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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其之三 他永远的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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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鲜活动人的身姿,也抵抗不住被时间曝晒得褪色沉闷,黯然收场的结局,惟有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牵连着遥远的过去,伤痛横亘心房,令人叹挽终生。
将近四年前的冒险,大抵也如此,不仅世人忘记了伙伴们创造的奇迹,就连挚友们也已经不复当初的模样。他们终于像水滴归于海洋般,成为了举国上下千千万万不起眼的普通人中的四个。没有什么能够不朽,一旦踏进时间的漩涡,就只有被搅得粉身碎骨连一点粉尘都不留下的结局——他早该有这样的觉悟。
那么有什么能够成为路标为后人凭吊呢?他苦思冥想半天,得出一个无奈的结论:过错。父亲上官铎的实例就是明证,他在公司破产后,被遣送进了收容所。起初护工只把他当作是无权无势的无名老人,采取一贯的傲慢态度,听凭他哀叫许久才带着轻蔑的表情前来,俨然一个家道中落才来到这个小地方的皇亲国戚。
可自从发现了这个虽只是中年头发却早已花白的小老头是曾经叱咤风云的上官总裁后,这位在前上官公司被使唤得团团转的可怜员工深深一叹自己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他也有今天。从此上官铎的待遇更差了,反正他是个智力障碍,自然不会像一些不知趣的“反抗者”那样唠唠叨叨抱怨。食物的质量差得连形状与种类都看不出;颜色就令人反胃,质量粗制滥造的病号服一年到头只有那么一件,夏天太热冬天太冷,脏了只是连半点洗涤剂都不用拿点清水简单冲一下,破了也只是缝缝补补,补丁一片搭着一片;玩具尽是些过时的地摊货,提供的数量还渐渐减少——据收容所人员说“这里又不是你家开的,玩具还要给小孩玩”,但事实上根据滨海市的规定,收容所只收容18岁以上人士,所以这件事很快成了没人管的葫芦案,不了了之。
或许是冥冥之中得知公司破产的消息,又或许是糟糕的待遇,上官铎的身体状况在进入收容所后如坠九霄般急转直下。不出半年,就从一个还有些力气玩玩具的“老顽童”成了一个皮包骨头奄奄一息的将死未死之人。原本收容所有义务提供医疗救济,但无论是蓄意出一口恶气的护工,还是不想“浪费”钱的决策者,都选择性地无视了他的阵阵含混不清的惨呼与哀求。
在生命的最后,他不断地用肮脏的手指颤抖着在被单上重复描绘一个字——“帅”,以混沌不清的最后理智祈求着有人能够听见他发自内心若有若无的忏悔,为他一生不择手段振兴家族,为他一意孤行逼子违背本性。而今他终于尝到报应的滋味了。
只可惜时间不会为他迟到的哀悼而停驻,他怀抱着再见儿子一面的心愿,颤抖的胸膛重重起伏着,嗫嚅着的干裂双唇缓缓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
直到上官帅做完在境外的生意凯旋而归之后,才终于有暇去搬动一直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的,对父亲处境的念念不忘。他一路奔跑着闯进收容所栖身的暗巷,暗暗责备着自己的无力——为什么到现在才偿还清债务,设想着与父亲重逢的场景,告诉他上官家族的再起指日可待。他看到的只是一张空荡荡的床位,问起护工,才知道早在半年之前上官铎就已离世。
悲恸与空洞如瘟疫般席卷而上,侵蚀了傲然挺立的膝中韧劲,上官帅只觉两腿一酥,就要狠狠跪下,眼神中瞬间划过一道宽广的荒谬。护工却毫不理会,继续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他父亲的骨灰早就因无人认领,被撒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仿佛在这张床上逝去的不是一条活生生的灿烂生命,而是一段衰朽的腐烂枯木。
在整段叙述中,上官帅面上的神色反倒沉静平淡下来了,一副被麻木情绪感染的样子,可惜这只是表象。他一向善于伪装,知道在这个洋洋得意的跳梁小丑面前表现得悲天悯人毫无意义,只得连声附和,拳头却一直在裤袋中紧攥,妄图抑制住激烈奔流几欲迸发而出的狂怒、辛酸与绝望,直至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回到租住的栖身之所,他才终于敢放声哭泣。堂堂一个曾经辉煌的跨国公司的前总裁,竟然无声无息地死去,不仅死亡真相不明,甚至连一个为他料理身后事的人都没有——这事放在几年前说,一定不会有人相信。可这的的确确在现在成为现实了。
上官帅明白,即使他能调查清楚在收容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为父亲的死而谴责他们照料不周,那又有什么意义?父亲已经无法归来了,而属于他的功业也业已盖棺论定。人们的运算法则简单得在评价一个人时,什么标准都无关轻重,只需要用“成功”和“失败”两个词去衡量,却掷地有声,一锤定音,无法改变,任何反抗和挣扎都是徒劳。没有人能为上官铎辩护,为他争取哪怕是一丝正面评价。
嘘声自沙漠之行后就再也没有止息过,不会有人相信什么能量源什么征服宇宙之类的虚妄之语,他们只会质疑堂堂跨国公司的总裁何以壮年就罹患失心疯,然后只依靠片面事实以大量幻想为沟通联系的绳索串联起一个结论——必然是做了亏心事。此后,公司破产的事情更是证实了人们印象中“恶人无好报”的结论,要是再把他的凄凉晚景公诸于众的话……只怕结果会更惨。或许上官家族一代代恶行的果报在他身上集中偿还了。
在这样一个一切都被安排好的世界里,缘何他要亮出锋芒反抗所谓的“规则”?现在他虽然手头有了点积蓄,但已经没了重兴家业的打算,毕竟父亲已经故去,维系他最后一丝与家族桎梏的羁绊也随风而逝,再去争取“公正”只会听得一地唏嘘。他只愿回到朋友们的身边,与他们一道创立新的事业。
这么想着,一样事物闯进他眼角的余光。那是他睡前放在手边,又在刚才的晕眩中被狂乱地抓得有些起皱的高考准考证。他长舒一口气,至少,它还在证明他真真切切地作为平常人上官帅存在过。
为了能够成为今天的自己,他舍弃了太多东西。即使这个世界真的是一场梦幻,至少他在消失之前,终于不再为他人盲目活着,得以好好做回了自己,这就已足够。
可惜造化偏不让他宁静,海潮般的悸动化作鼎沸的喧闹在胸口炸开,灼得他一阵气短,心猛地一抽动,划出忐忑起伏的电波。肢体立即本能性地作出反应,抓起放在床边的药品袋,用注射器狠狠吸上一大管,液面晃来晃去,欢快地跳动,险些从管筒中溢出。
——不,不行,我得冷静下来好好睡觉,高考结束完之后再去考虑这些闲杂事物吧。
这么想着,他熟练地轻轻把针头刺入静脉,再重重一推,望着不断降低的液面,想象着生命的精灵迫不及待地在洪流中驰骋,直到通向桃源乡的指示线降至底端,才恋恋不舍地将注射器旋离皮肤,直直倒在枕头上。
他感觉自己陷入了沼泽。温润的泥泞如同千千万万只宽大的手掌,托起他轻盈的身躯,以惊异的协调一致步调向下缓缓而去。肮脏黏腻层层包覆而上,试图将他葬在其下,却丝毫无法玷污他的身躯。本该一片漆黑的视线竟穿透过泥泞,好似吞没他的不是污浊的泥土,而是从净瓶中倾倒而出的甘露,让他能看见遥远水面上摇曳的点点细碎阳光。他越沉越深,任那些手掌捉拿住自己并奋不顾身地往深渊里拖拽,徒劳地望着希望渐行渐远,然后像无数次困倦后的本能那样闭上双眼,相信着醒来时他能够顺利浮起,回到沼泽的表面,迎接熟识的晴天。
然而这次,他却永远地沉沦了……
——
这一天是高考。
一道散着凌厉光辉的铁槛横亘在考点门口,千千万万五颜六色的渺小斑点被拘禁在其外,在灼热的橙色骄阳下叽叽喳喳地聒噪嬉闹,畅想着考试结束后无拘无束的生活,闲谈着期望中没有作业没有管辖的乐土。毛小蒙在为炽烫所炙烤得变形的气氛中穿行,期盼着这些歌颂未来的模糊身影中,有一个是上官帅。
直到入场许可铃清亮的声音如水银泄地般流淌在学校并不宽广的每一个角落里,他还在望眼欲穿地四处寻找,恨不得一溜烟跑去上官帅租的房子,把他从床上一把揪起,再扛着他喘着大口小口的粗气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回来——就算要放弃早上的考试也无所谓。上官帅明里暗里表示了无数回高考是他新生的开始,毛小蒙可不想看到他连这个简单的愿望也落空。
突然间,他感到衣领背后被人狠狠地拉扯了一把,力道迅疾得几乎让他向后倒去。紧接着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主人!快走吧!”回头一看,一张白皙中透着淡淡的玫瑰色的脸庞直直地拦在离他不过五六厘米的位置,几缕橙色的发丝散在其上,被胶着沉闷的空气凝得一动不动。他与有些焦急却掩盖不了期待的湛蓝眸子四目相对,甚至注意到她轻轻嘟起了剔透的嘴唇。正是Gigi,两人亲昵的称呼与姿态尽收四下过路人耳中。
察觉到他人异样的目光,毛小蒙的头脑当即被冲天的羞愧所席卷,一时竟忘记了要问她上官帅是否在此附近,只是当机立断地说出看似责备的话语。“都说了多少次了,叫我小蒙大哥,让别人误会了怎么办?”他闲谈着跟着她慢慢向楼梯走去,踏上属于他们的战场。
然而,上官帅却连战场的边界都难以触及——从今以后也不再有机会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