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人歌》兕个饭糖

13、到底愁思为哪般

　　又过了两日，沈应物才将我介绍给他的兄弟认识。

　　“这位姜姑娘是从洛安皇宫出来的，她原本是蕊妃身边的丫鬟，当年也曾帮助过我。如今来投奔我，我自然是要好好照顾她的。”

　　而我这才算是真正了解到蜀郡大将五虎的风采。

　　那日娶妻的正是程合众，他是五虎中的老五，长得五大三粗的，脸大眼大嘴也大，看起来倒有些傻头傻脑的样子，没想到竟然能娶得到一个美娇娘呢。

　　江若虚人如其名，面相和善，颇有英气，剑眉长眼满有精神，走起路来英俊潇洒，不像个土匪，更像更有钱的公子哥，这样比起来，沈应物也只能服输。江若虚排行第二。

　　王梦得方脸阔嘴，说起话来洪亮而有威严，身板也是很硬朗，整体给我一种压迫感，没办法，谁让他是五虎之首呢。

　　李达声是五虎之三，长得很瘦小，看起来像是耍猴的江湖戏人，手臂看起来却很是结实，不愧是善于射箭之人。

　　“姜姑娘，你长得可真是漂亮啊，那天我竟然没有看出来。你看起来竟然比我家娘子还漂亮呢！”程合众说完朝着沈应物挤了挤眼。

　　我略微点了点头，李达声笑道“这话要是让嫂子知道，还不知道要怎么折磨你呢！”

　　程合众站起身来，大脚往凳上一跺，“怎么，我会怕她！”这话一出，见得其他四人都笑了起来，我细想了一下，也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程合众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朝沈应物笑了一下，沈应物便替我说道“她是笑你一定很怕嫂夫人。”

　　程合众表情呆滞一下，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哼，就你们聪明。”

　　我笑着回头，却见得江若虚正冷冷地看着我，一时间让我觉得有点渗人。

　　江若虚对我说道“姜姑娘当真只是在宫中当一个小宫女？”

　　我点了点头，莫非他是看出什么来了。

　　江若虚继续问道“且不论你的相貌为何没有被姜帝看中，你自小长在宫中，怎么会精通音律？你那把古琴音色纯正、做工考究，一看就是价值不菲，你又如何获得？现在战火纷乱，你又如何安全从洛安来到蜀郡？而最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你的名字为何跟紫金公主一模一样？”

　　这一个问题连着一个问题，竟是要将我逼入绝境，我不肯改名字，是因为这名字寄存着父皇与母后的怜爱，我便笑道“我与紫金公主同名是因为蕊妃娘娘希望紫金公主可以贱养。昌顺公主远嫁突厥，紫金公主则在前段日子嫁给司徒丘，我而今无依无靠，这才投奔沈哥哥。至于这把古琴，是蕊妃娘娘所赠。”

　　王梦得听罢，对着江若虚说道“二弟怎么为难一个小女子呢！”

　　许是为了转换话题，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李达声突然说道“如今整个局势已经越来越严重了，恐怕洛安不久就要落入他人之手。”

　　洛安，我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关注朝政局势。我努力想让自己去忘记，可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即使我不去关注这些，事情也会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根本做不到遗世独立。

　　耳中听得李达声的叙述，“宇文益打着匡复大姜的旗号，命令其子宇文济、宇文世、将军李寻梓及军参常语清兵分三路包抄洛安。现宝成、曲逸、河府等地都失守，看来大军很快就要抵达洛安了。”

　　我没想到李寻梓才刚回秋原，就能够如同二位公子独自带军出征，看来李寻梓很受宇文家族器重，如此幽萝也当无忧。

　　“是啊，我还听说王俊儒已带兵离开衡阳前往洛安，看来他也是想争夺洛安这块肥肉啊。”王梦得说道。

　　沈应物继续说道“我看不像，衡阳地处偏僻，又靠近交城，他若是带着所有的将士离开，且不说能否攻打到洛安，就连衡阳都要失守。我看他定是要攻取丹城。”

　　程合众则说道“那他攻打丹城，就不怕丢了衡阳？”

　　江若虚也跟着说道“现在沈万贯的军队正在朝丹城出发，不出三日便将攻城，难道王俊儒想坐收渔翁之利？”

　　沈应物则说道“我看不止如此，王俊儒虽然是一名武将，但也不乏谋略。他怎么可能鲁莽行事呢？况且周武全身在交城，他又会如何呢？”

　　程合众摸了摸头，对着沈应物说道“军师，你解释就解释，这么多问题我可不会回答啊。”

　　江若虚笑道“衡阳地势复杂，易守难攻。相反秋原民丰物阜，宇文益派大军攻打洛安，自然内部空虚，我相信周武全肯定会选择攻打秋原。这样王俊儒便没有了后患之忧。”

　　沈应物点了点头，像是一边思考一边说道“还是江兄想得透彻。还有一点也很重要，王俊儒跟着姜桓多年，也培养了不少自己人，听说如今丹城的守城将军也是王俊儒提拔的，不保证他选择投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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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他们谈兵论道，一时间竟让我想起司徒丘来，我是纸上谈兵，他是身经百战，曾经我们也是这样畅谈天下，盏茶迎欢，可而今却分道扬镳，不相为谋。

　　司徒丘他希望我即使恨他，也能留在他身边。可我而今不再恨他，却不肯留在他身边，还要在大婚之夜逃离，留给他无尽的伤痕和巨大的笑话。我不知而今的他心中想的是什么，也不知在他身边的贞儿又还如何。

　　可我若如今还在他身旁，我会做些什么呢？我是会继续恨他，还是尝试原谅呢？可不管如何，我心中怕也满是不甘。与其这样彼此折磨，倒不如现在的风平浪静。这样想着我狠狠地握着双手，任凭指甲嵌入肌肤的疼痛。

　　“姜姑娘，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们说的话没意思？”

　　“司徒丘，”程合众这样一惊，我竟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是失言了，连忙补充道“我在想司徒令父子有何打算？”

　　“原来如此啊。”王梦得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司徒令父子得罪天下，能有多少人会效忠他们，要不是司徒丘守着，恐怕盾海赵梦早就夺取到了梁州。”

　　听得王梦得的话语，我方知道司徒丘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一时间竟觉得有些难受，便推脱女子不宜共商国事为由提前离开。

　　我回到房中，仍旧心神不宁。梁州繁华，却不是什么军事重地，加上宇文父子根本不是梁州人，如同父皇临死所说在梁州起兵根本就是个错误。就算急于起兵，也该带着父皇回到洛安，挟天子令诸侯才是。如果说司徒令是利欲熏心，那司徒丘又是抱着什么心态来参与那场我不堪回首的宫廷政变呢？

　　我越想越烦，觉得自己根本毫无头绪，怎么想都无法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心中又想起王梦得所说的话语，据我所知，赵梦手中原本只有五万军士，麾下也没有大将，相反梁州城中还有七万大军，可司徒丘只能守不能攻，若是赵梦选择围城之法，司徒丘又能坚持多久呢？

　　讨厌，我为什么要替司徒丘担心，这个有份参与谋害我父皇的人就活该应该有这个下场！

　　刚用完晚饭，沈应物就来找我了。“姜姑娘，今日你看起来好像有些烦忧啊。”

　　他的话语根本就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我只得点了点头。

　　“你是不习惯这里吗？”沈应物关怀道。

　　“没有，这里都很好，我一切都很满意。”我笑道。

　　“说这样的话就是欺骗了。我看你晚饭并没有吃多少，猜想你应当不太习惯这样的百姓生活。只是而今你……”
　　“沈哥哥，我知道，我会努力去适应这样的生活。”

　　沈应物点了点头，“我见你今日是听得王大哥说司徒父子的事情后才一反常态，你还在伤心姜帝的事？虽然……”沈应物说到这里便没有说下去，我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他还要感谢司徒父子吧。

　　“是有些伤心父皇的事情。不过我更加好奇司徒父子为什么要在梁州策划造反。”沈应物是这蜀郡的军师，说不定他知道原因，我便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沈应物一副不理解我的样子。

　　“沈哥哥可知道，梁州并不是一个适合的军事要地。他为何不选择在长安下手或者押着父皇回洛安呢？”

　　沈应物听我说完，说道“须知道一个人想要造反，是需要一定的支持的。”

　　见他卖着关子，我连忙求寻答案。

　　“你在宫中，反倒不如我这个远在蜀郡的人啊。洛安有皇上的禁军，司徒令如何下手？就算得逞，洛安也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司徒令内有猛虎，外有豺狼，这么赔钱的买卖他如何肯做？相反梁州就不同，梁州繁华又不是重地，司徒令大可以安安稳稳守几年江山坐享皇帝梦。”

　　“那哥哥的意思是说司徒令根本就没有一统天下的心思？”

　　“以他的名声，天下岂会归顺？不得民心，又如何能够争霸呢？”

　　要是这样说来，梁州的确是一个合适的地方。

　　沈应物又对我说道“我所好奇的是司徒丘竟然同意了他父亲的阴谋。”

　　怎么沈哥哥也是这样的想法，我尚未开口，沈应物便对我说道“在我看来，司徒丘虽然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但他一心效忠大姜，怎么会听从司徒令的奸计。若是他执意不肯听从，司徒令未必有把握发动政变。这一点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说完沈应物望着我问道“你可知道一二？”

　　我摇了摇头，沈应物便说道“我原想司徒丘既然要娶你，定当会对你说些什么，没想到你也是一无所知啊。”

　　我只好昧着良心说道“司徒丘娶我不过是想做给天下人看罢了，又怎么会拿真心来对我呢。”

　　“紫金，无论如何，不要因姜帝而过分伤心了。”沈应物朝我笑了笑。

　　那笑容真挚而长久地停在沈哥哥的脸上，一如十年前的笑容。烛火虽暖，及不得这笑容一半；秋风虽寒，却被这笑容染暖。我不由自主地放心舒展笑容，如同千年莲子一日开花，最真挚也最值得我记忆。

　　沈哥哥，还好我到底找回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