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人歌》兕个饭糖

3、一入皇门深似海

　　在跨过高高的门槛后，我第一次正式地离开了冷宫。我回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匾额上“存蕊阁”三个大字早已失去原本金碧辉煌的颜色，显得黯淡无光，旁边还有着残旧的蜘蛛丝做陪衬，相比宫内的普通简单带着家的温馨，宫门显得冷清凄凉惨不忍睹。而围困的宫墙也是破败不堪，只剩得断瓦残垣。

　　看着忍冬姐姐踏上用上好的丝绸装饰的华丽步撵，我跟在了步撵一边，早前来传话的得喜总管小声地讨好我说道“以后要多靠姑娘照顾我了。”

　　我微微点点头，转而问道“现在这是要去哪里？”得喜笑道“先带公主去存溯殿梳洗，然后就去淑瑞宫。”

　　“淑瑞宫是什么地方？”

　　“是皇后娘娘的寝宫，皇上正在那等着公主呢。”

　　一到了存溯殿，就看到四五个宫女在候着了，忍冬姐姐便让她们退下，“只用忍冬伺候就好。”

　　忍冬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方一边用水舀将水舀起又倒下，一边对我说道“得喜总管来的时候，我抢着你先前说自己是公主，又说你叫忍冬，你不要生气。姐姐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姐姐是担心我。父皇多年对我不闻不问，今日突然召见，姐姐担心也是应当的。”

　　忍冬笑了笑，“妹妹明白就好，等日后安全了姐姐就跟你换回身份。”

　　“姐姐，你不害怕吗？”我握住忍冬的手，“宫中应当有人认识姐姐的。”

　　“皇上身边的却是没有，底下的人怎么会多话。”忍冬笑着说道。

　　忍冬姐姐梳洗打扮完后，望着我笑道“即使身穿上好的裙束，即使戴上最美的首饰，也还不是不及妹妹啊。”忍冬用手勾勒着我的相貌，“眉叶如柳、眼大如星、红唇皓齿，从你的相貌就可以想象到干娘是何等的光彩夺目。”

　　我连忙对着忍冬说道“姐姐，这都是娘亲的恩赐。只是你说我这样做对不对？”

　　“哪样？”忍冬笑道，一边挑选着合适的簪子。

　　“娘亲不肯让我离开存蕊阁半步，我却出来了。”

　　“所以姐姐要替干娘好好保护你啊！”忍冬朝我淡淡地笑了笑，将头上的金簪拔下，换上了朴素的白玉簪子，配合上她现在满是愁容的脸，反倒更显得单薄而楚楚动人。

　　随着步撵缓缓向前，我的心也随着步撵的微颤而一路忐忑，看着忍冬姐姐规规矩矩地坐在步撵上，隔着层层幔帐，美人如花，却不知她心中又想的是什么。

　　跟随得喜进了淑瑞宫正殿，殿中立着的宫女宫监都向忍冬姐姐行礼。快走到门前时，得喜小声对姐姐和我说道“前面正坐着的就是皇上和皇后，旁边坐着的是皇后爱女平乐公主，等召见时公主您走近行礼便是。”得喜又望着我说道“忍冬姑娘还是在殿外候着吧。”

　　得喜便先进门到了姜帝面前，低头说道“紫金公主来了。”见皇上点了点头，便宣姐姐进殿。

　　我在殿外偷看着忍冬姐姐规规矩矩地走进大殿，殿中没有一点声息，我屏住呼吸，只觉得庄严肃穆，甚是吓人。

　　姐姐在离父皇还有三四米远的时候依次向父皇、皇后和平乐公主行礼，平乐公主也给了回礼。听平乐公主的声音，清扬婉转，我远远地看着并不很清楚，只觉得满身华服，雍容华贵。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我第一好奇想看的竟然不是疑惑多年的父皇。

　　那高高在上的姜帝许久才缓缓说道“你！可知罪？”这四个字虽然简单，却听来让人惧怕，一时间宫内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忍冬姐姐自然也跪了下来。

　　“女儿不知。”忍冬姐姐缓缓说道。我心中却满是担心。

　　“你根本就不是蕊妃的女儿！”

　　在一旁的姜后望着得喜说道“存蕊阁没有别的女子吗？”

　　得喜颤颤巍巍地回答道“有一位，在殿外候着呢。”

　　“还不宣进来！”皇后怒道。

　　我只好缓缓走进殿中，跪在忍冬姐姐旁边，对着堂上的姜帝和姜后请安。再抬头看他，几许白发，皱纹如许，除了眼神中散发出的威严，就是普通的中年人。一时间好像知道戏法的奥秘，变得全无精彩可言。

　　姜帝瞧了瞧我，方说道“这个才是真正的。”又对着忍冬姐姐问道“你，叫什么？”

　　忍冬姐姐缓缓地回答道“奴婢叫忍冬，是公主的侍婢。”

　　姜后望了我一眼，“是公主的意思？”

　　忍冬姐姐正要发话，便听得姜帝说道“好了。朕这个女儿自然与众不同，岂是你一个小婢能够蒙混的？”

　　随即姜帝望了得喜一眼，说道“得喜，你怎么这么糊涂？”

　　得喜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嘴里还一直求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姜帝只一个眼神，一旁的侍卫便将得喜拖了下去，我看在眼里，心惊胆战，连忙对父皇说道“父皇，忍冬是娘亲的义女，所以她并不算是冒充。况且忍冬她陪伴女儿多年，女儿希望父皇不要降罪于她，一切都是女儿的过错。”

　　姜帝望了姜后一眼，姜后便说道“这忍冬也是有情有义的丫头，既然是蕊妃的义女，皇上不如饶了它，看她仪态也是上等的，皇上不如赏她一个郡主的身份？”

　　姜帝便说道“皇后的提议甚好，那朕就封你为昌顺郡主。”

　　忍冬姐姐便磕头谢恩，姜帝方赐坐，殿内各人这才安心起身。我与忍冬互相望了一眼，眼中尽是疑惑。皇帝心思难测，这劫逃过，不知下一劫又是什么。

　　姜帝这才问道，“你叫什么？”

　　我顾不得思考，只脱口而出，“紫今。”

　　姜帝点了点头，“蕊妃到底给你用了这个名字啊。嗯，朕当年就对你寄予厚望，你而今亭亭玉立，日后也是要尊显一方。等……”

　　姜帝的话尚未说完，姜后便说道“皇上，紫今才刚从冷宫出来，还是让她多熟悉熟悉环境的好，别的也不用操之过急。”

　　耳中听着这样的话语，我满是疑惑，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日后的尊显一方指的是什么呢。

　　姜帝便转口问起我在冷宫的生活，对我有了基本的了解后，淡淡地笑道“看来蕊妃的确有好好地栽培你啊。”

　　姜后则附和道“想当年，蕊妃可是才貌双全的奇女子，她的女儿自然也是知书识礼，虽然在艰苦的环境中成长，却依然温良淑德。”

　　短暂的寒暄，我并未听出太多的骨肉情深，姜帝和姜后说的都是些客套话，没有多少意思，不多时，姜帝便因政事离开。

　　姜后这才继续说道，“紫今要不要住到淑瑞宫来。”

　　我起身行了个礼，方才说道“紫金不敢劳烦皇后娘娘，还是回存蕊阁就好。”

　　“这怎么行呢，那地方现在不适合你。”

　　正这当口，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跑了过来，低头说道“宁安公主到了，正在殿外候着呢。”

　　皇后连忙说道“还不请进来。”

　　宁安公主一进大殿，我便觉得她非同一般，衣着虽然华丽，却不似平乐公主般繁琐的广袖长裙，而是窄袖短裙，一看就是便于行事的样子。而公主本身也带着英气，看起来缺少了几分柔情，多了几分凌厉。岁月虽然没有在她身上刻出多少痕迹，但我还是能看出她的年纪应当比我大得多。

　　皇后便笑道“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儿臣听说父皇新近有了两个女儿，便想来看看。”

　　“你的消息倒真是灵通。驸马怎么没有来？”

　　“驸马今日正在营中检阅，不得空。”

　　“他倒真是忙啊，不过这长安的安危也就在他手中。”皇后笑了笑，“好了，本宫在这你们说话也拘束，本宫就先离开了。”

　　宁安公主行了个礼，我和忍冬也连忙行礼，宁安公主说道“不如让妹妹住嘉德殿。”

　　皇后笑道“那原是你的地方，甚好。”说完便和平乐公主一起离开。

　　我一时不知所措，宁安公主对我和忍冬笑道“两位妹妹跟我来吧。”我虽不知这突然出现的宁安公主的用意，也只得跟着她前去。这才知道原来宁安公主是已故德妃的女儿，她的丈夫是禁军首领陶天。

　　到了嘉德殿，宁安公主屏退众人，方才对我和忍冬说道“昔日常蒙蕊妃疼爱，而今见得两位妹妹，自当照顾。”

　　忍冬则笑道“好久不见姐姐，现在还要姐姐照顾。”

　　我一时听不明白，忍冬轻声对我笑道“你当当初沈应物如何能够逃脱的？”

　　我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说道“原来都是姐姐在照顾我们。”

　　安宁公主望着我笑道“你真的跟蕊妃长得一模一样，怪不得父皇舍不得你。”

　　我又是听得一头雾水，正想问个明白的时候，安宁公主笑道“我差不多也要回去了，这嘉德殿都是我的人，你们大可放心，不过凡事还是小心得好。比如今天这件事情，你们就做得过分了些，试想父皇岂能弄错。”

　　忍冬便缓缓答道“是忍冬想得太简单了，原以为可以保护妹妹，没想到反而添了麻烦，还连累了得喜总领。”

　　安宁公主叹了一口气，对着忍冬说道“可怜得喜在宫中小心了大半辈子。你们凡事小心，天威不可测啊。”

　　待安宁公主一走，我就恶狠狠地望着忍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实招来！”

　　忍冬朝我假笑着，不肯说话。我便伸手就要去打她，“你到底交代不交代！”

　　忍冬只好说道“好吧好吧，我告诉你就是了。当初放走沈哥哥的人就是陶驸马，所以娘亲才说不会有人来查，后来也是陶驸马想办法让沈哥哥离开皇宫的。我就是在那时候替干娘传话，才认识了安宁公主。”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娘亲真的很信任安宁公主吗？”我歪着头问道。

　　“那是当然的。安宁公主的娘亲德妃走得早，干娘觉得她可怜，就常常照顾她。安宁公主自幼喜欢舞刀弄枪，心中羡慕的都是英雄好汉。皇上总觉得一个公主家这样不好，还是干娘劝皇上不要太多顾虑，连安宁公主嫁给陶驸马都是干娘做得主呢。”

　　“为什么你知道，我却不知道呢？”我撅着嘴问道。

　　“这个嘛，”忍冬朝我眨了眨眼睛，“妹妹，我带你出去玩可好？”

　　听到出去玩三个字，我立即眼睛一亮，连声说好，然后又叹气道“你识路么？”见忍冬摇了摇头，我就知道是这样，平日里除了去内务局领领东西，忍冬哪里有机会乱跑。

　　正在这时候，一个小丫头在门口敲门询问“公主，郡主，奴婢可以进来吗？”

　　我便说道“进来吧。”

　　一个身穿最普通宫服的小宫女缓缓走了进来，看起来眼睛大大的，很是机灵的样子。她行了个礼，缓缓说道“奴婢叫贞儿。安宁公主刚才托人传话，说公主和郡主要是有什么事情，找奴婢就好。”

　　我朝着忍冬看了一眼，便笑道“那你带我们出去可好？”

　　“那不知公主和郡主想去哪里？”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我鼓着腮帮子说道。

　　“奴婢倒是有个提议，可以去修宜园走走。现在正是深春，园中花草正开得好。”贞儿说完便行了个礼，“奴婢另有一事想提醒公主和郡主，以后自称当改为本宫。”

　　“恩恩，我……不，本宫知道了。”我说道。

　　忍冬在一旁轻笑着，“那本宫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