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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其之四 什么都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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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瞬间,纤细的指针挪过最后一科的交卷时分。离开座位从楼梯口鱼贯而出的芸芸众生,或是绝望透顶,或是欣喜若狂,或是面若寒霜,或是死气沉沉,当然最多的是看不出喜怒哀乐的呆板,仿佛长久以来占据灵魂的很大一块被一下子蒸腾成了渺无痕迹的海市蜃楼,释然、无助、迷茫纠杂着铸造成了一副泥塑木雕般的神情。
如同一声号令下熙熙攘攘从巢穴里出动,令人眼花缭乱的蜂群,考生们喧闹着在淡淡的橙红光辉中汇成一条纷纷扰扰的奔腾江流。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其中的一些人疯狂地奔跑起来,从蠕动的大部队身边像一阵灼热的旋风拂过;尽情释放的青春气息还没有消散,这条蜿蜒的盘蛇里又涌现出几点微小的分子,蹦蹦跳跳的,挥动着手臂喊着豪情四射的话语。
仿佛沙场上冲天的战鼓声渐渐在耳边响起,无拘无束的放肆气氛如同宣纸上盛开的墨色花朵般浸染了在场众生的一丝一毫。队伍终于放浪了形骸,发出阵阵排山倒海的欢呼声。高考就像一场短暂的噩梦般,结束了,从此迎接他们的是崭新的日子。
这天上地下间最明亮的队伍中只有两个人是例外。在喧闹的滥俗中,毛小蒙带着惊惶失措,难以置信地盯着Gigi,仿佛在看一只亘古以来未曾在地球现身过的怪物。“你说……上官帅死了?!”他不断地摇头,瞳孔涣散地瞟着欢欣鼓舞的众生,心情却万念俱灰到了极点。会不会Gigi又中了什么不知名的病毒?上官帅不可能突如其来地就丧命,他一定已经参加了高考,然后混迹在这队伍中故意不找他们罢了——毛小蒙的唇瓣这么絮絮叨叨的翻飞,默念着方才树立的信念。
只可惜Gigi却不答话,只是用哀伤的眼神注视着他,试图为他传达无声的暗示,原本蓝宝石般的灿烂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摊涂不开的掺杂了某些不知名肮脏生灵的干燥污泥,颓然而肮脏。
毛小蒙被这异样的场景闹得心神有些不宁,竟不知对着谁狠狠抛下一句话,“他死了?……他死了?!!!这怎么可能!”旁人见到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本就畏惧三分,这下更是不敢靠近他了,两人身边一下子空旷了许多。再看Gigi,仍旧是那副令人心凉的神情,三思后的毛小蒙意识到,以她看见主人伤心她比谁都难过的性格,大概是不会说出真相了。算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真相究竟如何,他还是等会就去上官帅那里亲自看一下吧!
汹涌的长龙迈出校门瞬间就散成了八爪鱼,一根根粗细不一的触手伸向邻近的公交车站、地铁站、出租车停靠点,甚至是私家车停车场,当然最多的还是选择步行的。这其中就包括毛小蒙和Gigi。校门旁边一般都会有报刊亭,以便学生选购自己心仪的课外读物,毛小蒙正打算买份体育报,待会拿给上官帅看,告诉他今年NBA的冠军是他一直支持的马刺。
怎知,当他的目光触及那些白纸黑字时,如同触电一般,他颤抖着收回了方才伸出的手,感觉指尖已经泛起了被灼烧的炽痛与麻木。
一张黑白照片侵占了滨海大小报刊的头条。那是一个瘦削的俊美少年,年轻的五官中包含着无尽的沧桑,面容平静安详,如涅磐入灭的虔诚信徒。
报道里记载,他的手中死死地握着一张被粗糙地揉成一团的纸,验尸官用了天大的力气,几乎将失去生命的凝固关节硬生生掰得断裂,才将它取出。摊开它,赫然是一张高考准考证。也正是从其之上,人们知晓了他的名字——上官帅。
昨日以来,多年前关于上官公司以及其背后家族的幽灵重新回旋在滨海的上空。报刊的生花妙笔们咀嚼起关于他的一切,从他显赫的出身到他坎坷的童年与少年,接着是盛世帝国一般的公司神秘破产,从峰顶跌至谷底,再到他颓唐潦倒的突然死亡。
编造,事实,荒唐,诚恳,无数的情绪蔓延在密密麻麻的铅字里,佯装客观的笔杆子阐述的事迹令人猜不透真真假假,妄想从中解答出莫须有的魔咒。
毛小蒙只觉得心头一涩,竟颤抖着驻足在那。稍许,只听得一声细微而短促的沙沙声,一张绯红的纸币轻盈地落在厚重报纸堆上,紧接着是被尽力压抑的禅定声线,“所有关于上官帅的报纸和杂志……麻烦都给我来一份。”他以前所未有的伶俐灵巧地掠走纸堆最上层的沸沸扬扬议论,本准备在无尽的长夜里细细品读它们,却已经按捺不住以如同拜读无上典籍的虔诚,诚惶诚恐地看向顶层的那头版。
“名校学生竟猝死公寓,优等生之死拷问教育制度”。他不忍去看其中写的什么,只知道上官帅确实死了,他却还想挽回无可改变的事实。
再翻,“高考生凌晨神秘身亡出租屋,身份竟是破败豪门继承人”。
仍旧不服输地翻下去,“上官公司末代当主命丧高考前夜”。
……
有着猎奇噱头的标题吸引不了他的目光,他知道,再看多少次,这结局都没有任何救赎的余地。
实在说不上精细的纸张上,纷纷扬扬,如甘霖乍落,点点大大小小的湿痕渐渐晕染开来。
——
直到尸检的时候,毛小蒙才从报告中知道上官帅吸毒这件事。
原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他早该察觉到,Gigi与上官帅之间频繁发生的冲突就是明证——那时他以为那是他们情侣间的私事,自己不便插手,从未想过过问;怎知有一次他无意中听见Gigi满是锋芒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在责备“毒品”、“吸毒”,而上官帅唯唯诺诺的回答显得无比无可奈何,反倒像是在默许事情发生。
他还记得当初自己气血上涌的可笑模样,就差像拦路抢劫的强盗一般跳出来问个仔细,究竟谁要吸毒?为何吸毒?上官帅的态度又是怎么回事?现在想起,应该是Gigi又撞见上官帅吸毒,加以劝阻之故。
为什么他没有真的去问上官帅?为什么他没能早点发现事件的苗头?他感到自己的天才正被现实蚕食得失去光彩,连遇事深究的习惯都没能为他留下。直到现在,他不止一次地感觉到自己想要放弃,逃避。这些年以来,他明白了有些事情就算是再有天大的力量也难以改变,曾经永不言弃的嘻哈小天才正在远去,十四岁时洒落在身上的阳光渐渐被成长所蒸发,现在就连这最后一缕,也终于要泯灭殆尽。
他的眼前又浮现起前些日子在整理上官帅遗物时,发掘出的不宣之秘。警方恭恭敬敬地向他呈上一张市保管所的保管凭据,道,“上官先生曾立下字据,这份遗产,只有您才有资格拥有。”
保险箱里,只有几本有些发霉的陈旧日记本。上官帅大概不想再回想起那些腐朽得令人窒息的日子,嫌它们阻了他对新生的渴望,才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存放于此。
从其中,毛小蒙了解了他在贩毒的过程中染上了毒瘾,而贩毒,仅仅是因为想还清不属于他的债务,回到伙伴们的身边。
毛小蒙脑海里所有的一切瞬间无影无踪,只有一句如雷贯耳的痛忏在其中不断奔走。
上官帅竟然是这么还债的。
上官帅竟然是这么还债的!
上官帅竟然是这么还债的!!
上官帅竟然是这么还债的!!!
那份债本来就不应该由他偿还,伙伴们都心知肚明,也为他伸出过援手。他为什么一直拒绝?以他的个性,一定是不忍拖累他们。上官帅就是这么执着,他认为在家族的事情上,自己欠了伙伴们太多太多,一切不可思议的奇遇都是因他而起,自然也要在他身上划上句点。只有了结了这些债,他才能坦诚地过上全新的,与伙伴们在一起的生活。
光是看着那些雀跃的一笔一划,毛小蒙就能感受到上官帅在最后的日子里对崭新未来的渴求。难怪他希望将这执着尘封至自己故去之时,将这一意孤行的秘密留存至多年以后才为世人所知晓。只可惜极乐净土的曙光从未照耀到他的身上,过量的吸食毒品,加之器官衰竭,竟让他彻底沉默。
拿着报告的手一松,惨白得泛着荧光的纸页如秋风中残败的落叶般纷然而下,溅起一地迟钝的声响。
上官帅的存在就这么无声地被抹消了,以汹涌的非议作为追悼,以翻腾的妄语作为祭祀。也就是在这时,那群曾经有着“无上兴趣”的记者们已经作鸟兽散。毕竟早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那段遥远的日子,能够侃侃而谈的见证者,大多选择沉默,而不是驳斥那些明显的谬见。
毛小蒙感到莫名其妙的恨,恨苍天竟莫名其妙夺走了他的伙伴们的未来。但是,该去责怪谁呢?他们像虔诚的殉道者,等着被宿命的屠刀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微微仰起头,察觉到面颊上凉飕飕的泪痕。他并不是要为谁叹挽,只是想着那段青春本就微茫的痕迹,终于也淡去了。
——
总之,无论如何,毛小蒙的高考很成功,Gigi的也是。他们双双考上了外地一所名牌大学,而离开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去拜访滨海公墓,向幻、上官帅和葛琪琪告别。
疾行过层层叠叠鳞次栉比的墓穴,离开缭绕的烟熏气息与祭拜的众生越远,指引他们的奇异浓香就越芬芳。
千红一窟,滨海公墓埋藏在山谷里的“花葬”场所。鹅卵石铺就的彼岸径两旁,万千说得上说不上名字的娇妍正争相绽放,迫不及待地向来者证明其下曾经存在过的生灵拥有过如何怒放的生命。
时值暮夏,潮湿的气息勾兑着葱茏,甚至有些盖过交相辉映的各色沁香,骄阳下花期将尽的重重繁花也有了点颓丧的劲头。
两人停在了三支生铁铸成的黑色十字架前。虽然葛琪琪葬身在异国的天穹,幻消散在时空的界限,惟有上官帅的骨灰盒宣告着他的亡故,但为了纪念,毛小蒙还是立了三支十字架。四周,大片大片的银莲肆意地开得灿烂。
上官帅最心仪这种花,却全然不知它的象征——失去希望。每个人诞生在世界上时,如同纯白无辜的羔羊。造物主告诉人们,要快乐地活着,活得像真正的自己,并赐予了他们反抗现实的力量。这些年来,即使是心里痛苦得流血,他,以及他们也从未遗忘存在的目的,创造这个世界的人却把他们忘记了,任他们被未来这头贪婪的恶狼噬咬。
希望,也可以说从那一时刻起不复存在。现在,他们依旧畅快地活着,却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与对未来的憧憬。
几只落单的说不出名的鸟儿反复盘旋在坟地上空,不住地发出诡谲的长啸,沙哑又带点凄厉的低沉声调在夏末带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蒸腾中显得分外压抑。
什么都会过去,只有那些带着恶意的冷笑不会消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