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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其之一 他存在于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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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被禁锢在幽深的铁色幕布之后,毛小蒙的瞳孔依旧渴望光明的降临。如他所愿,大片的灼热颜色倾泻而下,夹杂着斑驳的影迹,汇成一道橙中带金的瀑布冲刷降落在他的眼帘上。这无边无际的深海总算迎来了一丝救赎般的光亮,恍若一幅用尽这世间所有象征生命的色彩编织而成的绚烂锦缎笼罩在了那张铁幕前。受到这流光溢彩的滔滔冲刷,他睁开了双眼。
身下萦绕着青草和泥土在和煦的拥抱中吐露的阵阵芳香与微热的蒸汽,身旁则是那棵他最喜欢在它蓊蓊郁郁的树荫下面沉酣的老橡树,向上无尽延伸的苍穹中还悬着一轮穿透单薄云间,被层层叠叠的繁杂枝叶散射成点点灿烂光斑的太阳。
这一切和他所熟识的任一个寻常慵懒的午后没有任何区别。
就连Gigi也是这样。他视线中的蓝天白云片刻间就被她洋溢着莫名欣喜的脸庞遮得笼上了几分沉闷。“主人你醒了!太好了!”在他尚未回过神的当儿,两只芊芊素手便以久别重逢般的热忱叩在他宽厚结实的肩上,隔着T恤衫以异于常人的体温为他送来一丝清凉。纵是各色各类经历过的异想天开冒险已经令他多少有些处变不惊,他还是被久违的一见如故热情吓得险些蹦起来——这简直与寻常的寒暄相差甚远,甚至带着些许浩劫后苟且偷生者紧紧相拥,舔舐对方遍体鳞伤身躯聊以慰藉的无依无靠悲悯。
还好,Gigi当即欢快地摇晃起他的肩膀,搅得还没来得及欣赏的眼前景色一片模糊晕眩,重新令他忆起漩涡中窥见的画面,便无暇再顾多虑的想法。得寸进尺的Gigi甚至紧紧搂着他的腰略施巧劲将他抱起,旋了十来周,也不顾四下里旁人稍显诧异的神色,跟往常一样笑出天真灿烂得没心没肺的珠玉之声。
他终于确信之前亲眼所见的令人战栗怖惧之事都只是像爱丽丝漫游奇境的故事一样,不过是因午后小憩时因担心昏睡过头而错失了到校的最佳良机而被惊厥画上句号的一场噩梦而已。那么,为什么不干脆将神游之途向她尽情地倾吐而出呢?她的系统会为他解析出何种心理意境?
毛小蒙调律着有些紊乱的吐息,将带着些许颤抖的右手轻轻停在胸口心脏处,淡淡地施了点力抚着,意图镇压急速迸动的不安。“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一个很长很绝望的梦……”他用左手抓了抓有些乱的爆炸头,抖落不少芳草的子嗣,腰部猛然一挺从地上蹿起,用娓娓道来的语气安慰着自己,“梦里葛琪琪和上官帅因为一些可笑的理由永远离我们而去,而我们也被大学开除了。”Gigi的大眼睛中荡漾起粼粼的程式化式痛楚与哀伤,渐渐地怀疑的波光从深地浮现而起,驻停在风口浪尖,诧异于往日以来对希望一直深信不疑从未被打倒的主人,竟对她倾诉起这一败涂地的颓唐话语。
见势头不对,毛小蒙急忙狠狠摆了摆手,转眼间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无厘头模样,试着把阴郁的气氛往鼓舞的方向上引,“看看我,怎么说起这些丧气话来了?让你不开心了……我可是嘻哈小天才……等等!”
在说出曾是如此烂熟于心的自称时,脊髓底端骤然向上迸起一阵寒颤,仿佛血管里凝结起冰刺般的结晶,直扎得他痛得喘不过气。莫名的警觉笼罩了他,和煦的暖阳霎那间失去了温度,照在肌肤上竟如同风雪般清冽。
——他早已不配再用这个称号……
时间快速倒带,视线黑白交织,冗杂的噪点如雪片般来回闪烁,一幕幕镜头化成纸片,在虚空中无序散乱地飞舞。拼命去回忆填补脑海里蓦然出现的空白却得到徒劳的回应,挫败感令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心急如焚,就差没有揪住Gigi的领子对她失声怒吼了。在Gigi视线以外,毛小蒙狠狠攥紧了拳,直至手背上青筋迸现,不停吞咽着涎液,好不容易把气头压下了一点儿,这才颤抖着喉头喊道,“现在是几月几日几时几分几秒?!快告诉我!”
在一眨眼的时间内,Gigi所有的情绪化为云烟,面容上半部分恍若上古时代祭祀神灵时铸造的铁面一般肃穆,唇边却勾起一抹诡谲的神色。对于她这种仿生机器人来说,这种超越常人的表情恰恰落入了恐怖谷的深壑,就连自诩什么奇形怪状的机器人都见过的毛小蒙,心里竟也生起了万分的惊悚。
“三月二十八日凌晨四点。”她缓缓开口道,却不是用发声器合成的流畅人声,而是干涸的报时声。一字一顿不含任何感情杂质的机械声。
果然还是那个时刻。他感到自己仿佛被这些飞溅的言语击得裂痕满满,无机质的音色不绝在身周共鸣回荡,轰动咆哮,直震得他耳膜发麻。整具身躯仅以一个微妙的可能性完美地黏合成人类的形状,只消一根导火索,就能让他自内而外灰飞烟灭。
他如此渴望抓挠侵扰耳畔的细碎声响尽早消弭,他如此希冀不断跳动闪现的鲜红数字停下前进的步伐,他如此期盼眼前真真切切维持他理智与心跳的一切不是梦境——但是现实已经将他禁锢在外面的世界不容许他回头了。随着心脏的每一次搏动,熟悉而又陌生的暖阳模糊、碎散、褪色,渐渐地歪曲起来,被视网膜上燃起的或大或小如蘸满墨汁的毛笔上洒落的斑点的黑暗蚕食殆尽。
在最后一丝光明泯灭的时刻,他感到一阵熟悉的绞痛感如心跳般缠绵相随。
——
毛小蒙猛地睁开眼。初春的空气中还带着熹微的凉意,但额上敏感的肌肤却能够感触到汗滴一颗接一颗地争先恐后滚落,划过冰凉的轨迹。喘着气定神细细一品,周身睡袍竟是已洇满了大片小片的斑驳汗渍。于透心凉之至,若不是那丝丝缕缕流动的柔和温婉,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天凉好个秋”了。
除此之外,头颅的一侧传来疼痛欲裂的迸动,如同一个不甘被囚禁的小小生灵追求自由般,有节律地起伏挣扎着,跟着忘却了纪律的心脉一同鼓胀,狂乱的搏动让他怀疑下一刻“它”就会挣脱血管缰绳的束缚,破空而去。
眼前朦朦胧胧的黑色帷幕仍在,间或夹杂着片片白中蕴灰的闪烁,宛如点缀其上的钻石,好一阵子才渐渐散去。他审视了一番四周的摆设,只见这个“囚禁”他的无名房间边际环着一圈大大小小的控制台,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令他眼花缭乱的各色按钮、操作杆、电缆。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及行李似众星捧月般环绕在简约而舒适的单人床边,堆积成一座座令人仿佛吹一口气就会轰然倒塌的诡异塔楼。
天幕上则是久违的漫天繁星——自从来到那座铭刻了他迄今为止大部分光荣与耻辱的大城市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抬头仰望过,繁华不夜城的灯红酒绿彻底湮没了他所有的兴致。
而今高悬头顶的星空,与时令一分不差,一道闪电骤然贯透脑海。回忆总是一样伤人的事物,当年在这漫天星火下结下的约定深深地长出荆棘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此刻分外柔软的心腹贯穿得鲜血淋漓。
星辰距离人类的距离以光年计,发出的光芒要在数年之后才能到达地球。或许在耀眼的灿烂背后,支撑这夺目的星球早已支离破碎。
那么,那一年他们欢笑畅谈过的愿望与梦,展望过的未来,是否在多年前就已经熄灭,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的,只是徒劳的残像?而其后不为人知留存至今的遗迹,是否不过是一具辉煌过后粉身碎骨永远沉寂下去的亡骸?世界在那个时候,大概就已经萌生了抛弃他们的苗头——毛小蒙深陷在怀疑主义的滥觞中不能自拔,只想追根溯原逼自己找出一个答案,也不管自己身处何地又为何在此了。这时喇叭里突然轰响起的机械音色把他吓了一个激灵,“生命体征正常。”他病急乱投医地本能伸手向外探去,能抓到的范围内自然空无一物,刚猛的劲势害得他重心前趋的身体险些狼狈地从床上滚落。他这才恍然大悟——这是他入学前造的隐形飞船,这几年一直藏在学校里的某片小树林当中,以备不时之需。这人体扫描分析的系统正是他当年亲手所设。
猛地一抬起头,巨幅天穹上的璀璨星空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Gigi面无表情一如梦中模样的容颜。
那张“假面”就连秀美的眉都无暇攒动一下,单是静止在那,沉寂在那,肃穆得好似雕刻巨匠手下的栩栩如生工艺品。然而,一旦留心她额上点点滴滴滚落的汗珠,却能立马将她与死物区分。数十根冰冷无机的钢铁管线扎进了皮肤中预设好的数据传输接口,肆意地汲取着存储好的资料,一旁不断闪烁变幻的窗口映出飞船外渐渐远去的景色。飞船正通过她的处理系统自动调整着飞行定位方向,稍有闪失,便是机毁人亡。
毛小蒙刚想再问些什么,喇叭里又蹦出一句干涩的机械声,“别勉强自己了,主人,快回去继续睡。醒来时我们就到家了。”
显示屏上,Gigi仍旧合着眼帘仿佛涅磐入道般静寂,她那乍看对主人的冒失有些为难的不悦,实则饱含关切呵护的音容笑貌却跃然于他眼前。他敢肯定,如果不是还要驾驶飞船,恐怕她早就一个飞扑紧抱住自己,猛蹭他的胸口撒娇,眉毛与嘴角却垂得低低的冲着自己的倔强开始不服气地责备了。
快十年前的一个画面一闪而逝。那夜Gigi因为不堪他的责备而离家出走,他反倒感觉耳根清净,可以不用再听她吵吵闹闹,忍受她给自己帮倒忙增添误会。岂料,无论看向哪一寸他们曾携手站立过的地方,他都会感觉这个世界快要被她的点点滴滴充满了,她诙谐的表现挥之不去,思绪一波未褪,立马又是一波涌起,只能日日夜夜对她念念不望。
而今他宛若当年的灵魂附体,平日里对她的怀抱与抚恤不以为然,甚至有时宁肯一个人躲起来生闷气也不愿向她示弱,生怕她又闹出什么事惹他担心。但只在这时,把供他逃避的最后一道挡箭牌硬生生用名为现实的兵戈戳透后,他竟意识到自己在梦醒后肥皂泡幻灭的余韵中无处遁形,只能狼狈地瑟缩着等待她的安慰。
Gigi暂时放弃了人类的意识,拾起机器的本分做一台导航仪驾驶着飞船,却不惜冒着主仆双双丧命的风险也要让最重视的主人不再那么无助,老实说,在心头一热恨不得涕泪交加的同时,他竟为自己的醒觉而有些愧疚。
但是他却怎么也无法按照Gigi的希冀睡着。凌晨四点,他明明才睡下去四个小时,却仿佛在梦中沉睡了四年……不,何止是四年?
自己在这四年间究竟把持着什么样的情感?痛苦吗?遗憾吗?麻木吗?无力吗?想要去拯救什么吗?抑或只是徒劳地全盘接受并为这样的命运感叹一曲挽歌?
他拼命地去用杂然密布的文字填充脑海中空无一物的目标,眼前上映的却只有反反复复的那场无奈惨剧。喑哑的压抑重击贯穿了他的心肺,无声地在胸腔中炸裂,降下漆黑的酸楚令人烦闷不绝,侵蚀抓挠着,几欲闹得天翻地覆。短暂的沉睡使得他忘却了一种烂熟于心的本能,然只消苏生后一眨眼的功夫,这本能便如天堑间以两岸断面为依存自发生长孕育起的桥梁,以遍流的血液为饵食,悉悉索索地蚕食前行着,直至填满两极间每一寸残存的余裕,彻底连缀封闭成一个整体。
浓郁腥臊的泥土之上,有着腐烂而甜美香气的罪恶之花破天而出,沉默地畅快绽放。
——
事情说起来也简单。成绩出色的毛小蒙与他的助手Gigi怀抱着一如既往的自信参与了学校的项目研究计划,在听到负责人的盛赞之后,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才能是如此有意义。
就像他记忆里父母模糊的残像希冀的那般,用科技为人类在永无止境的虚空中铺垫出一条向未来前进的道路。他的眼前又浮现出父母用能量源造出短暂的送他们归去的时空桥时,笼罩在他们身上的万丈光芒。他还记得那两双充斥悲戚却坚定无畏的眼睛。亚当和夏娃被创世者逐出伊甸园时究竟怀着何等的心情早已不得而知,但他想,一定是他们这幅模样,满怀着对深深热爱着的世界的慈悲,对作为先行者而牺牲的不舍,与为了大地上的众生而奉献的陨身不恤。那夺目的光辉,便是他们存在过战斗过的证明。
而今,这光环落入他的手中。那一夜他一宿难眠地在并不大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吱吱嘎嘎的声音不绝于耳,他却心无旁骛地祈祷着,愿自己不要重蹈父母的覆辙,碰上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想压榨他们才干为自己沽名钓誉攫取财富的无耻之徒。
只是,上官铎当初终究还是错看了他,他并不是完整的天才——空有一腔热血,盲目被梦想蒙蔽,对自己作品过分可笑的自满,对权威力量的蔑视,以幼稚的心态对他人抱有不加怀疑的信任。在童话里,这无疑是最完美的主角。
但他存在于现实这片贫瘠的土壤,不仅不赐予他成长的养分,反倒滋生出连绵缠人的藤蔓牵缚掣制住他灵巧的手足,硬生生侵略而入搏动不已的血脉,伸展开枝条肆意掠夺维系他生命的企盼、自豪与信任。
随着研究计划的进行,校方与毛小蒙的分歧日益见长。毛小蒙提出的不少意见在因循守旧的校方眼中无异于异想天开,即使是此后在实践中斩获成功,也无助于篡改权贵者档案中留下的“纪律散漫”“思想叛逆”的评判。
更可笑的是,校方为了树立起在两人天地无惧态度面前摇摇欲坠的自信,开始变着法子给他们使绊子,诸如说扣减研究费用,降低供应材料的档次,甚至擅自修改他们呕心沥血的设计为自己所有,想要逼迫两人向他们有利可图的计划屈服。但偏偏在每次刁难后余下的茫茫肃杀原野中,在无边无际的岑寂中,足智多谋的Gigi和生命力顽强的毛小蒙总能寻到象征希望与反抗的绿芽。他们寄一身情怀于灌溉,企盼它能够顶着扑面而来的无情霜刃,成长为与参天古木平分秋色甚至争辉斗艳的劲松。
久而久之,Gigi的思考回路里渐渐刻下了如此的印迹——所谓的“研究机构”,与上官铎不过是一丘之貉。她看穿了这些社会败类口中道貌岸然的“研究”,不过是汲取更多利益的借口。
贪婪乃一只七首十角的魔兽,每一个凶神恶煞的头颅上都明晃晃地刻着“亵渎”的名号。聚拢在它足下的人,为它张开大口吞噬,旧有的形貌被打磨得木然而统一,转生为这兽身上一根助纣为虐的肢体,尽情挥舞着将更多不明就以的无知者圈向自己,从其身上汲取维系生命助长气焰的信仰,直至心悦诚服地对它俯首称臣,呆若木鸡地等着自食其果被宰杀的一日。
主人选择了与贪婪背道而驰,苦心孤诣地追求着在科研技术上更上一层楼。而今这份不舍竟令他在外人的眼中蜕变成了另一种蛮不讲理的兽,一只背负着与贪婪搏杀残存下的累累伤痕,却被误解为将自己的伙伴推向贪婪巨口的不祥野兽。
甚至,上官铎的威逼利诱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深谙商海浮沉之道的他,竟未曾想过要诬陷主人直至他身败名裂。
可是,为什么主人还是选择相信他们?这也是出于他对科学的信仰么?——她看见学校一次次把装满主人期待的玻璃瓶刻意举到悬崖边缘,然后毫不留恋地松手任它粉身碎骨,而主人,纵使心碎欲裂,纵使愤懑不堪,纵使五内俱焚,依旧会毫不犹豫揽拢起一地的碎屑,慢慢自细枝末节起将它复成原来的模样,再将期待一点点重新填满。
她只是不忍见主人受学校那些无理取闹者刁难若此,便自作主张地用并不熟练的稚拙话语劝谏起主人,告诫他不要在一厢情愿的妄执中陷得太深。
可惜,Gigi的言辞能荡涤净的,仅仅是毛小蒙举棋不定的恍惚,无所适从的迷茫与遇人不淑的失落——这些过得两三日就会被他置之脑后的烦恼。
在她目光无法触及到的地方,早已有一种静谧的沉疴凝固于毛小蒙骨殖之上,如一颗初饮甘霖便繁荣茂盛起连绵根茎的种子般,与记忆触碰之间畸变繁衍出牵掣心弦的凌厉镣铐,禁锢住他的一言一行。
它的名字,就是常人所谓的“寄托”与“希望”。
逝去的人们已然成为被随手翻过的纸页,成为已被知晓得一清二楚的客观事实,成为结局尘埃落定的故事的主角,一去不返。然而,他们留存下的痕迹,却并未随着躯体的腐朽而风化消逝于尘世间,每每他用这缕目光窥视前方浓雾紧锁的风景,每每他用这副嗓音呼唤前方嘈嘈切切的喧嚣,每每他用这双腿脚丈量前方蜿蜒坎坷的道路,他都能察觉到,无数双躲藏在视线无法企及地方的眼瞳,森然地放射出明晃晃的惨白目光,如上古时照耀天际的十轮曦阳,在这了无生机的灼热之下,他被眩得头昏眼花,无处遁形。
长眠地下者的痛苦早在生命终结的一刻划上句号,而对于苟且偷生的人,痛苦只是开始,因为他们要用自己单薄的身躯背负起深埋坟茔中坚不可摧的信念,踉跄地在诡谲迷惘的尘世里借着苍天赐予的熹微援手,孓然一身地跌跌撞撞。
正因为如此,在毛小蒙的心中,循着上帝手中滚落的毛线团行进而前,穿越歧路林立高墙阻隔的迷宫捕捉科学转瞬即逝的光芒,无异于一种救赎——编织连缀成指引生路丝缕的,分明是命运女神纺锤下已被剪断的,不幸提早结束了人生者的命途之线。它们淌满了淋漓的腥锈之色,漾着细碎的赭赤之香,急不可待地自背后逼迫他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地前进,要他作出什么告慰一路上被迫提前退场的无奈之人。他不忍让那些人苦苦等待就为了一个凄惨的结局。
愿景是一张没有时间与车次的车票,这班车是按时来临、延误,还是取消车次,这张车票会不会兑现,没有谁知道答案。而毛小蒙一直以来屡屡尝试着以一种离经叛道的方式求得大彻大悟的解释——他仿佛要透支一生当中余下的力量竭尽所能地奔跑,纵使是沉重的喘息中带上了淡薄的刺痛,纵使是疲乏的腿脚不住的痉挛,仍旧无法抵挡他兀兀穷年的虔诚。他攥紧不屈的拳头,将自己以羁绊为锁链绑架在火车昙花一现的身形上,任凭它一往无前的前进。
至于无论结局是顺利抵达功成名就,还是到站之前就壮志难酬地深陷沟壑,甚至是在坎坷中就众叛亲离粉身碎骨,他不敢往下定论,只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松手。
火车翻越层峦叠嶂的天齐之山,淌过云谲波诡的朝夕之池,眼望着阡陌两旁的风景每况愈下,这凄苦而决绝的旅程注定只能由自己一人享受,他不由得悲从中来潸然泪下,心口处萌生起一阵阵的绞痛。
这噬骨的痊毒,被他唤作“回忆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