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月沉水》凤凰吟语

6、第五章 对峙【明渊线】

　　宴会从唐雅玥出现以后就渐渐变得谨慎而无趣。一方面是唐雅玥的身份太敏感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忍不住细听，而另一方面那诡异如斯的君凰让众人不得不注意。
　　“祭宫的寝时就要到了，我也该回去了。”唐雅玥扶桌起身，对着燕璇的方向轻轻笑了下。眉眼弯弯，声音轻灵。
　　“神女此番出宫辛苦。”燕璇颔首。
　　“倒是不辛苦，我盼着出宫一次很久了。”双手理了下衣袂的褶皱对着君凰的方向咬了一下下唇轻道“能够真得见一次凰姐姐，雅玥觉得很开心。”
　　唐雅玥一言惊起千重浪。能得请至这场接风宴的人哪里会有简单人，会意之下唐雅玥此话言下之意让众人都觉得有些心中发冷。
　　君凰的深深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诧异，但随即掩盖过去。执起席上一杯斟满的佳酿以袖掩面一饮而尽“凰的荣幸。”
　　唐雅玥从殿中正门渐行渐远。君凰则坐在殿中垂首饮酒，几不理会殿中一品以下位份之人的搭话。
　　齐珏在殿下一边跟旁边不甚熟悉的小姐们闲聊，一边用余光始终注视着上面的君凰。
　　“凰觉得有些醉意，可否暂先退下去苑中醒醒酒？”从进殿起就一直在饮酒的君凰此时看起来确有些醉了。眸光朦胧，但口齿却还算清晰。低声和陆霁说了一声，在陆霁首肯之后君凰渐渐从侧边门出到了殿外。
　　赤足踩在苑中的青石板路上，艳丽的红衣尾稍稍拖在地上。整个苑中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宫女照料，为怕贵人迷路。君凰抬眼随意打量了一下站在周围的宫女们，找了个亭台坐下来。
　　夜色悠悠，明月姣姣，青亭楼阁夜阑珊。
　　“君凰。”
　　从君凰背后传来了一个没有什么感情的声音。听起来尚还未有脱去稚气，但却让人感觉到了一种很古老飘渺的味道。
　　君凰就那么垂眸端坐在亭中的石案前，乌发映着月光和红衣一起铺散在地面。对于身后有人到来，她好似并没有任何一点惊讶。
　　那人走到君凰面前坐下。没有了殿上的稚嫩纯真，唐雅玥看上去沉静得可怕。一双眼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对面的君凰，不发一言。
　　“我该怎么称呼你？唐雅玥？还是别的什么？”将眸子微微睁开些许，与唐雅玥没有一丝情感的目光相对。君凰平静地开口。
　　“随意。”唐雅玥回答。
　　君凰抿唇，眉头轻微地挑动。目光流露出来的感情不再是妖异的温柔或是刚开始的空濛，多少能看出几分十四岁少女所会有的迷茫。即使只是短短的一刹那。
　　“你曾应下不来见她。”唐雅玥凝视着君凰的眼，还有她不自觉抬起来覆在胸前的手，语气“你食言了。”
　　“食言。”君凰移开目光看着庭前的一小个水塘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好似在思索着这个词语的意思一般。盏茶后方才讽刺笑道“那一诺出自我，入你耳，却并非自口而出。言，乃话语自口舌出。既不自口出怎谈言。未曾言，何来食言。”
　　唐雅玥默了半晌，平静道“口舌之利。”
　　细密的睫毛垂下，在亭上悬挂的宫灯照射下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君凰眼眉低垂，抬起一只手置于桌上。从微微翻起一角的袖口下隐隐能够看得见几道朱砂色的文字边角。
　　唐雅玥只用眼尾扫了一下那袖下的臂便扶桌起身，头上松绾少女髻的白玉簪子掉落在地上碎成几节。玉碎之声伴随着唐雅玥无悲无喜的稚嫩嗓音有种莫名的凄清“无心无静故所不成，七年时间你仍旧一如往昔。”
　　“你又如何？祭宫……呵。”稍微抬起点头，君凰的眉目之间盈满了温和的笑。只是那语气却是十分讥讽。
　　亭边树后的蓝白两色衣角因风轻动，腰间的细小玉石碰撞出轻灵的响动。
　　“他不会希望她知道曾单独见过我。”君凰揽袖起身，经过树前时候果然是看见了立于后面的弥生、越铃二人。唐雅玥站在二人身边静静看着君凰留下这句话，没再做声。
　　弥生的眼眸闪动“郡主知道小女是何人。”
　　“就如同你知道我是郡主一般。”君凰越过树继续走向宫殿方向“宫，是个牢，我与她都在劫难逃。”
　　身后久久不曾再传来话语，反是能听到什么人倒下后又被人搂住的轻呼和衣料摩擦的声音。
　　唤了一个宫人来带路，君凰很快回到了大殿。殿中也是零星少了几个坐闷了的小姐。还有君凰曾注意过的慕清影以及跟她曾对视过的墨绿宫装女子。不过她们干什么去了，君凰已经并不是很在意了。
　　回到席位上的时候殿中正直歌舞的高潮之时。殿中心一个面带着薄纱的女子坐地抚琴而歌。冰蓝色舞衣铺开在地上，很是清丽秀美。
　　停伞西楼雨难收，绯梨落，相思愁。冰枝玉染树千顷，江河画，舞纱绫。
　　词是款款动人的凄清词，可在在这女子口中唱出来却不觉得忧伤反有种端雅的大气。琴艺坦白而言并非是绝顶，不过搭配她这歌确实恰到好处。
　　“殿下。”君凰在歌女身上多打量了几眼，而后便跟陆霁告了一礼回席坐下。
　　“怎么如此晚才回来。”陆霁眉心一蹙，口气间对君凰做法有些不满“方才泽武皇派人前来此问候你竟不在。”
　　“这园中内景秀美，外面清风和煦，凰就多坐了半晌。”君凰举杯向着燕璇的位子笑道“错过了泽武皇的问候实属无意，自罚一杯望皇后见谅。”
　　君凰仰首饮下杯中的酒。
　　不知是出自之前君凰和唐雅玥对话时那句话所带来的惊异还是其余什么，燕璇对君凰说话时竟然带了几分众人都不易察觉的小心“无妨，小事而已。”
　　待到那歌姬下去之后，这场接风宴也算是到了结束。

　　泽武苍雁行宫

　　回到行宫的陆简在两个宫女的服侍下脱下了礼服换了常服坐到书桌前。
　　“晴鸢，晴絮。”陆简揉了揉因为饮酒而有些疼得眉心道“你们先退下吧。”
　　“殿下有些醉了，要不要给殿下端醒酒汤？”晴鸢行礼问道。
　　“不必了，下去吧。”
　　两个婢女对视了一眼之后双双退下。
　　偌大的行宫正寝殿一时间很安静，陆简闭眼养神了片刻低声说道“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殿中仍然是一片宁静，空中飘然落下一道红色身影单膝跪在在书桌前“殿下安好？”
　　“孤早说过你不必行礼。起来吧。”陆简站起身，慢慢踱步到君凰面前。
　　君凰起身，仰头看着比她要高出一头有余的陆简“很累？醉了？”
　　“父君既然允诺你随孤一同出使，便是解了你不许与孤见面的禁令。”陆简负手在后，面上仍然有着温和的笑意“下次来见孤，直接着人通报便好。”
　　“恩。”君凰点头，将袖中的小瓶子放在他的桌案上“蓁儿给的解酒药，殿下会需要。”
　　陆简低头去看桌案上的小瓷瓶，口中问道“今日宴会有收获吗？”
　　抬手覆上左胸，君凰笑得十分静“唐雅玥。”
　　陆简用背负着的手指了指桌边的软榻，君凰会意地移去坐下。行走间露出赤白的足，被陆简看在眼里眉心蹙起。
　　“有收获便好。此次出使主要为你的上奏，孤和君姐都不过是你的幌子。”端起桌上的茶浅啜一口“若无收获，必不被放过。”
　　“凰何德何能令殿下和长公主做幌子呢。”君凰垂着眸子，看不出表情。
　　“你先回去吧。”陆简挥挥手示意君凰赶紧离去，神色如何在黯淡的烛光下并不明晰。
　　君凰点了点头没有开口告退，身形挪移间直接离开了陆简的寝殿。
　　寝殿又一次的安静下来。陆简唤了晴鸢二人进来服侍净面洗漱。
　　“殿下，今夜可要……”晴鸢立在铺好的床侧轻声询问，和晴絮两人面色喜中带着犹豫。
　　陆简看了晴鸢和晴絮一眼，温和的烟色瞳眸有一种淡淡寒凉“不必了，退下吧。”
　　“是，殿下。”两人眼中失望，快步退下。
　　摸着袖中的白玉小瓶，将它放在床头。对着帐幔外面的黑暗处挥手，几声衣料摩擦的细微响动之后殿中又更安静了一些。
　　“另一边的事情说说看。”
　　黑暗中，陆简被压得极低的声音突兀的响起。借着月光能隐约看到帐幔之中，陆简的对面似乎端正跪坐着一个人。身形纤细，是个女子。
　　“唐雅玥，还有那个人。主祭祀的继任者慕清影也在殿上。泽武在防。”女子声音也压得很低还有些沙哑，不大好辨别年龄。
　　“长公主可曾为难？”
　　“不曾。”
　　“恩。”
　　陆简继而又沉默下来，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没有开口唤那女子离开，也没有继续和她交流。就这样沉默着，直到陆简安然入睡。
　　女子扶膝起身，人影晃动避闪过守卫在太子身边的层层影卫离开了这个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