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人歌》兕个饭糖

21、守岁家家应未卧

　　一场大雪飘飘扬扬，落得一地的雪白，也将一切都附上雪白的颜色，似乎要将一切洗刷。院子里遍开的红梅，在这些雪色里显得分外鲜明，展现着冬日里别样的美感，在冷冷夜色之中显得格外动人。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不过短短一年，旧年新春我尚在存蕊阁，而现在我则置身蜀郡之中。短短不过十二月，变数竟有如此之大，未免不让我愁绪满怀，感慨万千。

　　满眼的热闹，是我从未尝试过的热闹，沈哥哥、王梦得、江若虚、李达声，程合众一家，大伙儿齐聚一堂热闹着，倒真的是有一家人的风范。

　　“咱们兄弟几个今儿个过年仍然能在一块相聚，真是好啊！”王梦得举杯饮道。

　　“自从咱们兄弟聚在一起后，这每年啊，都是格外热闹，每一年也是格外的精彩。”江若虚笑道，将杯中的酒先干为尽。

　　李达声点点头笑道，“就是啊，今年真是喜事连连，先是程五弟娶亲，后是王大哥和江二哥胜仗归来，我们皇上也登基了！”

　　“是啊，尤其是程五弟都成家立室了，等明年我们怕是要有小侄子罗。”沈应物望着程合众笑道。

　　程合众挠了挠后脑勺，望着程夫人憨憨笑着。柳老夫人也帮腔道“我这老婆子才是真正地急呢。”程夫人这时候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来，小声地说道“娘！”

　　众人见得如此，便又笑了起来。却见程夫人定了定神，对着大伙说道“光知道取笑我，怎么不见你们说说沈四哥，放着大好的姑娘不要。”

　　“说得对，夫人说得很是有理啊。”程合众笑着朝沈应物挤眉弄眼。

　　我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里想着沈哥哥会有什么反应，却只见得沈哥哥的淡淡一笑，紧接着说道“明日的宫宴，听说周国的景王也会前来祝贺。”

　　我心里暗暗一惊，周国派来的使臣竟然是宇文世！

　　李达声笑道“这个景王宇文世很是了不起啊，据说周帝宇文益谋反他也有份参与策划，在洛安一战中很是出名，一箭刺向了宁安公主。这箭术我实在佩服，这次遇见本人，要是能好好切磋一番就好啦。”

　　我轻声朝着沈哥哥问道“宇文益的谋反？”

　　沈哥哥对我笑道“你不知道么，这件事可出名了。宇文益当时有所犹豫要不要即刻举兵，宇文世则劝道‘王上无道，罔顾苍生，以致百姓困苦，哀鸿遍野。若父亲只顾忠君，要守小节，到时候上有严刑，下有盗寇，又能坚持多久？最后落得身死国灭也不会被世人怜惜；若父亲顺应民心，举兵造反，匡复天下苍生，转祸为福，才是真正的顺应天命。’”

　　我浅浅笑道“甚是精彩！只是这样贴己的话语如何能够流露到天下人皆知？”

　　沈哥哥朝我淡淡一笑，“你自己心里有了答案，又如何要来问我？”

　　我笑了笑，宇文世这样的话语一出，一方面显得宇文益忠君爱国，另一方面则显示出宇文世本人的审时度势、雄才大略，有利他今后权势发展。

　　“快打住吧，人家可是景王，哪里会跟咱们切磋。”江若虚在一边冷冷说道。

　　李达声停住了手中的筷箸，对着江若虚皱眉说道“可我听说这个景王平易近人，礼贤下士，为人十分低调沉默，颇有霸主之风。”

　　“不过是传言，谁知道是真的，咱们皇上以前不也这样，你看看现在！”程合众一边说，一边大口吃下一块肉。

　　“哎呀，你揪我耳朵做什么！”程合众咬牙说道。看着程夫人揪着程合众的耳朵，我不禁笑了出来。连沈哥哥几个也笑了起来。

　　沈哥哥笑道“看来有嫂子照顾着，我们兄弟几个也不那么担心了。”

　　“我不过实话实说，怎么就错了！”程合众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委屈地说道。

　　“你还敢说，你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小心祸从口中，你都知道如今皇上不同了，还这么放肆。”程夫人用手指戳了戳程合众，程合众便不敢说话了。

　　柳老夫人笑了笑，对着程合众说道“你啊，这一点真要好好跟颜儿学习学习。”

　　沈哥哥转过头来望着我轻声说道“你怎么也不说说话？”

　　我朝着沈哥哥笑了笑，歪了歪头轻声说道“我从没尝试过这么热闹，听你们说话就已经很开心了。”

　　沈哥哥朝我笑了笑，又对着王梦得等兄弟举杯痛饮。

　　耳中听着众人的笑语，想起当初过年的时候，娘亲、忍冬姐姐和我三人围在一起，我总是和忍冬姐姐偷偷说话，娘亲看着我们也满是笑容。过年的时候有很多好吃的，我常和忍冬姐姐抢起来，姐姐表面上让着我，内里却也是淘气得很，弄不好就偷偷捉弄我一番，让我干着急。娘亲还会唱歌给我们听，将缝制好的新春衣送给我们，或是认真下厨，做我最喜欢吃的点心哄我开心。

　　存蕊阁外的皇宫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烛光高照，歌舞升平。而我们只能躲在这一处的小角落里烤着火，看着雪悠悠地下着，打在青翠的竹叶上。探墙而来的梅花只有几朵在墙头之上孤独开着，却显得格外艳丽。我常常看着那梅花，想象着外面的美好，那些我不曾想象到的繁华……

　　我到底没有跟父皇过一次新年！

　　眼泪不禁有些蔓延出来，我悄悄用衣袖拭去。转而笑着看眼前喝得正是开心的众人。喝多了，各人以前的江湖气息便都流露了出来，我并不觉得有鄙夷之感，反而觉得真实可靠。沈哥哥倒还是和平时一样的举止，不过脸上的笑容却是看得让人心醉。我这样地望着他，心里觉得满是安慰。

　　热闹散去，各人都喝得醉晕晕的，程夫人便唤了小厮将他们扶进各自房中。临走时程夫人笑着对我说“辛苦你好好照顾一下沈军师。”

　　沈哥哥到底骨子里存着武将的风格，见他喝得有些醉晕晕的，我笑了笑，用热毛巾为他擦拭脸庞，这样俊朗的面容倒真的一点不像十年前我所见到的他，那时候他脸上满是仇恨的颜色，现在则满是成熟的风味。

　　我不知他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的是什么，是勉强听到忍字，心里笑了笑，打点好一切，便回到自己的房中。

　　一回房，便见得挂在墙上的古琴，我缓缓将其取下抱在胸前，手指摸着琴底上刻着的流觞二字，叹了口气。

　　“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流觞、清咏，这样美好的寄愿，没能在娘亲和父皇身上实现，也没能在我和忍冬姐姐身上实现。天各一方，到底是分离了。

　　不知远在突厥的姐姐，今日又在做着什么，是在突厥帐中与百姓同乐还是与突厥汗王高歌。姐姐是否抱着清咏琵琶，弹奏动人的乐章。我将流觞缓缓放下，取来早已买好的琵琶轻轻抱于身前，缓缓弹奏起来。

　　曾经守岁，有娘亲，有忍冬姐姐，我和姐姐会困得不行，娘亲便讲故事或者弹着曲子，让我们扫去睡意。可今日，只有我一人如此孤独，默默弹奏。

　　快到三更的时候，听得门外的敲门声，便停下琵琶，说道“请进。”未想是沈哥哥推门而入，脸上似乎还带着些醉意。

　　我连忙前去搀扶，让沈哥哥坐在火盆前，嘴里说道“是我吵醒你了吗？”

　　“我刚喝了醒酒汤，不妨事。只是见姜姑娘你一人弹着琵琶，就打算过来看看。你是要守岁吗？”

　　我点了点头，沈哥哥便笑道“我陪你！”

　　“沈哥哥不必了，要是累，还是好好睡一会吧，明日还要去宫中贺岁。”

　　沈哥哥朝我笑了笑，“没事的，正好要醒醒酒。你且继续弹着。”

　　我便继续弹下去，沈哥哥望着我说道“常看你弹古琴，没想到也会琵琶。”

　　我笑道“不止呢，我还会笛箫，箜篌，秦筝呢！这些都是相通的，会了一样，别的勤加锻炼也就通了，只有好与不好的道理。”

　　沈哥哥朝我笑了笑，“的确是这个理，跟读书一样，一通百通。不过你今日怎么有兴趣弹起这个来？”

　　我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我原本一辈子都不打算弹琵琶的。”见沈哥哥望着我，我便继续说道“娘亲本留下这把流觞于我，还有一把叫清咏的琵琶，我送给忍冬姐姐了。”

　　沈应物脸上出现奇怪的表情，缓缓对我说道“我明白。”

　　我放下琵琶，对沈应物说道“听说姐姐出嫁的时候，沈哥哥曾经去过。”

　　沈应物点点头，继而对我说道“你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有些熟悉呢。”

　　记得程和众对我说过“当初沈四哥一听说姜帝要把昌顺公主嫁到突厥去，急得不行，带着兄弟们冲过去抢人，我可从来没有见他这样莽撞过。后来到了秋原，我们原本抢到人了，可不知那公主与沈四哥说了什么，沈四哥就将公主给放了回去。我们当时都很是好奇，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沈四哥自己也不肯说。如今见了你，就知道原因了。”

　　既然沈哥哥不肯说，我便也不好继续问下去，笑着说道“是《梁州歌》。”

　　沈哥哥说道，“《梁州歌》？我记得这是你当时学的曲子，当时不是弹得很欢乐吗，怎么如今你弹得如此凄凉？”

　　我苦笑一声，“还是凄凉吗？就是想弹得高兴点，才用的琵琶。要是用古琴，恐怕更是凄惨了。”

　　沈哥哥望着我没有说话。我便笑了笑，解释道“这的确是一首欢快的曲子，可是我心境凄凉。”

　　“守岁就是要开开心心的才是啊。”

　　“沈哥哥，我做不到！”

　　沈应物朝我笑了笑，“姜姑娘，你这样昌顺公主心里也会不开心的。你可知道她在突厥过得很好，比你想象中要好。”

　　我望着沈哥哥，满是期待的眼神，沈哥哥便继续说道“我说的是真的，启明可汗对待昌顺公主很好，虽然有几房阏氏，但昌顺公主是大阏氏，如今还有身孕，要是生下王子，日后地位更加巩固。”

　　我朝着沈哥哥笑了笑，“能在守岁之时听到这样的消息，我真的满是安慰。如今姐姐嫁得好，我也不用太过自责。”

　　“根本都不是你的错，为何要这样怪自己？”

　　“无论如何，姐姐都是为我代嫁的，是为了我而选择大漠荒野的。”

　　沈哥哥摇了摇头，“姜姑娘，你又不是不懂，为什么要这样想，这样折磨自己？”

　　我无不感伤地说道“若不是姐姐和亲之痛，汉武帝如何早年就立志要驱除匈奴？可恨的是我大姜多年与突厥征战，却始终不能成功。父皇也是迫于无奈，我身为大姜真正的公主，没能完成自己的使命，反而要姐姐为我辛苦，这不是我的错又是谁的呢？”

　　“那平乐公主呢，她就不应该履行自己的责任吗？”

　　“若不是平乐姐姐嫁给宇文益，我大姜的旧臣还能幸存吗？可现在只有我一人在这里贪生怕死，我内心的痛苦又岂是那么简单。”

　　“我记得你说过姜帝希望你可以好好活下去，你就不应当背负这么多。”

　　“沈哥哥，从我离开司徒丘逃婚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我这一生无法摆脱身为大姜公主的命运。”

　　沈哥哥叹了口气，对我说道“你可知道当时忍冬对我说了什么吗？忍冬当时对我说‘如果我只顾自己离开，突厥一定会认为是奇耻大辱，到时候天下必然大乱。就算突厥愿意和解，被嫁过去的也只会是紫金，我不会让妹妹有这样的结局，我要好好保护她。’”

　　我望着沈哥哥留下泪水，沈哥哥继续说道“过去的事情你根本没有能力去改变，你应当好好活着，为了那些为了你而放弃所有的人。你可知道，我并不是为了复仇而活着，在我离开皇宫的时候，我就不再为父亲的死而活，我是为我自己未来的幸福而活，为这天下苍生的未来而活。而你，在逃婚的同时，也丢失了自己的公主身份，既然如此，何必要再次找回它，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沈哥哥，我……”

　　“我也是时候要准备准备了，你好好睡一觉吧，晚上你还要去宫中赴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