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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借计脱困锦文悲 ...


  •   月明星稀,烛光斑驳,小室中灼灼燃烧的红烛滴下了烛泪,钟锦文认真地查看着账本,苏浅月安静地陪在一旁,一根银针在她的手中穿梭着。良久后,钟锦文微微地伸了个懒腰,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瞧见苏浅月那认真的模样,不禁看的痴了起来。苏浅月似感觉到她的目光了,抬起头来白了她一眼,嗔道,不好好看账本,偷瞧什么?

      钟锦文咯咯地笑了两声,转而看向苏浅月手中的衣衫,略诧异地问道,浅月这是为我做的?苏浅月点点头,复而将衣衫的肩轴处拿到钟锦文的身上比对起来,一边比量着一边解释道,虽入秋了,可你一贯惧热,我见这丝蚕锦缎很是凉爽,就为你做两件长衫。

      “夫人如此暖心为夫,为夫甚感欣慰,只不知夫人这手艺是否见长呢?”

      苏浅月见钟锦文将衣服夺了过去检查,颇为不满地埋怨道,就你瞧不起我,这些时日里我和福妈学了许久呢,比以前的手法好多了呢。钟锦文见苏浅月如此不服气,将衣衫往身前一展,笑道,浅月这扣子貌似钉错了哦。

      苏浅月一瞧,只见那胸口的扣子竟然错位了,她惊愕地抢过衣服,仔细地查看起来。钟锦文戏谑地瞧着苏浅月的神色,稍许后,苏浅月拽住衣服往钟锦文身上掷去,见她憋笑的模样着实可恨,恼羞地嗔道,好你个钟锦文,竟敢故意逗我。

      打闹了一会儿,钟锦文拥着苏浅月卧在了躺椅上,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苏浅月拥住那愈发瘦弱的身躯,将头在她的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

      “锦文,齐将军进城月余了,对钟家的生意颇为打压,如今可有好的对策?”

      钟锦文轻拍着苏浅月的背,低沉地苦叹一声,宽慰道:“别担心,他齐燮元想要借曾家和梁有为的手一点点蚕食钟家,也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么大的胃口。”

      月河旁的烟花巷并未因为朝代的更替而落寞,一如既往的欢声笑语粉似着如今的太平。某间精致的屋子内,梁有为热络地为上座的年轻公子斟酒,另一旁的青衣公子则将一个美人推到了年轻公子的身旁。一群环肥燕瘦围绕着三人莺莺燕燕地唱着小调,劝着酒盏,杯觥交错间,上位的年轻公子已经略有醉意。

      有为在这里恭贺齐公子日进斗金了,以后齐家军定会成为民国最强军。

      年轻公子面色愉悦,对于梁有为的奉承亦是笑着点点头,傲慢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梁有为笑了笑,对于他的态度并未在意,而在他对面的曾家大少爷曾明凡则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梁有为,笑道。

      “此番最开心的当属有为兄了,将钟家压在脚下打压的感觉,可好?”

      “呵呵,若是没有大少爷和齐公子的帮忙,有为又怎么能如此快的得偿所愿呢?”

      梁有为轻抚着身前的酒杯,嘴角扬起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反而是坐在上方的齐公子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推开了身侧的女人,冷声吩咐道,见好就收吧,对钟家的打压到此为止。

      这是为何?梁有为惊呼出声后,方才觉得自己失态了,曾明凡瞧着齐浩的面色不好,当即轻声打起了圆场,询问道,齐公子,如今我们已经逼迫着钟家将苏镇上的店面都关了门,为何要停止行动呢?

      梁有为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自己的语气,略微急切地询问道,是啊,齐公子,钟家的根在于那间绣坊,若是齐公子能拿下绣坊,再交给曾家打理,一定能解决齐督军的军饷问题,如今为何要半途而废呢?

      “多说无益,这个决定是我父亲下的命令。”

      齐浩摆摆手,打断了梁有为的话,那柳叶般的眼睛如蛇蝎般微眯着,面色不佳,似乎对自己父亲的决定亦有不满。

      昨日父亲接到了孙传芳将军的书信,道他与钟家关系颇好,对钟三少爷最为欣赏,望父亲不要过多为难他的忘年之交。虽然孙将军亦是皖系的将领,可一直在直皖战争中保持中立,与父亲的私交也颇好,如今他竟然为了钟家亲笔书信于父亲,父亲不可不顾。

      梁有为听完后终是忍不住,愤恨地一拳锤在了桌子上,齐浩冷眼瞧着他并未多言,一旁的曾明凡倒是颇沉得住气,定了定心神后笑着宽慰道,有为兄不必如此恼怒,钟家毕竟有这么多年的积累,要想一口吞了它只怕亦会撑坏我们的肚子,不若慢慢来,一步步蚕食。

      梁有为看见曾明凡对自己使了使眼色,亦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当即为齐浩斟了酒,齐浩接过酒杯,轻抿了一口,神色阴历地自语道,哼,你们不必如此丧气,父亲说了,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

      天方蒙蒙亮,苏浅月正在伺候着钟锦文梳洗就听见外间传来了吵闹声,不一会儿,门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道外间来了许多官兵,将钟府围了起来。钟锦文闻言眉宇深蹙,略一思索后踏步而出,苏浅月见此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二人走到廊子里时,遇见了赶过来的彩荷、木歌和钟宝儿三人。彩荷着急的询问钟锦文外间是怎么了,钟锦文只道去看看方知,苏浅月瞧见奶妈抱着钟佑安站在一旁,忙吩咐她将钟佑安抱去了柳氏的院子。

      几人方一到外院就瞧见一群士兵簇拥着几人站在院子里,几个家丁不敢拦着只得站在一旁候着,众人看见钟锦文来了,连忙迎了上来将此前的情况禀告了一番。钟锦文看着眼前的场景,沉声不语,而那对面的的人则是笑着问候道。

      “三表弟,近日可好啊?”

      “劳烦大表哥挂心了,只不知表哥今日如此大的阵仗所为何来?”

      “表弟可是误会为兄了,今日我不过是个带路人,对了,想来表弟还不认识这两位吧,那我就给你介绍一番吧。”梁有为颇为戏谑地看着钟锦文笑了笑,指着身旁的二人,缓缓道来,“这位是杭州曾家的大公子,曾明凡。”

      曾明凡往前走了一步,扶手一礼,面貌清秀的他温文尔雅地笑着,让人心生亲近之意。钟锦文见此亦是微微点头示意,梁有为眼中笑意一沉,态度颇为恭敬地看向人群中央的年轻的男子。

      “这位是齐督军的独子,齐浩少爷,三表弟可有见过?”

      齐浩笑着走上前来,谦谦有礼地招呼道,早前就听说钟家三少相貌堂堂,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看来传言不虚。钟锦文浅笑着抿了抿唇,略微垂首,恭敬地示意道,齐公子客气了,不过是些子虚名。锦文不知齐公子莅临,多有失礼,烦请齐公子入内喝杯茶。

      钟锦文侧身示意齐浩先行,哪知对方并未理会她,只是踱着小步子,略微环视了一遍院子,颇为欣赏地赞叹了起来。钟锦文不知他打的是何算盘,只得沉默不语。哪料梁有为竟在一旁添油加醋地夸了一番钟府,接着说道,若是齐公子看上这院子了,大可找钟三少爷讨过来。

      呵呵,这可使不得,钟三少爷是孙督军的忘年之交,我的父亲对他都要礼让三分,我这个小兔崽子又怎配住这大宅子。

      钟家几人都因着齐浩的话变了脸色,惊疑不定地不知如何是好,钟锦文稍稍沉下心后,较方才更是伏低了身子,低声道,齐公子严重了,若是齐督军看上了这所宅子,钟家自然不会多言其他。

      齐浩鼻间轻哼一声,颇为不屑地讽刺道,钟三少爷道是不必拿我父亲压我,我亦不是那些满脑浆糊地二世祖。这钟家的宅子好是好,只是不知钟三少爷还能让钟家的人住上多久。

      钟锦文直起了身子,负手而立,亦是浅笑着环顾了一番院子,平然地答道,齐公子能让钟家住上多久是您的度量,而我能让钟家的人住上多久是我的能力,这一点就不劳齐公子费心了。

      “哈哈哈,很好,很好,钟三少爷当真是伶牙俐齿啊。”齐浩猛地转过身来,狠厉地瞪着钟锦文,看见钟锦文淡然如水的模样,他更为恼怒,只见他拍了拍手掌唤来身后的副官,“钟三少爷是孙督军的好友,在这乱世之中我齐家自然要护钟家周全,立刻带人将钟府围起来,连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若是钟三少爷有碍,我拿你们试问。”

      “领命。”

      齐浩冷笑着瞧了瞧钟锦文后转身离去了,梁有为则是得意洋洋地走到钟锦文身旁,对着她伸出右手握拳,嘲讽道,三表弟大可好好地守着这处宅子,外间的生意自然有表哥我帮你照看。

      大表哥当真是脸皮厚,就会和外人一起欺负三哥。

      钟宝儿少女心性,见不得自己最爱的三哥受欺负,如今话一出口方才瞧见梁有为的脸色,当即往苏浅月的身后躲了躲。梁有为本来心中有气,瞧见是钟宝儿后,却是难得愉悦地笑问道。

      “宝儿,可想见你。”

      “大表哥,看在她的份上,别让宝儿难过。”

      梁有为瞧了瞧钟锦文,终是将到口的话咽了回去,环顾众人一番后,忽然觉得没了方才来时的快感,沉思片刻后,蓦然地转身离去了。

      一连数日,钟府的众人都被困在了这一方天地中,齐浩等人并未再出现,看似一片平静,可钟锦文知道,外间的天地恐怕早就变了,钟家的基业算是保不住了。如今,钟府众人犹如困兽一般,连基本的自由都已丧失,更遑论其他。

      这一日,钟清政的病情忽然加重了,钟家众人都聚集在了他的卧房外,幸而齐浩虽然限制了钟家人的自由,但是对于下人的外出采购还是并未多加阻拦,只是每次进出的人都会被检查一番。

      大夫为钟清政检查后与钟锦文耳语了一番,只见他神色颇为凝重,连连摇头,钟锦文与他商谈一番后派人送了出去。对于钟清政的病情,众人都心照不宣的保持了沉默,若说关心恐怕只有两人了。钟宝儿会着急的询问父亲的情况,木歌则是幸灾乐祸地表示好日子终要来了。就在众人闲聊之际,去送大夫的六子的急匆匆地跑了回来,结结巴巴地说齐浩派人送了几大箱子的礼品过来,不知所为何事。

      夜里,钟锦文着了一件中衣懒散的倚在躺椅上,疲倦地扶额叹息,苏浅月见她如此心疼不已,坐到了她的身旁,为她轻轻地按着头,舒缓着片刻的疲惫。忽的,苏浅月的手被钟锦文牢牢地握在了手心中,一双瘦削的手掌覆上了她的脸。

      浅月,我定会竭尽所能护你们周全的,他齐浩一句想要鱼儿,我钟家就定要给吗?

      锦文,我,我不愿如今的钟家再陷入困境,可是鱼儿与我情同姐妹,我不忍牺牲她。

      钟锦文瞧着苏浅月紧蹙的眉头,笑着将她揽入了怀中,在她的额间落下了轻轻的一吻,柔声劝慰道,我知晓的,我们都要好好的活着,怎能轻易谈牺牲。

      就在二人静静地相拥时,外间传来了低声的争吵,苏浅月方要出声就被钟锦文制止了,只听钟锦文对外沉声斥道,在外间吵闹什么,都滚进来。稍许后,只见六子硬拽着鱼儿掀帘而入,二人方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六子方一跪倒就一个劲地给钟锦文磕头,而鱼儿则是默默地跪在一旁,哭的梨花带雨般楚楚可怜。

      “够了,有什么话好好说,这是干什么,做给我和三少奶奶看的吗?”

      六子被钟锦文沉声呵斥了一番,停下了磕头,趴在地上哀声乞求道,六子求三少爷别把鱼儿交给那个齐浩,那人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哦?他不是个好东西?可是他是齐督军的独子,家世显赫,人还算长的清秀,鱼儿若是能嫁给他为妾,想来亦会一身富贵的,这么好的姻缘,我为什么要阻止呢?”

      六子猛地起身,惊愕地看着钟锦文,见她所言不似假,似乎真的如此考虑,当即恼怒道,三少爷这是要拿鱼儿换钟府平安?

      六子还待质问钟锦文,一旁的鱼儿先他一步出声制止了,只见她狠狠地瞪了六子一眼,无奈地摇摇头,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哽咽道,鱼儿是小姐的陪嫁丫鬟,小姐待我极好,如今能为钟家做些事是我的福分,本不该让三少爷和小姐因我为难,鱼儿,鱼儿答应嫁给齐浩。

      “我不答应!”

      “呵呵,你凭什么不答应?”

      “因为,因为,因为。”六子挣扎着不知如何是好,他的眼睛在钟锦文,苏浅月,鱼儿三人之间徘徊,终是被鱼儿的泪水激起了心中的狠劲,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直面钟锦文,掷地有声地答道。

      “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我决不允许她嫁给别人。”

      话音一落,屋子里一片静默,钟锦文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六子,终是一旁的苏浅月心有不忍,将跪在地上的鱼儿扶了起来,娇嗔道,好了,别逗他们了,看把六子吓得。钟锦文闻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鱼儿与六子先是一愣,稍许后方才回过神来,六子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一个劲地磕头给钟锦文赔不是。

      钟锦文按住他的肩膀,止住了他磕头的动作,沉声道,今夜,我和你三少奶奶就将鱼儿许给你了,日后你若敢对不住她,小心我活剥了你的皮。六子闻言喜极而泣,连忙点头诺诺称是。一旁,苏浅月亦为鱼儿拭去了泪水,轻声宽慰道,本想着选个好日子把你许给六子,只如今条件不允许,你与六子的婚礼日后我和三少爷一定好好为你们操办,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别说我与你情分,单是三少爷也绝不会舍了你求生的。

      闲聊稍许后,六子与鱼儿退了下去,钟锦文披了件外衫就要出去,苏浅月本想陪伴却被她制止了,只道心中有些事要好好想想,就在府中随意走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苏浅月若有若无地叹息一声,转身入了屋子。

      钟锦文在偌大的钟府中闲逛,如今的钟府比以往更是冷清了,主子少了些许人,下人走了些许人,唯一不变的只有那空气中的冷意。不知不觉间,钟锦文走到了正屋处,她在门外站了半响,终是推开了那扇紧闭的屋门。细微的碰撞声在黑夜中格外响亮,钟锦文疑惑地冲进了里屋,方一进去就瞧见一袭黑衣的木歌坐在钟清政的床榻旁。

      木歌瞧见钟锦文后咯咯地轻笑了两声,反而是床榻上的钟清政惊恐地看向钟锦文,喉咙间发出低吼声,仿若求救一般。钟锦文心中疑惑,询问道,不知六姨娘在此处为何事?木歌不经意地用丝绢擦拭着自己的手指,轻描淡写般地答道,自然是为钟家解燃眉之急而来。

      “还望六姨娘明示?”

      木歌转过身子看向钟锦文,反问道,三少爷觉得如今钟家最大的困境是什么?

      钟锦文略微低眸,低声答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六姨娘可是想听这个?

      “若我有办法令钟家脱困呢?”木歌话音方落,钟锦文的眼眸一亮,不待她发问,木歌将目光落在了钟清政的身上,巧笑嫣嫣地自语道,“老爷为钟家辛苦了一辈子,想来临死前为钟家做最后一点事,他还是愿意的。”

      钟锦文不明所以地看向木歌,待她发现钟清政脸上的惊恐时,方才领会到木歌的意思,心中大惊,连忙抬起手臂惊呼道,不可!木歌斜睨了她一眼,反问道,难道三少爷还有其他办法?

      “那也不行,他是我的父亲,我怎么可以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呵呵,他是你的父亲,可不是我的,我只知道他是害死我姐姐的人,那是我相依为命的姐姐,她是笑着进你们钟家的,可是最终呢,她是流尽了鲜血被送回来的,你认为,我会放过他吗?”

      “孝道?呵呵,你钟三少爷下不了的手,自有我木歌来做,反正,我早已生无可恋了。”钟锦文正待劝慰木歌两句,哪料她骤然地将覆在脸颊上的纱巾撕落,那布满黑斑的精致脸庞在黑夜中骇人心神。“三少爷觉得,钟家对我们的亏欠,还不够多吗?”

      木歌看着惊呆的钟锦文自嘲般地笑了笑,她将手中的丝绢覆在了钟清政的脸上,另一只手缓缓地掐住了钟清政的脖子,钟清政惊恐的表情被丝绢遮住了,可那剧烈起伏的丝绢道出来他此时的惊恐。钟锦文愣愣地看着这一切,那伸出的手僵在了空中,她离床榻只有几步之遥,可她的脚却迈不动一步,她仿佛一个帮凶一般,看着木歌的手愈收愈紧,看着钟清政的嘴在丝绢下狂烈的挣扎,可是她动不了,她的耳边只有木歌的低语声,她的脑海中有着大哥的质问声,她的心仿若死了一般挣脱不了这一方牢笼。钟锦文缓缓地移动着步伐,背对着床榻,转过了身子去。

      “老爷,您就好好的去吧,相信那边有许多人等着你呢,他们一定会一点一点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啃你的骨头,呵呵。您也不必挣扎了,只有您死了,钟家才能有一线生机,您一定不会怪我们吧。”

      “锦文,那是你的父亲,有些事别人可以做,可是你绝不能做。”

      “锦文,你这是弑父!”

      那方丝绢终是缓缓地停止了起伏,木歌轻轻地松开了手,将那一方丝绢拿开后,瞧见了那张狰狞的脸,她的心中忽然一空,身子亦是一软,差点向后倒去。良久后,她终是咬着牙道出了两个字。

      “好了。”

      扑通一声,钟锦文背对着床榻跪了下去,那清脆的落地声响彻了昏暗的房间,那道无声的泪终究是滑过脸颊,寂静中有着压抑的哭泣声。终究,是她的父亲,无论曾经有多恨,在最初的幼时,他对于她来说,都如高山一般被仰望过。

      天幕渐渐斑白,苏浅月实在不放心钟锦文,唤了六子四处找找。六子路过正屋时看见那敞开的房门,心中疑惑地走上前去,轻轻地扣了扣房门,低声唤了句三少爷。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时,听见屋中有着轻微的响动,连忙掀帘而入,骤然瞧见钟锦文坐在地上,仿若难以起身。六子连忙上前扶起钟锦文,只见她双腿颤抖,眼睛红肿,心中惊疑不定。

      六子,去将棺材铺的老刘头唤来。

      老刘头?福妈的老倌儿?少爷唤他来做什么?

      钟锦文垂下了眼眸,嘴角划过一丝苦笑,哀声道,老爷去了,不唤他来唤谁来。言罢,钟锦文挣开六子的手,一摇一摆地向屋外走去,那身影仿若背负着千万大山般摇摇欲坠。六子看着钟锦文远去的身影,方才回过神来,惊愕地转身看去,那床榻上的人早已无了生息,一个踉跄,他惊呼着跑了出去。

      民国八年九月初十,苏镇钟家当家人钟清政走完了他四十五年的人生,在一个平常的夜晚闭上了眼。钟家上下悲痛不已,一夜之间府中尽是白衣素缟,哭声连天。苏镇百姓多受钟家恩惠,奈何钟府门前有兵将把守,均是在府门前点起了香烟蜡烛祭奠,以表哀思。

      三日后,起灵之日,钟家上下要为钟清政护棺而出,与守在门外的士兵起了冲突,双方对峙之间,钟清政的楠木金棺被八人抬着横跨在钟府大门的门槛上,钟锦文身着孝服,头绑白布,肃穆地站在棺材前。那些举枪的士兵亦是踌躇不前,双方僵持在了钟府大门前,围观的老百姓亦将钟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均是关注着事件的发展。

      汽车声由远而近的驶来,从车上下来的齐浩,梁有为和曾明凡看见这个场景均是蹙眉不语,待三人走到钟府大门前时,看见那横在空中的棺淳均是心中一震。梁有为看见跟在钟锦文身后的大夫人,面色灿灿地低声唤了句姑母。大夫人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妾身不敢当。梁有为见她如此,只得退到齐浩身后默然不语,齐浩环视众人后,走到钟锦文身前,瞧了瞧她手中的牌位。

      “近日事务繁忙,得闻钟老爷去世,如今方才抽空前来拜祭,还望三少爷不要介意。”齐浩顿了顿,环顾四周后,反问道,“只不知三少爷此时是为何事?”

      “送父亲大人的遗骸回故土。”钟锦文面无表情地斜睨了齐浩一眼,反问道,“难不成齐公子没听过什么叫落叶归根?”

      齐浩一愣,一旁的梁有为连忙给他解释道,钟家虽然在苏镇立足,可他们的宗祠却是在往北三十里外的山河镇,那里才是钟家的族人居住的地方。就在这时,钟锦文抱着牌位向前跨出一步,齐浩亦是跨出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四周的官兵都拿着枪指向了钟锦文。

      钟锦文与齐浩对视片刻,竟是微微地翘起了嘴角,轻声问道,齐公子是要阻我父亲入土为安吗?钟锦文的话语一出,四周的百姓都开始低声议论起来,那嗤之以鼻地嘲讽声让齐浩怒火中烧,正待发作时却瞧见棺木晃了晃,他的眼中一亮,当即扬言道。

      来人啊,将这棺木给我掀开来,钟老爷怎会如此恰好的过世,我有理由怀疑有人想要瞒天过海,潜逃出去。

      “你敢!”

      钟锦文一个闪身挡在了齐浩的身前,怒视着他愤而不语,哪知她的如此行为反而让齐浩心中更为肯定,当即命人强行开棺验尸。哪料棺材盖掀开后,只有面色灰白的钟清政躺在其中,齐浩顿时面如死灰。钟锦文见他如此,命人盖好棺材盖,准备继续前行时,一柄枪杆直接指向了她的脑门处,众人惊呼出声。柳氏立刻挡在了钟锦文身前,苏浅月紧紧地握住了钟锦文的手臂,唯有钟锦文神色淡然地看着面目狰狞的齐浩。

      “钟锦文,教出钟家的地契房契,我就放你们走,否则,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脑袋开花。”

      “齐公子是要强取豪夺吗?”

      人群中走出一位身着长衫的老人,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位中年军官,齐浩虽然狂妄但终归有几分眼色,打量一番后沉声问道,不知老先生是?老人笑了笑,并未回答他,反而看向了钟锦文,欣慰地点了点头。钟锦文见此,礼貌地点头回敬了一礼。

      老者转而看向齐浩,见他仍是举枪对着钟锦文,面色不悦地斥道:“齐公子,即便是你的父亲亦要遵守‘忠孝诚意,礼义廉耻’八字真言。自古以来,孝为首,如今,你竟然阻止这位少年护送父亲的亡灵回乡,更是拿着枪巧取豪夺他人之财,当真是枉为人子,枉为军人。”

      “哼。”

      齐浩冷哼一声,正待训斥老者,一旁的曾明凡却是站了出来,恭敬地询问道,不知老先生可是天津曹溪正曹老?老人并未回答他的话,反而是他身后的军官站了出来,铿锵有声地答道,既然知道是曹老先生还想无礼吗?曾明凡惊慌地连道不敢,慌忙地将齐浩拉住了,避免他再口出狂言。齐浩不满他的行为,曾明凡连忙将其中的原委告诉了他。

      齐公子,这曹溪正曹老爷子可是曹锟曹大帅的祖父啊,他亦是天津有名的学者,您若得罪了他,即便是齐督军亦没有好果子吃。

      齐浩得知老者的身份后,心下大惊,连忙放下了手中的枪,面带谄笑地看着曹老爷子,不知如何是好。曹老爷子见他如此亦是懒得理会,对着钟锦文点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钟锦文感激地对老者鞠了一躬,对身后的人挥挥手,向城外走去。

      看着钟家的队伍远去,齐浩低声对梁有为嘱咐了几句后,追着曹老爷子的身影离去了。梁有为看着齐浩为自己留下的两个人,再瞧着人去楼空的钟府,唯有那门前的白帆在飘摇了。

      傍晚时分,丧队走到了一片树林的岔路口,一面是往山河镇,一面是往姚庄。钟锦文忽然命令众人休憩稍许再走,钟锦文对六子使了个眼色。只见六子来到棺淳旁蹲了下来,在棺淳下面捣鼓了一阵后,拿出了两个木盒子。钟锦文打开其中一个盒子,取出一些银元,将其余人都唤了过来。

      “如今钟家遇到了危机,再也不能在苏镇立足了,这些年大家为钟家亦是尽心尽力的做事。如今,我会将卖身契还给你们,再派些钱财。劳烦大家将我父亲的遗骸运送回山河镇,到时候,大家在山河镇是去是留全凭意愿了,我亦会修书一封给本家让他们对大家多加照顾。”

      “三少爷,您和各位夫人不与我们一起吗?”

      钟锦文笑了笑,摇摇头并未答话,而一旁的六子和鱼儿将钱财分发给大家后,转身走到苏浅月身后。福妈则搀扶着柳氏,和刘老头默默地站在一旁不语。众人拿到卖身契和钱财后,给钟家的主子们磕了头后,抬着棺淳向山河镇走去。

      “三表弟果真机智,想来,若是没有曹老的出面,你也一定能离开苏镇吧。”

      钟锦文将手中的木盒递给苏浅月后,向着梁有为走了过去,浅笑道,没想到这么快又看见大表哥了。言及此处,她瞧了瞧梁有为身后两名带枪的士兵,嘲讽道,看来大表哥此行不仅仅是为了钱财?

      梁有为双手向前一摊,一柄精致的□□现在他的手中,他笑着转了转枪柄,漆黑的枪口指向了钟锦文,戏谑地笑道,三表弟,各为其主,你可别怪大表哥。

      “有为,你敢!”大夫人在贞妈的搀扶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怒视着梁有为,呵斥道,“今日你若敢伤他一分,从今以后,你就不再是我梁家子孙。”

      梁有为从小被寄养在钟家,可以说是大夫人带大的,其中的情分胜似母子。只是,他从未想过有一日,他的姑妈会站出来护住其他姨娘的孩子。就在梁有为犹疑不定时,身后的士兵低声催促道,梁爷,早点解决了才好回去和公子爷复命。

      “砰”“砰”

      两声枪响,两名跟随而来的士兵丧命于此,就在众人惊惑不已的时候,梁有为冒烟的枪口再一次指向了钟锦文,此时此刻,他的语气中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钟锦文,齐公子要你的命,可我不能伤害姑母,如今,你交出钟家的钱财,我放你们走,我只能做到这些了。若是你。”

      梁有为话语未完,只见钟锦文右手微微一动,不待他回过神来,茂密的树林间突然落下来一方密实的大网。措手不及间,他被压的摔倒在地,方一倒地,一些石子般的铁蛋子打在了身上,痛的他满地打滚。

      “够了。”

      待梁有为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一座大网压在了地上,而钟锦文正拿着他的手枪指着他的头,居高临下地冷眼瞧着自己。此时,从树上爬下来十几个人,当下一人跑到钟锦文身旁,恭敬地唤了声三少爷。钟锦文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谢道,刘东,辛苦了。

      “钟锦文,要杀要剐随便你。”

      钟锦文看着躺在地上的梁有为,心中颇为感慨,她看着手中的枪,心想,或许自己扣下去后就会解决很多麻烦,可是,自己如此做了还是钟锦文吗?

      “砰!”

      梁有为惊恐地看着自己脑袋旁的白烟,方才那一枪就这样擦着自己的脑袋飞过去,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死亡的味道。此时的他,耳朵呜呜作响,只能看见钟锦文对着自己露着银牙笑了笑,然后她就这样转身离去了。

      大表哥,我终究是下不了手,就如方才你亦对我下不了手一般。无论你说的有多恨钟家,你终归是没有害过谁,即便我是他的儿子,你是他亲自教导的人,我们都终究不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方才我的脑海中总是想起小时候,你领着大哥,有业哥,我,珍儿一起玩耍的模样。

      若是还能回得去,那该有多好啊。

      终归,是回不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借计脱困锦文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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