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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淮水东边旧时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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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宇文世还有意无意与我说几句话,我却没有半分与他作答的心。在秋原的时候,我对他还有几分好感,却都因为那一箭而化作了怨恨。宇文世也明了我的态度,不再如何管我,一路上都有幽萝照应,我倒也不觉得委屈。只是想着离开了沈哥哥他们,多少心里添了落寞,却也不知道沈哥哥他们心里又是怎样的想法。
离开洛安到玉音宫,又从玉音宫中逃出来到蜀郡,最后又回到洛安,还是在宇文世的带领之下,这样的我,心中百感交集,却又无法将心中的酸楚严明。
亡国之恨,物是人非……
眼前还是旧时城木,我只剩下满行清泪。
“你还会难过?”宇文世望着我冷笑了一声。
我并不理会,这原本是大姜的皇城终究还是易了主,虽说已过了数月,但这样的事情落在我的身上,还是不能释然。
原来亡国之恨是这样的一种感受,这样的痛彻肌肤。
我望着幽罗,带着泪花得苦笑道“回来是为了什么?”
幽萝望着我,定定地说道“这儿本就是你的家。”
犹豫了许久,我对着宇文世说道“我……可不可以……不进去?”
“为什么?”
“我不想见周帝。”
“既然如此,那你就暂时留在我府上吧。”宇文世说完便带着朝一边走去。
看来景王的好处就在于不用住在高墙红瓦之中,才刚到府门口,便见到了冯怜怜,她如今被封为良孺,我却有些不解身为原配的她为何没能成为正室。她倒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婉美丽,只是在与我对视的那一刹那,我感到她一闪而过的不快。
“王爷这么早便回来了,可是见过了父皇?”
“还没有,这就去。姜姑娘要在府上住一段日子,你先安排着吧。”
“妾身知道了。”
宇文世带着幽萝走后,我便对着冯怜怜请安,她连忙扶住我,对我轻声说道“这样的大礼我可不敢当。”我还是执意,她便没有阻拦。
走到正厅坐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听得人传定国公主驾临。这样一来,总觉得气氛不再尴尬。冯怜怜只寒暄几句,便推说府中有事先行走开。宇文安便似松了一口气,支走了婢女,方坐近我跟前,拉着我的手说道“之前二哥便命人先告诉了我,知道你要回来,我心里很是高兴。”
我便浅浅笑道“我自己任性,还要劳烦公主挂心。”
“快别这么叫我了,还是像以前那样叫我安姐姐就好了。”
我不便说什么客套话,便朝她笑了笑,见得宇文安微皱着眉头直直望着我,满是恳切的样子,“其实,我常想着你是否会怨恨我们。”
我淡淡一笑,“任蜀国如何想重建大汉,终究还是司马家的天下。若不是安姐姐顾念旧情,我又如何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宇文安微微放松了一下,又紧锁眉头对我说道“可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怨着二哥。”
我低下头来,不再言语。
正在百无聊赖地寂静之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转身一抬头,便见得宇文济,宇文济大口呼吸着,脸上满是笑容,连我这样伤心的人都被感染,不禁也浅浅笑了出来。宇文世则慢悠悠从外面走了进来。
我俯身下去,“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宇文济有些错愕,转而大手将我扶起,对我说道“公主这样,是叫我难堪吗?”
“我早已不再是什么公主了,不过是一个亡国无家的弱女子。”
宇文济叹了口气,对我说道“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只是希望只有我们几个时,你能不被身份所枷锁。”
“说得容易,当初在太守府时,太子、景王和公主对我毕恭毕敬,如今反过来我又岂敢错了身份。”
宇文世在一旁说道“说到底我们都是乱臣贼子,不比公主是天生高贵。”
我朝他冷笑一声,“我不过是从冷宫走出来的野丫头,哪里就算得上天生高贵了?”
宇文世楞了一番,方才缓缓说道“你不肯原谅我也就罢了。”
宇文安笑着对我说道“你都肯喊我安姐姐,自然也要认太子做大哥啊。”
我摇了摇头,对着宇文济说道“你既不肯让我叫你太子,我仍旧叫你大公子可好?”
宇文济无可奈何地答道“好。”
说了许多可有可无的话,天色便也渐渐黑了下来,宇文安便笑道“这么晚了,我可要回去了。”
宇文济便问道“你是要住在二弟这儿吗?”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宇文济便不再说什么了。
跟随着冯怜怜,越走越静幽,绕过一丛竹林,便见得波光粼粼,听得潺潺流水,只是月色下看得不甚分明,冯怜怜对我说道“这儿是依地势建的,这有四五个水池,一个比一个高,互相贯通,都引的是活水,那最高处的假山背后便是一座竹屋了。姜姑娘请放心,屋子挺大的,景王专门挑了四个人伺候姑娘,姑娘好生住下便是,缺什么只管让丫头告诉管家。”
我浅浅一笑,不再言语,只是这样的地方,倒和当初住在太守府的书屋有些类似了。
进了屋中,冯怜怜敷衍几句,便先行离开了。我抬眼望着,竹屋简简单单,倒也十分清雅,虽然不及玉音宫的闺阁,倒也足够我一人了。只记得关注竹屋,回眼仔细瞧了瞧伺候的人,倒觉得有些眼熟,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便对我说道“公主可是不记得我们了?”
我方恍然大悟,对她说道“你是宁安姐姐的近身?”
她笑着对我说道,“是,奴婢是守容。”又对我指了指剩下三个说道“这是洁儿、静儿、纯儿,原本也是在嘉德殿伺候过公主的。”
我点了点头,说道“的确是面熟,当时我只让贞儿伺候,未免对你们疏忽了些。”将贞儿的名字脱口而出,心中未免失落了不少,只接连叹着气,抒发内心的难受。
守容却和洁儿、静儿并纯儿都跪了下来,守容略微抬了抬头方说道“奴婢知道公主心里难受,如今寄人篱下更是举步维艰,奴婢几个没有什么能力,所能做的就是尽心尽力伺候好公主。”
我将守容扶起,说道“我且先说一句,不可再叫我公主。再者你们的意思我明白。守容你原是姐姐的近身,我自当信任。你们三个以后要好好听守容姑姑的话,知道么?”
“知道了。”洁儿、静儿、纯儿都应和着。
屋子里剩下我和守容时,我方问道“真儿如何?”
守容小声答道“陶真少爷被软禁在秋原行宫中,守音在照顾他,姑娘不必担心。”
我叹了口气,“父皇膝下单薄,唯一幼子又……如今真儿能平平安安活下去,也算是我姜家的福气了。”
守容亦说道“这也是宁安公主唯一的安慰了。”
“那,平乐姐姐可好?”
“姑娘还是不要去见平昭仪的好。”
“为什么?”
“平昭仪如今的性情大变,恐怕见了姑娘……”
这些事情是我所未曾想过的,相比之下竟发觉自己幸福许多,既然如此,我就应当坚强些,而不是一味的逃避与忘却。
“守容,明日一早你便去请景王,说我想见他一面。”
一大早,我便梳洗打扮完毕,纯儿望着镜子中的我笑道“姑娘一向不肯着华服,怎么今日如此盛装打扮?”
我便问道“你觉得这样如何?”
纯儿抿了抿嘴唇说道,“姑娘平日淡妆显得楚楚可人,而今这样的打扮,倒显得很有气势。”
“可再怎么有气势,也比不上宁安姐姐的不怒而威。”
守容推着珠帘走了进来,我便跟随着她来到前厅。行了礼后,方才说道“景王今日可否带我进宫?”
宇文世望了我一眼,定定说道“好。”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我努力让自己的内心充满平静,指甲深深掐入肉中,宇文世望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只吐了一口气息便继续闭目养神。
再次见到宇文益,他高高坐于龙椅之上,面色红润,精神格外焕发。一旁的平乐姐姐则是面若冰霜,不复见当年御花园中灿烂的笑颜。
“许久不见,紫金姑娘越发清秀了。”
“多谢皇上赞誉。”我浅浅笑着,丝毫没有觉得半分委屈。
“既然来了,就多在宫中呆些日子,陪陪你姐姐。”
“我可不需要她陪,我可没有这样的妹妹。”平乐姐姐到底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浅浅一笑,对着姐姐说道“姐姐许久不见妹妹,难免生妹妹的气,妹妹赔不是便是了。姐姐何必跟妹妹置气。”
宇文益则说道“紫金先在宫中住下便是了。”说完沉思了一番,“封你做县主吧,赐住嘉德殿。”
我行了一个礼,方厉色说道“多谢皇上的好意,只是这县主的封号,民女万分受不起。”
见宇文益脸色一沉,我自顾自地说道“亡国公主,岂有复攀新朝的道理!”
平乐姐姐立身而起,甩袖离去。宇文益正欲说话,便听得宇文济说道“父皇,紫金姑娘年纪尚小,还请父皇天子气量,不必与之置气。”宇文益“哼”了一声,便也离开了。
我仍旧冷冷的样子,虽知道自己的话语激怒了姐姐,但也希望姐姐能明白我的心理。
“你何必如此?”宇文济对我说道。
“大公子,你当初又为何不肯娶我姐姐呢?”
宇文济望了我一眼,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不一会儿,一个宫女缓缓走了过来,“平昭仪请紫金姑娘去。”
我点了点头,宇文世拦住我说道“你现在去是要给自己找难堪么?”我厉色望着他,他便松了手。
刚一进屋,便听得瓷器摔碎的声音,内心虽颤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姐姐一见到我,便怒道“亡国公主!哪一个亡国公主像你这个样子!”
“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姐姐就该是一个亡国公主该有的样子吗?”
“你!”啪的一声,又是一阵瓷器摔碎的声音。
“姐姐,你纵然有气,也不至于毁了这万仪堂。”
“你!你!为什么幸运的总是你!为什么你这么狠毒却还没有报应!不用嫁去突厥,让你的好姊妹断送幸福;前往玉音宫,逃避了洛安的腥风血雨;逃婚司徒丘,现在又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为什么!为什么我却要被困锁在这万仪堂,日日受着煎熬与苦楚!”
“姐姐,你错了。”
“我错了,我有什么错!”
“若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嫁入突厥的就是姐姐你了。”
“你这么说,就是我受了你的恩惠,那我现在就是受了你天大的恩惠了!”
“姐姐,你今天心情不好,我不与你争辩,我先走了。”
转身离开时,依然可以感受到平乐姐姐的怒气,我对着门口的侍婢说道“好生照顾着姐姐”便黯然离去。
回程的路上,宇文世依然一句话都没有说,我只管绞着手帕,良久方听得一句“这样做是何苦呢?”
“额?”我抬起眼来,看了一眼宇文世,他的脸色还是淡淡的,但有一股浅浅的微笑隐约在其中,我便说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这样有点笑容多好,看起来才是真正的你。”
“我有笑吗?”我不解地望着他。
“你自己未必能完全地控制你自己,你现在的面容至少比之前温和了许多,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还没有原谅你,不用说这些来讨好我。”
“你放心,我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讨好你的。”宇文世缓缓说着,脸上满是自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