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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寒风沁骨不堪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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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大夫来瞧,说你身子骨还是不怎么好,你可要多加注意才是啊。”程夫人望着我满是怜惜地说道。
我朝她淡淡笑道“其实我自己觉得还好,只当是偷懒多休息。”
“还说呢,现在江将军和王将军外出打仗,只有那傻子和李将军在军中辛苦。偏偏又多了一个病人,你还真是不当回事啊。”
程夫人话语里满是责备,我只好笑道“是我自己不对,光想着自己偷懒,没顾及到军中的事情。”
“可不是嘛,听那傻子说钱小友可担心你了,嚷着要来看你呢。”
“小友不是想来看我,怕是想念我的午饭吧。”
程夫人一个手指头戳了过来,我立即用手捂住,“疼!”
“你还知道疼啊,人家钱小友可是真心关心你。你倒好,把人家的好心当狗肺。”
“是,我知道了,多谢夫人赐教。”
“哎,你知道就好,真是可怜我们家那傻子罗,沈军师又常常不在,出了什么事那傻子都不会解决啊。”
“沈哥哥怎么了?”我不解地问道。
“怎么你不知道啊!”程夫人一说完,便走到桌前,倒茶饮尽。
我猛地立起上身,对着程夫人说道“是不是因为沈哥哥天天来看我,耽误了军中的事情?还是因为上次蹴鞠时候蜀王见我的事情?”
“蜀王见你那件事怎么了,那傻子说没什么啊。”程夫人疑惑地对我说道。
“没什么了,沈哥哥到底是怎么了?”我急切地问道。
“他那是老毛病了,每到天气冷的时候,右臂就会隐隐作痛。所以他每到寒冬,都不怎么外出呢。你没瞧见他右边的袖子要厚实得多吗?”
“都是我不好,我还真没有注意这些。”我一时间开始恼怒自己的粗心大意,自己还要耍脾气不肯喝药,想来沈哥哥也是忍疼喂我喝药了。
“都说了沈军师处处照顾你,你都不相信我们,哎,反正你们的事儿我不操心,我可不想被江……算了算了,当我没说。”程夫人挥挥手,又坐到我跟前。
“我知道了,谢谢夫人的提点。”
程夫人拉起我的手,对我说道“年关将至,你还是好好调养身子吧。等初一晚上,你还要去宫中赴宴呢。你本来就长得漂亮,好好打扮起来,肯定艳惊四座,让沈军师眼前一亮呢。”
“赴宴,赴什么宴?”我不解道。
“新帝登基,恰逢新年,怎么不可能举国同欢啊,这宫廷年宴你自然要出席的啊。听说可能会有别的帝王派人祝贺呢。”程夫人拍了拍我的手,对我笑道“话都说到这了,你自己还是好好调养才是。”
程夫人走后,我才细细思量她的话语,她本意自然是希望能够将沈哥哥一击即中,只是这宫廷年宴,还是不出席的好,否则沈哥哥当初所说无盐之貌,如何辩解。趁病着,不如一直这样病下去就是了。
晚上沈哥哥照例来看我,我摇了摇头,接过他手中的汤药,一饮而尽,拿着空空的碗底对着他笑了笑。
沈哥哥接过空碗放到桌上,才再次走到我身边说道“平日总是不肯喝,今天怎么突然这么乖巧?”
我望了望沈哥哥的右袖,果然是要厚实些,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哥哥便笑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今天程夫人来和你说了什么。”
我点了点头,随即说道“要不是程夫人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呢。沈哥哥怎么不告诉我这些?”
沈应物拍了拍自己的右臂,对我笑道“没有什么大碍,我是一碗药都端不起的人吗?”
没有什么大碍?我叹了一口气,用手捏了捏沈哥哥的右袖,一开始沈哥哥有所退避,之后方才泰然处之,任我为他捏拿。
我对着沈应物说道“都快六年了吧。”
沈应物点了点头,“是啊,年关一至,就真的是六年了。没想到匆匆一晃,都这么久了。”
“沈哥哥,我……”
“话到嘴边,怎么吞吞吐吐的,想问我什么,我猜是这伤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伤是当年刺杀父皇时留下的,只是……”
沈应物朝我笑了笑,“记不记得当初蕊妃让你和忍冬姑娘回屋的事情?”
“记得呢,当时我好奇得连《归去来兮辞》都背不下来。”
“当时,蕊妃便告诉我我这伤可能会影响日后无法使力。”
“可是沈哥哥,我之后见你你都很是无所谓的样子,你那时候……不伤心吗?”
“怎么可能不伤心,不痛恨呢。”沈哥哥朝我笑了笑,“可是啊,蕊妃用一个人的故事安慰了我。”
“那个人,是谁?”一时之间我真的很好奇娘亲用谁的故事安慰沈哥哥。
“留侯张良。”
“张良?娘亲是希望沈哥哥能够弃武从文,重新选择一种方式面对人生?”
“也不全是,蕊妃首先是给我讲了张良的两个故事。”
“哪两个?”我满是期待地望着沈哥哥。
沈哥哥站起身来,在房里踱步说道“张子房年轻的时候曾经让大力士刺杀秦始皇,可惜博浪锤误中副车,这是第一个故事。当时蕊妃问我张子房的做法是错还是对。”
见沈哥哥望着我,我便说道“沈哥哥当时也是刺杀,自然会说可惜了,放过一个大好的机会。但沈哥哥想想当时的情况,就从心里觉得张子房的做法是错的。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
沈哥哥朝我笑了笑,“你果然冰雪聪明。”
我望着沈哥哥得意笑道“那当然,我娘亲可是蕊妃呢。”
沈应物继续说道,“蕊妃并没有评论我的回答,反而继续讲述下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我一说名字,你就知道了,是张良巧得兵书。”
“原来是这个故事。娘亲也为我讲过,说这个故事最重要的不是张良得到兵书,而是黄石公教会张良一个忍字。”
“正是,蕊妃也是如此说明。”沈应物望了望我,继续说道“张子房年轻气盛,一时意气想要刺杀秦始皇,可是如此只会让天下再次陷入割地为王,战火纷争的岁月。等到黄石公教会张良一个忍字,张良才算真正地成为一个有谋略的大丈夫。看他在刘邦被困白邦山时的表现就知道学会忍这个字的重要性了。”
“所以娘亲是希望你能忍下去?”
沈应物点了点,“可知道蕊妃还对我讲述了一个秘密,她曾经也是想刺杀姜帝。”
“我知道,这件事情父皇临死之前告诉过我。”
沈应物对我淡淡笑道“蕊妃可以原谅姜帝,为何你却不肯原谅司徒丘和宇文世呢。”
我摇了摇头,看着沈哥哥的笑容,抿了抿嘴唇说道“沈哥哥又来劝我了?”
“你这样病着,不就是因为接连受到打击么?心里何必如此放不下。”
“那沈哥哥,你放下了吗,你放下……沈将军的事情了吗?”
“那不一样,况且姜帝已经驾崩,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这如何不一样,若是说父皇罪有应得,那我姐姐呢,宁安姐姐就应该被一箭射死吗?那我弟弟呢,临儿年纪尚小,就应该被一刀刺死吗?还有我大姜其他的血脉就该有这样的下场吗?”
我看着沈应物一副无可奈克的样子,泪水止不住地留了下来。
沈应物轻轻走到我身边,用丝帕拂去脸上的泪痕,对我说道“蕊妃将你长困深宫,正是希望你能无忧无虑,你又何必如此折磨自己。这些是你无法阻止的事情,你只能坦然接受。为何你不能学学蕊妃呢?”
“怎么学,娘亲可是深爱父皇啊!”
“可是你应当知道,很多人也是在用自己的幸福守候着你。”沈哥哥一脸肯定地望着我。
却不知为何,我从沈哥哥肯定的眼神里看到一丝伤悲,这样的沉进谷底,好像一枚石子落入深井之中,响声转瞬即逝,只留下淡淡的水纹弥漫开来。
沈哥哥淡淡对我笑着,我便也笑了一下,却明显感到自己这是一丝苦笑,根本没有半分精神。
“姜姑娘你今天也累了,我明日再来看你。”沈哥哥说完便起身要离开。
我拉住了他的衣角,心里满是翻江倒海。
沈哥哥笑着看了看我,将我的手放回被子里,“不要太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真的会好起来吗?
沈哥哥既已让我知道他手臂的事情,索性一早就来到我的屋子里陪我,我心里虽然欢喜,还是对他说道“你这样陪着我,事情怕是不好处理了吧。”
“我还担心我处理事务,会闷着你呢。不过这样看守着你,你肯定会乖乖吃药早点痊愈。”
“怎么会闷着我呢,我也对这些很感兴趣的。”
沈哥哥望了我一眼,对我笑道“没想到你对国家大事也有兴趣。”
“这才不是什么国家大事呢,我不过是好奇未来的事情,总要知道些,好为自己打算。”
“你能这样想已经很好了,你就应该好好为自己打算一番才是。”
“沈哥哥,”我话说到一半,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见沈哥哥望着我等待我说下去的眼神,我便按捺不住,试探地说道“我想你会替我打算的吧。”
在沈哥哥的脸上,我看到一闪而过的笑容凝滞,他笑着说道“我替你打算又有什么用呢,到最后你的人生之路还是要靠自己。”
这样的答案真是让我失望,难道沈哥哥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便继续说道“可是,女子不是有三从四德这样的要求么?”
沈哥哥朝我笑了笑,“你可是大姜的公主,谁敢让你三从四德。我这个做哥哥的,可不敢妄自毁了你的人生啊。”
“是吗?”我歪了歪头,用左手托住腮帮子,看着沈哥哥将精神集中到公务上。他的八字眉,他的大眼,他的高鼻,每一处的轮廓都在我的心中勾勒,暗暗地生出花来。更不用说他此刻专注的神情,他每日用心的照顾是如何打经历痛苦的我,宛如一盏明灯照亮我的前路,使我脱离那些不堪的苦痛,给予我所需的温暖。
只是我原想着用三从四德来继续套话,以为他会注意到既嫁从夫这一句,没想到他竟然用的是未嫁从父,以哥哥的角度化解我的话语。沈哥哥这样聪慧,他没有理由会错意,难道他是故意的?可是他对我的情义又该如何解说,只是单纯的哥哥对待妹妹么?难道我们都曲解了沈哥哥的态度么?
到底到底,他的心意如何?
我不肯让程合众替我去问,不想让太多人插入其中,引来误会和错觉。我只希望沈哥哥能亲自说明。
这样的一天,不知道还会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