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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鬼魅迷离浅月惑 ...

  •   次日清晨,钟锦文掀起帘子进到屋里时,苏浅月还是保持着昨日的坐姿,斜靠在床沿处睡着了,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借着屋外透进来的晨光,钟锦文能清晰地数清苏浅月的睫毛。钟锦文走上前去,安静地欣赏着苏浅月的睡容,仿若在鉴赏一道精致的艺术品。

      不知是否是感受到钟锦文的目光,苏浅月的睫毛眨了眨,缓缓地睁开了朦胧的双眼,待她看清楚身前的钟锦文时,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后又觉得如此仿佛不对,连忙站了起来。哪知突然起身,却是头一昏,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迎接苏浅月的不是冰凉的地面,而是一双瘦弱的手臂,当她缓过神来,却看见身前的钟锦文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见她缓了过来,钟锦文放开双手,退后了一步,声音中不带一丝温度说道:“收拾一下吧,稍后丫鬟要进来了,你我还需去前厅给家中长辈敬茶。”

      言罢,钟锦文走到了一旁的衣柜处,只见他背着苏浅月将身上的喜袍褪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复而从衣柜中取出一套灰白色的长袍,自行穿戴起来。苏浅月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夫婿并不想与自己多说什么,虽心中疑惑,亦不好多说其他,转而走到另一侧,将外间的褂子和襦裙褪了下来。虽只是褪下了外衣,苏浅月仍旧觉得羞涩,悄悄地回首打量钟锦文,却见他坐在桌旁,无聊地拨弄着烛台上的蜡痕,神色间颇为认真。

      外厅传来叩门声,钟锦文瞧着苏浅月已收拾妥当,对着外间吩咐道:“进来吧。”

      鱼儿领着两个丫鬟掀帘进来,见钟锦文早已穿戴完不觉一惊,又见自家小姐只着了中衣端坐在床沿处,连忙对着钟锦文行了一礼,捧着衣衫走向苏浅月。钟家的下人都知三少爷不喜被人近身伺候,倒也不觉得诧异,只安静地端着铜盆和茶水站在一侧。钟锦文走上前去,捧起铜盆中的水净了脸,又喝了一口茶水漱口,见鱼儿还在为苏浅月挽着妇人的发髻,便独自出了屋。

      一旁的鱼儿见钟锦文对自家小姐如此冷淡,颇为不满,不免小声埋怨道:“姑爷好不识趣,这大清早地就如此冷淡。”

      苏浅月早已透过铜镜看见钟锦文离去,虽心中多少也有点泛酸,但见一旁还有两个钟家的丫鬟,只得假意训斥鱼儿道:“怎的如此不知礼,主子也是你能埋汰的吗?”

      鱼儿见苏浅月如此说,也知晓是自己介越了,遂没有在多言其他。

      待苏浅月收拾妥当,扶着鱼儿走出外屋时,才第一次打量起这个小院。四四方方的院子,正中的屋子是苏浅月和钟锦文的正屋,从左往右是书房、外屋和卧室。在正屋的左侧是几间厢房,赐给照料钟锦文的丫鬟小厮住,正屋的右侧则是空出来的厢房。

      今日的苏浅月穿了一套浅白色的旗袍,腰身处绣着一朵粉色的莲花,端得是清雅脱俗。此时的钟锦文正弯腰给院中的花草施水,六子提着一桶水跟在他身后。六子抬眼瞧着苏浅月出来了,连忙道:“三少爷,三少奶奶收拾妥当了。”

      钟锦文抬起头看向台阶上的苏浅月,明亮的眸子在阳光下闪烁,苏浅月恍惚间仿佛看到花草旁的少年对自己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她眨眨眼,正想仔细瞧瞧时,钟锦文早已将手中的水瓢扔给了一旁的六子,利落地将挽起的袖子放了下来。

      “走吧。”

      仍旧是淡漠的声音,仿若在对一个陌生人淡淡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语,苏浅月瞧着早已提步前行的钟锦文,留给她的只是一个背影。

      六子将手中的木桶放下,见苏浅月对着钟锦文的背影发呆,当先一躬身,“三少奶奶有请。”

      苏浅月瞧着六子的精灵样,心道这沉闷的钟锦文怎就有这样一个小厮,冲着六子笑了笑,迎着钟锦文跟了上去。

      钟府的堂屋处,早已熙熙攘攘地坐了一群人,站在门口等候的王忠瞧着钟锦文和苏浅月来了,迎了上来。

      “三少爷,老爷和夫人已经等在屋内了。”

      钟锦文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一旁的苏浅月知晓王忠是府中的老人了,在钟清政跟前是说的上话的人物,亦不知这三少爷是傲气还是真傻,只得柔声道:“有劳王管家了。”

      王忠一愣,瞧着苏浅月面上并无虚假之意,只道这三少奶奶不愧是大家闺秀,想来跟着苏家老爷亦没少学着待人之礼。虽这苏家如今没落了,可这三少爷在钟家的地位却是毋庸置疑的,当即服小道:“三少奶奶说的哪里话,小的能为主子劳累是小的的福气。”

      苏浅月笑了笑,不再答话,身前的钟锦文仿若对二人的交谈并未听见,只自顾地往前走着。待众人走到堂屋处,王忠凛了笑容,走到钟清政身旁垂首站着。苏浅月随着钟锦文跪在屋中的软垫上,一旁的丫鬟呈上两杯茶。

      “儿子锦文给爹,大娘请安。”

      “儿媳浅月给爹,大娘请安。”

      钟清政接过钟锦文手中的茶杯,自得地抿了一口,将盘子里准备的喜包递给钟锦文。钟清政轻咳两声,一双精明的眸子打量着身前的三儿子,肃声道:“吾儿今日亦是成家立业了,日后当以祖辈为榜样,扛起家里的责任,切不可再任性妄为了。”

      “锦文省的,谨记爹的教诲。”

      钟清政点点头,他的心中还是欢喜这个儿子的,钟锦文虽是瘦弱了一些,但那模样却是肖似他的母亲,颇为清秀洒脱。奈何这个儿子仿若鬼迷了心窍一般,总是与自己作对,不愿接手家中的生意便罢了,整日里呆在自己的小院中鼓捣那些没用的物什,连这成亲之事,若不是自己威逼于他,恐怕都要多生事端。

      一旁的大夫人见钟清政训示完,亦是接过苏浅月手中的茶,饮了一口后,递给她一个喜包。苏浅月静等着大夫人的训示,半响后仍未听见她说什么,抬头看去,却是对上了大夫人审视的目光。那眼中的寒意,与她手中的佛珠端得是照相辉映。

      “既然入了我钟家的门,就要守我钟家的法。稍后我会让人将家法训诫抄录一本给你,日后当好好习读,务必牢记于心,切勿做出有损钟家门楣之事。”

      苏浅月不禁被大夫人话语中的冷意所惊,待她说完后,亦恭敬地应了下来。哪料一旁却传来一声妩媚的嘲讽声。

      “哟,夫人要立家规又何必在今日,瞧把我们三少奶奶给吓得,那小脸蛋都煞白煞白的了,看着端是骇人的紧。”

      苏浅月往左瞧去,却见挨着钟老爷的下侧坐着一名少妇,只见她身着艳丽的大红色旗袍,一道毛绒的披肩斜搭在肩上,旗袍的领口开的很低,那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她的唇上没有涂一般的胭脂,而是上海贵妇人喜爱的口红,将她衬的愈发妖艳。

      此时,她把玩着手上的戒指,冷眼瞧着端坐在一旁的大夫人,眼中尽是不屑之色。就在苏浅月以为要爆发大战时,上方的钟清政却是瞪了妖艳女子一眼,斥责道:“夫人训话在,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被钟清政斥责了,妖艳女子颇为不满,委屈地看了他一眼,转而将头转向另一侧,钟清政见她如此,神色一动,转而说道:“夫人日日念经,怎的没学着点菩萨的慈悲心,好好的和小辈们说些这些干什么。锦文,你领着浅月见过家中长辈吧。”

      苏浅月跟着钟锦文转而走向右手边的第一位夫人,只见她的神色间颇为唯唯诺诺,穿着上也甚是朴素。

      “锦文携儿媳苏氏给二姨娘请安。”

      原来这就是那生了一个痴傻儿子的二姨太,她本是夫人的陪嫁丫鬟,随着夫人姓吴,因着生了一个儿子被扶为二姨太。哪料二少爷钟锦瑞却是痴傻的,钟清政虽早已厌倦了她,想来心中亦有一份愧疚,亦不曾苛待她。

      二姨太将喜包递给二人后,嘱咐道:“愿你们以后夫妻和睦。”

      苏浅月见二姨太看向钟锦文的眼中透着一股慈爱,而钟锦文只是点点头,并未多言其他。待二人又跪在二姨太身旁的另一名夫人面前时,苏浅月猜测这位眉宇间与钟锦文有着七八分相似的夫人定是钟锦文亲身母亲,四姨太柳氏。

      “锦文携儿媳苏氏给娘请安。”

      苏浅月听着钟锦文不变的话语,连着那言语中冷淡的语气都不曾改变,柳氏温柔地抚摸着钟锦文的发丝,不知为何,苏浅月在她的眼中瞧着了一丝内疚。柳氏转而看向苏浅月,将她的手拾起,与钟锦文的手交叠在一起。

      “锦文长大了,如今都成亲了,娘没有什么好说的,只盼望着你二人能善待彼此,相守一生。”

      “呵呵。”

      钟锦文闻言却是发出了一声冷笑,其他人不知为何,就在身旁的苏浅月却是真真地瞧见钟锦文蓦然抬起头看向柳氏的眼中含着一丝恨意。恨意?苏浅月心中一冷,她怎会如此想,钟锦文是柳氏的亲子,怎会有儿子拿这种仇恨的眼光看着自己的母亲。

      不待苏浅月深思,柳氏身后走出一人,将手中的喜包塞到钟锦文和苏浅月的手中,笑道:“瞧我这没眼色的,竟是忘了给三少爷和三少奶奶恭贺一声。借着四姨太赏的喜包,我亦厚着脸皮向三少爷,三少奶奶讨个喜。”

      钟锦文从柳氏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接过喜包,浅笑道:“谢谢福妈。”

      苏浅月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此时的钟锦文是在苦笑,她宁可他仍是那个面若木头的钟锦文,亦不愿看见他此时的委曲求全。

      苏浅月亦是接过福妈手中的喜包,轻声道:“谢谢娘,谢谢福妈。”

      待钟锦文二人转身离开时,福妈轻轻地拍了拍柳氏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多想。走到方才被钟清政训斥的妖艳女子身前,钟锦文敬声道:“锦文携儿媳苏氏给五姨娘请安。”

      “哟,快快起来吧,你五姨娘我可没那么多要死规矩,瞧这一大早的,把咱们三少爷给累成什么样了。”

      五姨太说着就要拿手中的绢子给钟锦文擦拭额头,却被钟锦文转向一侧给避开了,只恭声道:“多谢五姨娘挂心。”

      五姨太毫不在意地收回手,转而握着苏浅月的手打量了一番,吱吱地赞道:“咱们这三少奶奶啊,可真是美人胚子,咱们三少爷又和老爷一样俊俏,日后生下个大胖小子,一定和他祖父一样英伟,是吧,老爷?”

      五姨太说着还对着钟清政抛了个媚眼,本因着她方才的举动心中不适的钟清政又恢复了大好的心情,难得地开怀大笑。苏浅月亦是被她说的红了脸,而站在五姨太一旁的钟宝儿却是嗤了一声,嗔道:“娘,你说话真不害羞。”

      “个小兔子崽子,如今到会编排起你娘来了,找打不是。”

      钟清政最是宠爱这个五姨娘,又因着钟宝儿娇俏可爱,亦颇为喜欢这个老来的幺女,难得地如慈父般宠溺道:“宝儿,不可放肆。”

      钟宝儿似乎有些怕钟清政,听他如此说,亦是嘟嘟嘴表达不满后,挽着钟珍儿站到了一旁。

      “咳咳咳咳。”

      “大少爷。”

      “大哥,你怎的过来了,若是再受凉可如何是好?”

      苏浅月看着身旁的钟锦文疾步迎了出去,搀扶着一名青衣男子走了进来,而大少奶奶彩荷则是跟在他们身后。钟锦文唠叨地询问着青衣男子,神色间的关心不似作假,言语间的焦急亦是藏不住。

      青衣男子走到苏浅月身前,接受着她探寻的目光,温和地笑着:“这位便是昨日入府的弟妹吧?”

      苏浅月福身一礼,垂眸道:“浅月见过大哥。”

      “无需多礼。”

      钟家大少爷,钟锦良虚扶一下,复而说道:“昨日我的身子不适,怕冲撞了你们的喜事,便没有出来。今日想着身子好些了,我又一向宠爱这个弟弟,定要来看看的。否则,日后在园子中遇着了,弟妹恐怕都不识得我这大哥,端得是让人笑话了去。”

      堂上众人听到钟锦良如此戏言,都不禁笑了起来,大夫人看着钟锦良的面色苍白,担忧地问道:“锦良,这两日身子可见好?”

      钟锦良上前两步,行了一礼道:“爹娘请放心,儿子的身子好多了,这天气日渐暖和了,我亦没有那么咳嗽了。”

      大夫人点点头,见他说话间虽有些气喘,却是没有咳嗽不停了,心中少许宽慰,仍是不忘嘱咐道:“虽是天气暖和了许多,也不要大意,彩荷,你要多注意着点,大夫开的药和锦良平日里的衣食都要仔细打点,知道吗?”

      “彩荷谨记娘的吩咐,一定好好照顾夫君。”

      钟清政瞧着钟锦良的神色较往日好了许多,心中亦是宽慰不少,毕竟是自己的嫡长子,若不是身子差些,自己又何须担心后继无人。

      “既然来了,就见见你这弟妹吧。”

      “是。”钟锦良转身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对钟锦文戏谑道,“今日大哥要向三弟讨要一杯喜茶喝了,却不知这茶我喝得不?”

      钟锦文笑了笑,像个小孩子一般挠挠头,低声道:“大哥又开我玩笑,这茶大哥自然喝得。”

      “你啊,都成亲的人了,咳咳,怎的还如此孩子气。”

      苏浅月微微地瞪大了眼,眼前的钟锦文虽只是浅笑着,可那弯弯的眉眼,无不透露出他此时的好心情,与此前淡漠对待一切的他有着天渊之别。再看向钟锦良,他的眉宇间透着一股子死气,想来是常年疾病绕身导致的,而此时的他宠溺地笑看着钟锦文。说来,钟锦文与钟锦良的眉眼间颇为相似,只是钟锦文的眼睛更好看,虽然他的眼中仿若死水一般沉寂,但是当他若此时般笑着时,那一汪死水总是透着一股诱人沉醉的灵气。

      “大哥,喝茶。”

      钟锦良饮了二人的喜茶后,从彩荷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苏浅月,温柔地嘱咐道:“这是我与彩荷送于你们的贺礼,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年,无论前因如何,既然你们结为了白首夫妻,就是天注定的缘分。咳咳,大哥希望你们能白头到老,咳咳,大哥的身子不好,钟家的未来都要压在锦文身上了。”

      “大哥。”

      钟锦文见钟锦良如此自言,焦急地劝说道,却被钟锦良瞪了一眼,只得止了言语,复而听钟锦良继续说道:“弟妹,大哥知你是个聪慧之人,往后还望你多担待锦文些,他性子弱,为人沉闷,很多事爱钻牛角尖,咳咳。”

      “好了,这大好的日子无缘无故说些丧气话做什么。”

      钟清政不耐地打断了钟锦良的话语,耸了耸鼻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葫芦,打开来吸了吸,待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又恢复了往日里的冷漠。

      “今日就到这里吧,锦文,稍后去你娘院子里陪她用餐。彩荷,锦良身子不好就早点扶他回去歇着。”

      钟清政言罢就负手离去,五姨太打了个哈切,嚷着回去补觉了。二姨太对着大夫人福了一礼,亦是跟在她身后出了堂屋。

      大夫人起身后,却是吩咐道:“锦良,彩荷,陪为娘回院子去。”

      钟锦良应了一身,无奈地拍拍钟锦文的肩膀,在彩荷的搀扶下,跟在大夫人身后离去了。见众人离去后,一旁的鱼儿和六子上前扶起了钟锦文和苏浅月。苏浅月捧着钟锦良赠于的盒子,见福妈已搀扶着柳氏离去,询问地看向钟锦文,哪知钟锦文早已失落地转身离去。

      心中微叹,苏浅月只得跟上前去,落后半步于钟锦文的身侧,眼角瞟过钟锦文的脸庞,方才那淡淡的笑容如那昙花一现,如今的他又是那个心有千般苦的钟府三少爷了。

      “三少爷救命啊,三少爷救命啊。”

      一个丫鬟惊慌失措地从廊子的另一头跑过来,六子赶紧走到钟锦文身前,将她拦了下来,呵斥道:“没规矩的,小心冲撞了三少爷和三少奶奶。”

      丫鬟扑通一声跪在钟锦文身前,让钟锦文微微皱起了眉头,只听她焦急地说道:“三少爷,王小爷,王小爷正在前面花园里打二少爷。”

      不待众人回过神来,钟锦文早已推开六子冲了出去,六子见钟锦文跑远了去,才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唤道:“三少爷,等等小的啊。”

      苏浅月见二人如此,亦是扶着鱼儿的手,小跑着追了上去,待她穿过长廊,转过墙角处后,终是在院门处寻到了钟锦文。此时的钟锦文怒视着前方,他白皙的脸上透着一股红晕,紧蹙的眉宇,青筋凸起的双拳,无不表达着他此时的愤怒。

      苏浅月正待走上前去,就听见钟锦文怒吼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待苏浅月走到院门前,方才看清楚里面的场景,三个小厮模样的人正在殴打着一个青年,而那青年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嘴里一直嚷嚷着“三弟救我,三弟救我”。

      三个小厮被钟锦文呵斥后停下了手中的拳头,颇为不安地看向钟锦文,而那地上的青年看见前方的钟锦文时,却是自己站了起来,兴奋地跑了过来,憨憨地笑着:“三弟,三弟,你真的出现啦?”

      钟锦文看着眼前傻笑的青年,见他鼻青脸肿,一身污垢,嘴角扯起一道笑容,轻声问道:“疼吗?”

      “不疼,一点都不疼,娘说我是大人了,不能哭鼻子了。”钟锦瑞用手抹去脸上的泥土,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还笑了笑,却又不自觉地扯到了伤口,疼的裂了裂嘴,委屈道:“可惜燕儿给我的糖被弄丢了。”

      六子瞧着钟锦文的神色,连忙拉过钟锦瑞,哄道:“二少爷是不是想吃糖,一会儿六子就去给您买许多回来,保管您吃个够,可好?”

      钟锦瑞兴奋地拍起了巴巴掌,直拉着六子让他带自己去买糖。钟锦文看着如此高兴的钟锦瑞,心中却不知是喜是忧。

      “三少爷,这事儿可不能怪小的们啊。”

      一旁候着的三个小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其中一个终是忍不住上前和钟锦文说道起来。哪料不待他说完,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已经落了下来。众人均是惊愕地看着钟锦文,只见他怒视着身前的小厮,反手指向钟锦瑞,沉声质问道:“你可知他是谁?”

      小厮一愣,似乎还未从刚才那一巴掌的掌箍中回过神来,就听见钟锦文厉声道:“既然你们不知道,那我就来告诉你们,看清楚了,这是我钟府的二少爷。你,你们,吃钟家的,穿钟家的,用钟家的,可如今是谁给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欺辱你们的主子。说,是谁?”

      苏浅月看着那道瘦弱的身躯,因着此时的愤怒,颤抖不已,听着钟锦文嘶哑的声音,不知为何,此时的她想要上前拥住这道身影,那一声声的质问中何尝没有他的苦苦压抑。

      “是,是王小爷,二少爷方才冲撞了他。”

      “王小爷?呵呵。他王二算个什么爷!”

      钟锦文环顾四周,只见周围已经来了一些看热闹的下人,他将身前的小厮一把推开,狠狠地盯着这些人,沉声道:“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这里是钟家,不是王家,就算他握着再大的权力,那也是我钟家的奴才,好好分清楚,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言罢,钟锦文转身拉起钟锦瑞离开了,当那三个小厮私以为侥幸逃过一劫时,却听见钟锦文吩咐道:“六子,将这几个瞎眼的奴才撵出府去。”

      此间之事在钟府引起了轩然大波,众人不知一向温润沉默的三少爷怎的会为了二少爷得罪王管家。以往二少爷被欺负,三少爷虽会维护,却不会追究于谁,此番不仅斥责了众人,还变相地打了王管家的脸。就在众人等着老爷为了王管家斥责三少爷之时,等来的却是王管家将自己的小儿子撵出了钟府。

      傍晚时分,苏浅月随着钟锦文来到柳氏的院中,福妈领着人下去准备膳食了,苏浅月陪着钟锦文留在堂屋中与柳氏唠嗑,可钟锦文只沉默地端坐在一旁,柳氏问一句他便答一句,绝不会多说一句,苏浅月不免有些尴尬,幸而钟珍儿趴在柳氏的肩膀上不时地撒娇逗的她开怀不已,让这尴尬的气氛缓和了不少。早前苏浅月就听说,钟珍儿因着从小养在柳氏身边的原因,便认了柳氏为母,如今看来,她与柳氏的关系到比钟锦文更像亲生的。

      “锦文,吃块红烧肉。”

      钟锦文瞧着碗中多出来的一块红烧肉,愣了半响后,复又将它夹起放回了盘中,沉声道:“我不爱吃这肉。”

      柳氏见他如此,颇为尴尬,柔声道:“娘记得曾经你很是爱吃的。”

      “娘难道不曾听过一句话叫物是人非吗?”

      柳氏握着筷子的手垂了下来,见钟锦文一直低着头,还想再多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本就安静的堂屋如今更是死寂。福妈瞧着如此,正待上前劝劝,就看到苏浅月夹起被钟锦文扔出的红烧肉放入自己的碗中,巧笑嫣嫣道。

      “娘有所不知,夫君这两日身子不适,大夫嘱咐少食油腻之物。然而,长者赐不能辞,这块红烧肉,浅月就厚着脸皮代夫君受了,可好?”

      柳氏瞧着苏浅月俏皮的笑看着自己,心中亦是一暖,复又为苏浅月夹了一筷子菜,柔声道:“你这孩子也多吃点,大老远的嫁到钟家来不容易,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就来告诉福妈。”

      苏浅月点头笑了笑,瞧着一旁的钟锦文仍是低头不语,心中一动,夹起一根青菜放到了他的碗中。钟锦文不明地抬起头看着她,却瞧见苏浅月浅笑道:“多吃点。”

      钟锦文被苏浅月微挑的眉角晃了眼,一时迷了心神,待回过神来却感到耳背一热,连忙躲过苏浅月的目光,继续低头吃饭。一旁的苏浅月瞧着此时的钟锦文,心中觉得有趣,这三少爷原来也有可爱的一面。

      “珍儿,领着你三嫂去外间走走,消消食,我与你三哥说说话。”

      “是,娘。”

      钟珍儿热络地挽过苏浅月的手臂,拉着她往外走去,屋中独留福妈伺候着柳氏和钟锦文。福妈瞧着钟锦文和柳氏之间的隔阂,心中哀叹一声。

      “浅月是个好孩子,日后要善待于她。”

      钟锦文冷眼瞧着柳氏,嗤笑道:“娘不会真的以为儿子与她是那恩爱夫妻吧?是与不是,难道您还不清楚吗?”

      柳氏被钟锦文的目光所骇,目光深沉地看着他良久,意味深长地解释道:“如今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娘只是不愿你孤独终老,若是有个人陪着你,亦是,亦是好的。”

      说到最后,柳氏却是不敢再直视钟锦文嘲讽的目光,低下了头,不经意地握紧了冰凉的扶手。钟锦文冷眼瞧着柳氏,嘴角划过一丝冷笑,他想要质问她许多话,可是心中有太多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即便问出了口又如何,答案早已注定,就如他的人生早已不可改。

      一旁的福妈见母子二人又陷入了僵局,亦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母子二人不知从何时开始,相处时居然无话可说了,或许,十八年前的那个决定,就将小姐和三少爷之间的母子缘分绝了吧。

      “想来,娘也没有什么要与我多说的了,我就先回去了。”

      柳氏瞧着钟锦文走到屋门口,止住了步伐,瘦弱的身躯微微地弓着身子,仿若千斤之石压在上面。她不自觉地撑起了身子,想要出声挽留,哪知钟锦文却是先她出言道。

      “十八年前您就决定了我的人生,如今,您又何苦做那自欺欺人的事,呵呵,这钟家困着的人还不够多吗?何苦,又要害了她。”

      那些温情的话终究没有机会再说出口,柳氏的身子重重地跌倒在椅子上,沧桑的眼角落下了悔恨的眼泪。福妈上前拥住她的肩膀,无声地拍着她的肩膀劝慰,心中亦是自问着,小姐,若是早知今日的局面,你当初可还会那样做?

      苏浅月和钟珍儿在园子里转了转,见着天色渐暗,就独自回了院子里。方一回院子,就瞧见六子领着两个人将一个澡盆和软榻搬了进来,疑惑地叫住了他们,询问之后才知道,是钟锦文让他们在另一边的厢房安置的。转眼瞧去,另一边的厢房亮着灯光,苏浅月问六子可是三少爷回来了。

      六子对这位三少奶奶的印象还是颇好的,人长的又漂亮,声音也软软的,与三少爷真是相配。虽瞧着三少爷还是如以往般冷冷的,甚至有时候让他感觉三少爷有点躲着三少奶奶,可六子还是希望三少奶奶能让三少爷多笑笑。现下听她问起,忙如实的汇报了一切。

      苏浅月听说钟锦文回来后就将自己关在了厢房里,心下有些担忧,一旁的鱼儿却是好奇地问道:“这房子是用来做什么的啊?”

      六子只道这屋子里有许多药材和木头,三少爷平时没事儿的时候就喜欢在里面捣弄一些木头和医书。至于这原因,六子却没有多说,苏浅月瞧着他的神色,大概也知晓这其中定有隐情,见他不愿多说也没有继续追问。

      “三少奶奶可要进去瞧瞧三少爷?”

      苏浅月瞧着那屋子许久,隐隐地看到一道身影映在窗纸上许久不动,半响后终是摇摇头,只道别扰了三少爷,若是他问起便说自己早已回来便是,吩咐完就领着鱼儿回来正屋。六子目送苏浅月离开后,又是回头瞧了瞧三少爷的屋子,心中不解,复而摇摇头,将这些麻烦事儿都抛在了脑后,领着身后的人继续忙活去了。

      钟锦文掀开帘子的时候,苏浅月正坐在桌旁看着什么,见她似乎被自己吓到了,钟锦文轻声道:“我进来拿些衣物。”

      苏浅月因着他的解释一愣,见他对着自己点点头后径直走去了衣柜处,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说来自己与他不过才相识两天罢了,说的话亦是不超过十句,比起那陌生人亦不过是知晓彼此的名字而已。

      不经意间瞧见了自己手上的东西,苏浅月心中稍稍思量后,对着钟锦文的背影问道:“今日大哥送了一对玉镯给我们,我瞧着质地甚是不错,你,夫君,觉得如何处置方好?”

      就在苏浅月以为钟锦文不会搭理自己的时候,却看到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那对镯子,答道:“你觉着好便收着吧,那本就是大哥赠于你的。”

      苏浅月正想再说些什么,钟锦文早已抱着衣物掀帘出去了,瞧那模样仿佛苏浅月要吃了他一般,被心中一闪而过的想法一惊,苏浅月不自觉地笑了,自己怎的会如此揣测自己的夫君,当真可笑。

      “三少爷,水已经准备妥当了,小的先出去了。”

      钟锦文走到木盆前,纤细的手指穿梭在袍间,将一个个紧扣的扣子解开,外间的袍子褪去,里间的中衣褪去,下身的中裤亦是从腿上褪下。走到木盆前,透过清澈的水面,钟锦文瞧着自己的身影,眉宇间却是浮上了一抹冷笑。

      光滑的脖颈因着消瘦才有一丝突起,平坦的胸口,女子一般的下身,这就是钟府三少爷的身子。哈哈哈哈,有谁会想到,钟府的三少爷会是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妖怪?

      指尖拂去眼角的泪水,钟锦文将整个身子沉入了水中,一幕幕回忆在她的脑海间闪过。当好不容易接受自己并非男儿,而是如假包换的女儿身后,却发现自己的身子仍旧如男儿一般时,害怕地跑去询问娘时,得到的答案更让自己生不如死。

      “锦文,当初娘亲怕你的身份被发现,不得已给你服用了三年的药,绝了你的女性特征。”

      “锦文,娘亦是为你好,若是不如此而为,你的身份暴露之后,不仅是你我二人活不下去,就连柳氏一家都将失去你爹的庇护。”

      “锦文,若你是女儿身,这钟家只会成为你的地狱。”

      娘,即便你有千万个苦衷,可你却在我出生之时,就毁了我的一生,甚至无情地剥夺了我成为母亲的权力。你可知那一声声早生贵子的祝贺声,于我来说,是多么的讽刺。每当我看到这具丑陋的身子时,你让我如何不恨你,不怨你?

      鱼儿伺候苏浅月洗漱后就去休息了,而苏浅月在房中等了许久,都不见钟锦文进来,想来他新婚之夜都不愿碰自己,今夜想必也不会出现了吧。思及此处,苏浅月又想起夜里和钟珍儿的闲聊,心中颇为烦闷,便熄了灯独自拉过被子躺下了。

      不知是否心中还有一丝期待,苏浅月面朝里面躺在了床的内侧,就在苏浅月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却听见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她感到床轻轻的晃了一下,一个身子在自己身后躺了下来。苏浅月不禁地绷紧了身子,脑子也忽然清醒了过来,床又是动了一下,身后的人似乎翻了个身,她蓦然地抓紧了被子。就在她以为身后的人还会有下一步动作时,黑暗中只传来平静的呼吸声。良久后,当苏浅月被困意袭扰,又要睡着时,迷迷糊糊间又听见身后的人突兀地说道。

      “锦文,钟锦文,我的名字。”

      “苏浅月,以后,别叫我夫君。”

      “我,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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