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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为刀俎我为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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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衰败,杏子开花。试问汉天下,谁人能如破匈奴。”
这首红遍姜国的小调是司徒丘告诉我的。小调中暗含着李彻是真命天子的意思,而镇昌王姜桓的败仗更是让天下百姓看到了一丝希望。
姜帝一声震怒之下,将镇昌王姜桓贬去了衡阳,命令司徒丘带兵前往蜀郡剿灭叛党。
司徒丘走的时候,只让贞儿给我带了一句话:一定护你周全。
在这样万分紧张的局势中,姜帝仍旧日日高歌、日日饮酒作乐,似乎没有丝毫将天下放在眼中的样子。所有的事情都是司徒令在处理,看他每日忙进忙出,脸上却满是奸诈的笑容,跟司徒丘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这样的父亲会关心在前线的儿子吗?虽然司徒丘有姜国第一勇士的尊称,可一个人的力量又有多大,反倒是蜀王的名声越来越响。
若不是父皇因为今年上供蜀锦成色不好的原因迁怒蜀郡太守李彻,要将他一家老小查办,他也不至于起兵造反。一时间,蜀地的豪杰都团结起来,拥护李彻成了蜀王。
天子一怒,原本是想称心如愿,而今竟造成了更大的困扰。
朝中局势的紧张我是无法得知,而今的我只是呆在御船上,跟随着父皇前往秋原。
走的时候,宁安公主来看我,“一切小心保重。”
我微笑着望着宁安公主,父皇此次没有带姜后,没有带平乐公主,更没有带其他人,唯独让我和忍冬陪同。若在平常人眼中,好像是无限的殊荣,只有我和忍冬知道未来的时日所剩无多。
贞儿笑说“公主不用出嫁,就可以看到广袤的天下了。”
只是我所看到的天下并不是我所期待的天下。
这一路上,我立于船头,所看见的只有一片荒凉和残忍。我再一次确信沈应物和司徒丘的话语。在水浅处,官兵们命令百姓拉船,不听话便赏一顿鞭子。如果仔细看看岸边,或许还残留着无辜百姓的血迹。而我,却心安理得地立于船中。若都是大人也就罢了,分明其中还有小孩子。瘦削的身影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却分外用力。按道理,他也应该是母亲心头的宝贝,应该像司徒丘一样意气风发、英姿飒爽,而他却在这之中受苦,只为了一两个铜钱。
“妹妹,是不是很难过?”忍冬问道。
我点了点头,对忍冬说道“我看着他们,却不能出一份力,甚至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我不过如是。”
忍冬安慰我道“公主毕竟自身难保,所能做的真的不多。相比于其他人,公主已经很努力了。”
我抬眼望着那些无辜的百姓,不禁脱口而出“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忍冬却念道“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
我朝她淡淡一笑,“姐姐果然是深知我心。”
忍冬继续说道“妹妹,你害怕吗?”
我点了点头,“我当然害怕,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会坚强地走下去。虽然现在我仍然不敢跟父皇开口多说一句,但我一定会努力地想办法做好自己应尽的责任。”
我转而望着忍冬,“你一定要学会掌握自己的命运,不要为任何人而活!”
忍冬摇了摇头,却没有说一句话。
不久,贞儿便来到跟前,说是皇上让我一同共进晚膳。
来到父皇所在的船殿,问安之后,父皇便让我在身旁坐下,只留了几个宫女伺候,其他人便都出去了。
一开始,只是规规矩矩地吃饭,父皇未曾说话,我也不开口。但内心里却满是不安,连平日里喜欢的菜品都不觉得可口。我不知道父皇为何要让我陪同,也不知道他会跟我说什么,又或者他只是闲来的无事,这样边吃边想我越发觉得难受,所幸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然而能注意的也是有面前的菜品了,父皇吃的果然比我的要精致许多,看起来每一碟都是厨师精心调制的结果,光是一道烤乳鸽,那鸽子肉就比我平常吃的要鲜嫩许多,配菜颜色也看起来要鲜艳丰富些。而那道清蒸鲈鱼用的鲈鱼肯定也是最好的,连姜丝都切得比我平日见得要整齐细微。
果然帝王的一切都是极好的,我所面对的也不过是普通的货色。只是即使是我面对的普通货色,也是许多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美味。却不知道那些辛苦劳作的百姓又在吃着什么?我想可能比我在冷宫中所吃的还要差吧。
要不是这次出巡,能偶尔看到些民风,我真是无法想象那些凄惨的生活。不过一水之隔,船上的我们锦衣玉食,船下的他们水深火热。娘亲自小也是过着不错的生活,长年困锁家中,对于劳苦大众并没有太多的感触,却不知若娘亲见到今日的光景,会不会劝一劝父皇呢?
想到娘亲,我眼角微微撇了撇父皇的模样,他还是一脸正正地用膳。这个人曾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陪着娘亲吃三餐,却不知那时候的父皇是怎样的情景。是看着娘亲用膳时的笑容,是替娘亲夹喜欢的菜品,还是一脸严肃的样子呢?而今的我又该如何面对他,当他是一个残暴的帝王,一个遥不可及的父亲,还是娘亲口中温柔的夫君呢?
总之这一顿吃了足足半个钟的时辰,却又静得连根针掉地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见父皇停了筷箸,我也停了下来。待宫女们撤去饭菜,父皇喝过茶后,方才开口说了一句“紫金可还习惯?”
我小声应和一声,“都还好,在船上也很适应,没有晕船的现象。”
父皇笑了笑,“那可好。这次朕没有带皇后和平乐来,你可知道原因?”
我虽然从司徒丘那里得知了,但仍装作不知道摇了摇头。
父皇便继续缓缓说道“你应该知道,从开国起到现在,总共有十位公主加入突厥为阏氏,上一位和亲公主还是朕的姐姐。前段日子,突厥来了信函,希望朕能再派一个和亲公主过去。可惜朕待字闺中的女儿只有平乐和你,平乐是皇后唯一的女儿,皇后自然是不愿意,所以……”父皇的话语没有继续下去,我便跪了下来,缓缓说道‘女儿愿意嫁入突厥,帮父皇解忧。”
父皇连忙将我扶起坐下,正睛看着我“蕊妃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名字的含义。”我点了点头,父皇继续说道“即使我与你多年未见,你依然将是我最疼爱的女儿。”
我依然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这句话为何如此刺耳,我若是您最疼爱的女儿,会有这样的下场吗?父皇似乎看出我眼中的的疑惑,继续说道“当年你娘亲入冷宫,也是迫不得已,多年对你不闻不问,也是想好好保全你。你放心,父皇不会将你嫁入突厥。”
“那父皇,您要嫁谁?”我知道是明知故问,但还是希望有别的答案。
“昌顺郡主。朕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决定让她嫁去突厥,封她为郡主不过也是皇后的顺水推舟。”
“可是……”
父皇摆了摆手,“紫金,世上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还有件喜事要告诉你,待司徒丘战胜归来,朕便将你嫁给他,他父亲是朝中宰相,自己又是姜国第一勇士,一定能好好保护你。”
我知道再说什么都是无益,便笑着点了点头。
原来,也不过如此。
这样的答案我不知道是否应该跟忍冬说,我是否要将残忍的事实再一次摆在她的面前,原来姐姐在自己被册封成郡主的时候就猜到了父皇的心思,司徒丘也才能如此光明正大地说一句一定护你周全。
这一切一切竟然只有我一个人没有看透,我到底还是太天真。
贞儿小声地对我说道“公主,你可知道,平乐公主很是喜欢司徒将军。”
我淡淡一笑,对着贞儿说道“今日的事情不要告诉姐姐一句。”
如此相安无事地在船上又呆了七八日,眼看离秋原越来越近。
大概父皇将我许配之事告诉了司徒令,又或许是因为司徒丘的原因,总之司徒宰相对我十分照顾,一时间我在御船上的待遇也变了,如今倒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公主了。就连贞儿,那些宫女看到她,也不免要叫声姐姐好。可是这样,反而更像被禁锢住了。不管走到哪里,都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发到浑身都不自在。
我虽不在乎司徒丘的消息,但贞儿仍然日日为我打探,说是打探,倒不如说是司徒家家丁光明正大地告诉。在他尚未到达蜀郡附近时,一切都还安好,我反而开始陷入忧心之中,不管如何,战争的过程都是血流成河。对于整个国家的局势,我没有太多的考虑,父皇手下的江山能够保住多少,我也没有想法。
我所能看见的就是未来各地的揭竿起义,占地为王,名义上打着推翻暴政,一个个却内心做着皇帝梦,最后输的还是天下的无辜百姓。
不,或者说,受伤的还有我姜国皇室血脉,到时候,我自己是不是也会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默默想到这些,我恍然觉得忍冬嫁入突厥未必是一件坏事。
原本水路就比陆路快,竟在十日时到达了秋原。秋原太守宇文益亲自出城迎接。他过世的夫人是父皇丽妃的亲姐姐,这样算下来,也是皇亲国戚的一份子。
父皇并没有要求先到行宫,反而带着我这个唯一的女眷到了太守家中,其他一路同行的嫔妃等则先去了行宫安顿。
一进太守府入了正厅坐定后,宇文全家便都来拜见父皇,一并拜见了我与忍冬。我只是微笑,并不做多言语。礼数过后,待太守坐定,父皇方才说话,“太守日渐清瘦啊,反倒是两位公子越发清俊。女儿也格外俊俏啊。”
太守则笑道“这都是皇上您给的福气啊。孩子们不过长个子,还是顽皮得很,哪里比得上公主和郡主仪态万千。”
父皇瞧了瞧我,笑道“倒是把你给忘了,太守啊,你把孩子介绍给紫金认识认识。让他们带着紫金在府内转转,年轻人啊,未必喜欢我们说话。”
太守连忙站了起来,指着个子略高的一个对我说道,“这是长子宇文济。”说话时宇文济对我抱拳行礼,“这是次子宇文世,这是长女宇文安。”我一一点头示好,方才起身对父皇行礼告退,那三人也行礼告退跟着我出来。
走到离正厅有些远的时候,我方才朝忍冬笑了笑,轻声说道“我总算是自由了。”忍冬朝我笑了笑,指着身后的三人。看着那三人,我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宇文济则笑道“不如草民兄妹三人引公主和郡主在府上看看?”我点了点头,宇文济便做了请的姿势。
这时候我才算是认真观察三人的相貌,兄弟二人都长得十分清秀,要论道起来,宇文济虽然高大,长相却偏俊美,反倒看起来显得有少许文弱书生之态,而宇文世则天庭饱满,剑眉星眼,反倒神采奕奕,既有书生质感,又有大将意气。宇文安是个美人胚子,却给我一种英气之感,倒是活脱脱像宁安姐姐一样。
却又不知我在他们眼中又是如何的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