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月沉水》凤凰吟语

4、第三章 接风【明渊线】

　　从行宫出发的轿子停在皇宫侧门边上。还是昨日的暗紫和月白，在夜幕之下却显现出几分肃穆。从这道门开始，除了皇上皇后二人外将不再有人能够坐轿入内。好在这道宫门离设宴的鎏秀院已经算是最近的宫门了，即使是下轿步行也不过是半刻不足便能到达。
　　“请止步。”立在宫门口守卫的男子伸手拦下准备进宫的车轿。那男子虽然是守卫这样的武官角色，却是出乎意料的长得斯文“远道而来的二位殿下，从这道宫门起众人都只能步行。”
　　“落轿吧。”暗紫的轿内有传来一个端庄淑雅的女声的命令声。这让刚才拦下轿子的武官多少有些放下心来。毕竟不是好惹的人。
　　轿子被悠悠放下。轿下的脚凳也已经摆好。轿边跟脚的侍女上前拉开帘子，伸手扶轿中人走下来。
　　宫门的守卫看着下来的人眼睛都有些直了。
　　先从轿子中下来的人是羲和长公主。她无愧于被称之为倾国倾城。这种倾国倾城无关乎于容貌，那通身的贵气端雅让那些卫兵们只看了一眼就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一眼。若要有例外，大概也就是拦车的武官了。
　　“羲和殿下，请。”武官右手一引，指向宫门内。那有几个位阶十分高的女官正端正向陆霁的方向躬身行着礼。
　　“劳烦了。”陆霁微微颔首，玄黑色广袖礼服并不因为动作而凌乱，上面绣着的金丝暗紫昙花衬出了一种说不出的雍容。陆霁从容的从武官身边走过，目光宁静平和。
　　然后下来的是君凰。
　　没有脚凳，没有侍女。从月白色的帷幔里伸出了一只手自己撩开了帘子走下轿。未着鞋袜的赤裸双足在天还尚寒的早春就这样踩在青石板上，让人看着就觉得浑身泠泠起了寒噤。
　　“清和郡……”那武官正要开口，君凰就抬眸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让他接下来的话都被打断了。
　　目光很柔和，却没有什么感情。如同笼罩了烟云一般空濛又虚幻。
　　君凰又一次垂下眼，迈着步子走向宫门内。那武官眼中闪烁过几分疑惑一时间都忘了闪身让开，若不是她到身前时挎在腰间的剑柄险些碰到君凰，他甚至忘了移步。
　　君凰走过宫门，没有在意身后直直盯着的目光。
　　陆霁站在前方冷眼看着走过来的君凰。那眼中有不屑有讽刺，更多的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畏惧。
　　等到君凰走到了足够近的位置，陆霁转过身“姑姑带路吧。”
　　“奴婢遵命，请殿下随奴婢来。”
　　走出了一些距离，君凰听着耳中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笑骂和感叹嘴角牵起一点似笑非笑的笑意。然后，归于平静。
　　对于陆霁的眼神君凰似乎是没有放在心上，随着前面的人慢慢走到了正殿前。赤白的脚因为青石板的冰凉看上去有些苍白的不正常。
　　“两位殿下，正殿到了。”带路的两个姑姑恭敬的说道。
　　“有劳了。”陆霁仍旧是颔首回应。
　　“羲和长公主殿下，清和郡主到！”
　　里面的唱和很快就传了出来，前来服侍的婢女都没有足够的品阶跟着上殿，故而就只有君凰跟在陆霁身后慢慢的走进去。
　　起身行了福礼的女客们都把目光投到了陆霁和君凰两人身上。先是陆霁的惊艳，再是君凰的惊愕。
　　陆霁和君凰一起站定在燕璇面前，陆霁微笑道“羲和今日有幸代父皇出使泽武，见泽武如此昌盛深感惊叹。”说罢以国礼相拜，动作优雅贵气。
　　君凰只是从容立在原地，没有什么生气的眸子轻轻扫过整个大殿。大殿两侧各种或探究、或不满、或惊异、或鄙夷的目光投在她身上。
　　“清和拜见皇后殿下。”
　　君凰勾唇行礼，笑意柔和仿若那日的陆简。那拜下的一礼竟非是泽武或明渊任何一国的国礼，而是已经失传很久的古礼。单膝跪地，右手扶左肩，左手以手背抵额微微颔首拜下。
　　整个殿中仿佛凝滞。
　　只比上座的燕璇稍稍偏了一点颜色的火红衣裙随着下拜铺开在殿中。几乎及踝的长发只是象征性得用一根象征皇室旁支身份的黑底红纹缎带在腰间松松得束住拖在地面。素容无妆，简衣寡饰，仅有眉间有些朱砂火焰绘纹算是点缀。
　　这一礼让在场的几个人都愣住。有燕璇，还有靠近门边的一个粉衣宫装少女。慕清影那素日无甚波澜的眼睛，在此时竟然有着戒备和错愕。放于桌上的手在微微颤抖着，那是无声的畏惧。
　　“两位请起。”因为君凰这一礼燕璇失神了一瞬才开口邀两人起来。陆霁没有回头，但她却很清楚场中刚才气氛一瞬间的冷凝是为了谁。一向礼仪得体的陆霁眼眸中一瞬间暴露出的阴鹜，几乎让人窒息。只可惜，这种阴鹜只有离她近在咫尺的君凰能感觉到。
　　“谢皇后。”陆霁平稳的开口，起身。眸中的厉色已经退却。
　　“谢皇后。”君凰感受到了陆霁身上一闪即隐的杀意，空濛的眼底多了淡淡的嘲意。而后跟着起了身。
　　“两位远道而来想必是舟车劳顿，快些坐吧。”燕璇不愧是皇后，即便心中藏着惊异，面上却还是不流露半点声色。宫人搬了座椅到台面上燕璇的右手边引了两人依次入座。
　　殿门外走进来了几个舞姬，身着了淡蓝色的舞衣。合着殿内逐渐奏响的丝竹开始跳起了轻柔的舞蹈。
　　殿中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真正在乎这些舞姬的舞蹈，她们的关注点多数是放在彼此的交流和台上的那两位。燕璇和陆霁低声交流着两国之间的一些趣闻，台下的妃嫔小姐们则是笑谈着邺阳城内听闻到的琐事。
　　唯一与整个气氛都格格不入的，只有君凰一人。
　　君凰拿着桌上的银质酒壶浅酌着千金难求的粉玉梨花酒。敛眉低目地坐在那里不做任何言语，若不是那身打扮太过离经叛道怕是所有人都要完完全全忘却殿中还有这么一个人。
　　“皇后娘娘，神女到了。”
　　听到燕璇身边人的低语君凰抬头，一直低垂着的眉眼在这一刻无比明亮。就好像那一刹那君凰这个人就活过来了一样。放下手中的杯子抬起眼看着殿门口的地方。
　　一席白衣的人轻轻跨进殿中，却没有一个宫女唱和。那样和宴会搭不上关系的白衣在她穿来却觉得很合适。由内而外紫、粉、白三色的三重广袖服装穿在一个十三岁上下的女孩儿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她的步履轻巧活泼却又不显笨重。略显嘈杂的大殿也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而彻底安静下来。
　　这个人，就是君凰费尽心机不惜顶撞了明渊君上也要出使来见的那个人了。泽武祭宫神女，唐雅玥。一个拥有着神眷的女孩。据说她能够看见过去预言未来，拥有着绝对的纯真和神性一般的善良。
　　她几乎是整个泽武百姓所崇拜的对象，影响力甚至超乎皇权。
　　然而，这样的一个女孩儿，只有十三岁。
　　“恭迎神女。”包括燕璇在内所有泽武的臣民都起身行礼。不是跪拜大礼，但足够表示对这个小女孩儿的尊敬。
　　唐雅玥对这样的仗阵似乎显得不太适应，对着众人的行礼顿在原地不知所措。转身循着慕清影的方向看过去，接到她平静凝视着自己的目光后安宁了下来，小手抬起，犹豫的说道“不用……多礼。”
　　“神女可需要坐？”燕璇的问话很明显是字斟句酌过的。对待这样一个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小女孩儿，她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若是万一应对不好，燕璇这个皇后的位置也就坐到头了。
　　“不必，我站着就好了。”唐雅玥睫毛扇动，声音轻灵纯净。虽然是在跟燕璇说话却又没有看着她。从进殿起，唐雅玥的目光就只放在过慕清影和君凰身上。别人，她根本就没有看过。
　　这样的忽视让燕璇面色有点阴沉。不过此时确实所有人的心神都在唐雅玥身上，并没有人看到她蓦然色变的脸。
　　“这位是从明渊远道而来的羲和长公主。”燕璇暗中挥退了欲般凳子上来的人，介绍陆霁给唐雅玥认识。
　　“羲和在明渊就曾听到过民间对于泽武神女的传闻。现在看来，倒确实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陆霁笑的很安静，对于这个神女她几乎从未好奇过。
　　“谢谢姐姐夸奖。”唐雅玥乖巧地垂眸对着陆霁行了一个生涩的立身福礼，眼睛依旧没有看陆霁的脸。
　　陆霁神情有些奇怪，心下也是怒意横生。身在明渊时，除了下手处的君凰之外，几乎没有人会对她如此无礼。苦于无法发作，陆霁抿唇勉强笑了一下侧头对着君凰说道“清和。”
　　君凰扶案起身，脸上的笑靥颇透着几分莫名，让人觉的说不出的别扭。
　　唐雅玥一听到陆霁的这一句也是眨了下眼，抬头就看着已经站起身来的君凰脆生生地抢在燕璇要介绍君凰前开口“红衣姐姐，就是你要见我是吗？”
　　她的声音同她的人一样干净又稚嫩，没有君凰的沉稳。
　　君凰没有立刻回答唐雅玥的话，而是向着慕清影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慕清影的眼中有着淡到看不出的紧张。收回目光时，君凰瞥见殿侧屏风后闪过的一抹亮眼的蓝。
　　唇角挽出的笑花，更加温和到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