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各为其主太平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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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八年对于如今动荡不安的中国是个多事之年，现实孙中山提出废除二十一条，又有李大钊会见共产国际代表，直皖奉三大军阀暗中争斗不断，国内局势动荡不安。老百姓虽然不清楚这些，可是政商往往是一体的，对于钟家来说，年初受创颇深，如今又遇上政权的交叠变故，端的是局势难测。
傍晚十分，苏浅月瞧着正在进食的钟锦文只着了一件单薄的长衫，不免抱怨道，方入六月，天气才热起来你就穿这么少，小心着凉才是。钟锦文夹了一筷子蔬菜放到苏浅月的碗中，笑道，我这身子你还不知道吗，整日里火烧火燎的，着不了凉的。
苏浅月懒得与她做口舌之争，细嚼慢咽地吃着，见钟锦文吃的狼吞虎咽，细心地为她添了一碗汤，询问着她最近可是很忙。钟锦文点点头，只道这段时日里生意不好做，钟家又扛着一笔债，压力比较大。二人闲聊间，门房的人来报，有人来拜访钟家当家人，闻言后钟锦文和苏浅月均是疑惑地对视了一眼。
因为钟锦文并不想搬去正屋书房，苏浅月就命人将院子里的厢房收拾成了书房，而木离的画像等物都被苏浅月收藏了起来。钟锦文亦默认了这一切，平日里只在自己的院子里处理各类事。钟锦文整理好衣衫后，方一出屋子就看见门房领着一名男子走了进来。来人身穿西装，头上带的礼帽将帽檐压的很低，只看他行走间的姿势，却凌厉规整，每一步的距离都是一样的，想来是训练有素的军方人。钟锦文压下了心中的疑惑，迎了上去，双方点头示意后，钟锦文将其领入了书房。
钟锦文关上房门后转过身来时，那人已经将礼帽取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笑道，没想到如今钟家早已是三少爷当家了。钟锦文仔细打量了一下来人，待反应过来时，心中更是不安起来，面上仍是客气地拱拱手。
“原来是副官大人，您请入座，不知闵将军此番派您前来所为何事？”
刘副官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钟锦文的问题，反而是坐了下来，将礼帽搁在膝盖上，打量起钟锦文来。钟锦文见他如此，亦不多言，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静等他接下来的话语。片刻后，刘副官正了正身子，询问道，不知如今可是钟三少爷当家？
钟锦文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刘副官见此亦不卖关子，道明了此番的来意。如今局势混乱，段帅坐镇北平，曹锟等人视段帅为如鲠在喉，一直蠢蠢欲动地想要扳倒他，最近暗中动作不断，甚至快要浮于地面了，闵将军此番派自己前来，只代表段帅向钟家讨一句话。
刘副官把玩着身旁的茶杯，沉声问道：“闵将军只问一句，这茶壶可会泡第二杯茶？”
钟锦文抿唇不语，她淡然地看着刘副官，掷地有声地答道，钟家绝不会做吕布之徒。刘副官闻言后神色一松，豪爽地笑了起来，只见他走到钟锦文的身旁，拍着钟锦文的肩膀，止住了她站起来的势头，笑言道，钟三少爷如此英雄气节，难怪段帅和闵将军如此看重钟家，既如此，我亦不和三少爷卖关子了，此番前来还有一事需要三少爷多多帮忙，不知钟家能否为段帅的大业出一份力？
钟锦文眼中滑过一丝了然，轻声问道，不知段帅需要多少？刘副官伸出右手的食指，钟锦文蹙眉问道，一万？刘副官笑了笑，并未答话，钟锦文心中愕然，沉声反问道，十万银元？刘副官见钟锦文如此诧异，只轻拍着她的肩膀，宽慰道。
“闵将军相信对于钟家来说，十万并不是难事。”
闻言，钟锦文无奈地摇摇头，自嘲道，若是以前，钟家到是能勉强拿出十万，只如今，能抽出来的现金并不多了，十万，恐怕有些勉强。砰的是一声，一把黑色的手枪扔在了钟锦文身旁的桌子上，那乌黑的枪口闪着亮光，钟锦文蹙眉，不悦地看向刘副官，质问道，刘副官此举何意？
“三少爷别介意，我就是一粗人，不懂你们商人间的弯弯肠子，我只知道，若是钟家拿不出这十万银元，我的这把枪很有可能就会走火，至于这里面的子弹是打在哪里，可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钟锦文怒视着刘副官，在她看来，眼前的人根本就是强盗行径，钟家的钱财都是一辈一辈累计下来的，如今这些人拿着一把枪就想明抢过去，当真是可恶至极。钟锦文看着刘副官的似笑非笑，心中却是逐渐平静下来，蓦然一叹，终归是敌不过强权。钟锦文将身旁的手枪移向刘副官，浅笑道。
“我想，刘副官还是好好收着这把枪吧，若是一不小心走了火，您恐怕又得跑下一家去筹这十万银元了。”
“哈哈哈，钟三少爷是聪明人，我自然会好好拿稳这柄枪。”
刘副官将手枪利落地別在了身后，复而拿起一旁的礼帽带上，坐在了一旁与钟锦文商谈。一个时辰后，钟锦文将刘副官送出了院子，待她回到屋里的时候，瞧见苏浅月还未休憩，抿了抿唇，缓了缓面上的表情，柔声问道，怎的还没休息？
苏浅月亦不回答她的话，只问道，那人走了？可是闵将军的人？钟锦文一愣，立刻掩住了眼中的惊疑，眉毛一挑地笑道，哪是什么军方的人，不过是来与我谈谈生意，哎哟诶。钟锦文耳朵一吃疼，无辜地看向苏浅月，哪料苏浅月直接忽略了她求饶的眼神，反问道，还说不说实话？哼，我看那人走路的姿势就只道他是军方的人，你还敢骗我？
钟锦文见被戳穿了，只得老实交代了一切，待她说完后，苏浅月亦是焦愁起来，担忧地问道，如今钟家还能拿出多少钱来？
钟锦文无奈地摇摇头，叹道，哪里还有多余的钱，若是回笼一笔资金，兴许还能凑够，只是对于如今的钟家一定会雪上加霜，更何况还是要一月之内凑齐，更是难上加难。苏浅月见她神色难安，心中亦不好受，恍惚间钟锦文的耳鬓处竟是有了白发，心中哀叹，只得抚摸着她的耳鬓宽慰几句。
之后几日，苏浅月和钟鸿陪着钟锦文将钟家的各处账目整理了一番，三人得出了结论，那就是动一发而牵动全身，如今的钟家看似庞大，可能动用的资金却是少之又少。姚庄的织造厂和土地不能动，如今钟家的大利润都靠织造厂的订单，西河镇的土地交给了柳明权管理，那是钟家未来的基础亦不能动，而各地商铺的资金都要用作周转，根本不能从中抽离。
夜里，钟锦文在钟清政的屋外徘徊了许久，直到身后的六子轻唤她几声，她方才叹息着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当钟锦文走到钟清政的床前时，钟清政早已醒了过来。父子二人静默地对视着，看着威严的父亲如今竟然垂垂老矣地躺在床上，衣衫虽是整齐的，可眼中早已没了曾经的气势，只剩下唯唯诺诺的乞求。
钟锦文轻唤一声父亲，坐到了钟清政床前的矮几上，钟清政哀求般地看着她，喉咙中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钟锦文如平常人家中的孩子，为钟清政理了理软被，软语细声地给钟清政讲起了如今钟家的境况。待她讲完后，瘫在床上的钟清政微微地抬起头，用力地撞击着枕头，眼中竟是恼怒之色。
父亲，如今钟家不能得罪段帅，所以这十万银元必须给他们，我与七叔商量了许久，若是回笼资金只会损害钟家的生意，所以，我准备将钟家在苏镇附近的土地卖了。
钟锦文的话方一说完，钟清政就发出了如野兽般的低吼声，钟锦文看见他怒视着自己，知他心中恼怒自己的行为。即便到了现在，钟清政还是不愿承认，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掌舵人了。钟锦文拍了拍他的胸口，轻声劝慰道，父亲何苦如此着急，如今您还是要以自己的身子为重。
就在钟清政的呼吸稍稍平缓后，忽的，钟锦文的手竟然顺着他的胸口移到了他的脖颈处，钟清政一惊，诧异地看着钟锦文。钟锦文微微地低下头，轻声道，儿子不知父亲将家中的地契等物放在了哪里，父亲可否告知？
钟清政感觉喉间的手微微收紧了些许，他愤怒地瞪着钟锦文，想要挥拳打这个不孝子，可是他的全身都如被禁锢了起来，想要训斥这个忤逆子，可是他的喉咙只能发出沙哑地低吼声。哪料钟锦文只是浅笑着看着他，那只掐在喉间的手愈发的合拢起来，钟清政终于敌不过生与死的较量，眼神对着自己身下的床榻使着眼色。
钟锦文看懂他的眼色后，松开了手，见钟清政急促地呼吸着，她弯下身子去寻找床下的暗格，不一会儿就翻出了一个盒子。看见那里面的各类地契，钟锦文面色一喜，福身道，多谢父亲成全，儿子就先退下了，父亲好好休息吧。
钟锦文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看见苏浅月还在整理着账本的时候，她喜悦地将盒子放到了苏浅月面前。苏浅月看着她，疑惑地打开了盒子，当看见里面全是钟府的地契时，她的脸色大变，蹭地站了起来。
“锦文，这些东西是你从父亲那里要来的？”
苏浅月虽然是问句，可是她的语气中是无比的肯定，钟锦文想起自己方才的行为，赧然地点点头，辩解道，这些都是钟府的地契，父亲一直藏着，此番遇见这些事，若是卖了这些地，自然可以解决钟府的困境。
苏浅月一直观察着钟锦文的神色，此时见她眼神躲闪，说话颇有些避重就轻，自然能猜到她能拿到这些地契必然使了些手段。想到钟锦文对于钟清政那种复杂的感情，她只是怕有一天钟锦文会后悔今日所为。苏浅月并未再追问其他，只走到钟锦文的身旁，紧紧地抱住她的身子。
锦文，别为难自己，我只怕你有一日会把自己给丢了。
钟锦文一怔，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苏浅月的这句话，蓦然地想起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她低眸瞧着自己的掌心，自己竟然以此来胁迫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变得这么不折手段了，利用母亲，胁迫父亲，呵呵，当真是忤逆至极。
如今恰逢乱世，即便钟锦文想要出售手上的土地，一般人亦不是能轻易拿出那么多钱买下大片土地的。在多方联络下，钟鸿说有一个杭州的商人愿意买下钟锦文手上的土地。钟锦文听见杭州的时候，微微皱眉，询问钟鸿可知买家的身份，与杭州曾家可有关联？钟鸿只道是通过县长联络的，具体情况县长亦没有多说，只说十日后那人要亲自过来办手续，到时候再详谈就是。
十日后，钟锦文在钟鸿的陪同下来到了县政府处，与王县长寒暄一番后，从外间走来了几人，当先之人看见钟锦文后竟是热络地招呼起来。一句“三表弟，近日可好？”让钟锦文二人均变了神色，钟鸿见如今的梁有为穿的颇为富贵，气的胡须颤抖，嘲讽道，梁少爷如今过的可真风光啊，当年寄居在钟家时的模样您可还记得？梁有为被钟鸿讽刺了一番亦不恼，只是笑了笑，见钟锦文除了初见他是有一丝惊愕，如今竟然如常地，他的心中反而不是滋味。
三表弟怎的不问问我为何出现在这里？
大表哥出现在这里自然是为了与钟家做成这笔买卖，只是没想到，王县长居然请的是表哥这尊大佛。
钟锦文说着看向了王县长，嘴角含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王县长尴尬地笑了笑，招呼几人坐了下来。梁有为看着坐在对面的钟锦文，一些日子没见，她如今愈发的稳重了，只是不知如今的她能否扛下整个钟家。
王县长见两边的人都默然不语，看在钱的份上，他只好打起了圆场，解释道，梁先生在杭州成立了一家绣品加工公司，此前听闻钟家想要卖掉苏镇附近的土地，所以拜托我帮忙搭个桥，咳咳，还希望三少爷放下间隙，生意为重嘛。钟锦文听王县长说完后，便知这厮肯定收了梁有为的钱财，亦只好点头笑笑，只道劳烦王县长费心了。
梁有为翘着二郎腿，玩弄着手中的怀表，戏虐道，其实这土地对我来说倒也并非一定要买，只不过听说钟家最近似乎很缺钱，想着这些年钟家亦栽培了我不少，就过来瞧瞧能否帮上忙。
“你个没良心的小娘皮，三少爷，这地咱们不卖了，就是放在手里烂了也不卖给这种没良心的。”
钟锦文将愤怒地钟鸿拉了下来，示意他不要那么激动，待钟鸿情绪稍稍平复后，钟锦文对着梁有为莞尔一笑，肃声道，只要大表哥出得起这笔钱，这土地我就卖。梁有为笑看着钟锦文，对一旁的手下吩咐道，去将箱子抬上来，让钟三少爷看看，我们付得起不。
不一会儿，四个人抬了两个榆木箱子上来，哗啦一声打开后，里面满满的装着两箱子银元。梁有为看见钟锦文眉间微挑，当即笑道，这里是十万银元，不知三少爷方才的话可还作数？钟锦文从怀中掏出一踏地契，放在了身旁的桌子上，沉声道，自然作数。
钟鸿见此连忙抓住钟锦文的手臂想要阻止她，可钟锦文竟然不顾他的阻止，厉声道：“六子，带人将箱子抬回钟府。”六子应和一声后，领着外间的人将箱子抬走了，钟锦文见梁有为眼角的笑容都要溢出来了，亦不愿与他多聊，放下地契后转身就要离去。哪料梁有为快走两步后挡在了她的身前。
“梁大少爷，凡事适可而止，好狗不挡道。”
钟鸿如今一肚子怒火，见梁有为如此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反倒是钟锦文负手而立，直视着前方，并未理会梁有为。王县长见此，正准备上去劝架时，梁有为竟然伏在钟锦文的耳边，用足以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嗤笑着。
“钟锦文，你可知这十万银元是如何来了？那是你钟府的五姨太嫁给我的嫁妆，哈哈哈哈哈哈。”
梁有为说完后竟是猖狂地笑了起来，钟锦文压抑已久地怒火终究因为他的挑衅点燃了，她一把抓住梁有为的衣襟，另一只手早已紧握成拳。梁有为看着那僵持在空中的拳头，止住了要上前的下人，复而迎向钟锦文愤怒地眼神，与她对峙起来。
“钟锦文，你钟家是教养了我，可这些年钟清政是怎么对我的？把我当狗一样使唤，呵呵，别忘了，当初若不是我梁家，钟家的产业能扩展的那么快？可我梁家遇难的时候，钟清政干了什么，他巴不得立马与梁家断了关系，既如此，我又为何要感激他？”
梁有为怒视着钟锦文，他轻蔑地瞧着眼前的拳头，挑衅般地对钟锦文挑了挑下巴，钟锦文看着此时的梁有为，心中的怒火竟然隐隐地退下了，可是那种屈辱感，让她紧握的拳头突起了青筋。王县长对钟鸿使了个眼色，钟鸿虽然气愤亦知如今绝不能动手，连忙走上前去拉下了钟锦文的手臂。
钟锦文深吸了一口气，甩开钟鸿的手，亦放下了拉住梁有为衣襟的手，她微微地动了动嘴唇，却发现对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竟然早已无言。梁有为本以为在他的激怒下，钟锦文定会对他破口大骂，哪知她竟然在放开自己后悲悯般地看了自己一眼，转而拂袖离开了。
民国八年，七月十四日，直皖战争爆发，曹锟带领爱将吴佩孚突袭北平，段祺瑞不敌，急招闽中行支援。闽中行领军北上，哪料终是晚了一步，只得保护段祺瑞退守天津。然而，就在闽中行领军北上时，曹锟手下另一将军齐燮元领兵突袭苏杭，趁此机会占领了苏杭两地，成为了新一任的江苏都督。
当齐燮元的士兵入驻苏镇时，钟锦文竟然看见曾家的大少爷和梁有为伴于两侧，她便知道，如今支离破碎的钟家危矣。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各为其主太平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