　贞儿委屈地说道“今日不是被宇文公子给吓到了嘛。”

　　“好啦好啦，今天的月色这么好，不如外出看看月色。”忍冬拉着贞儿就要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