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纪事 第二部》糖猪

2、第 2 章

　　“嘭！”
　　“嘭！”
　　“嘭！”
　　………
　　我摸摸头上的包，龇牙咧嘴地痛叫了一声。唉！也不知是第几次被人从京城州府的门房扔出来了，再这样下去，小和尚还没来得及面见暨国国主，就要先被打成猪肉包了！

　　“去去去，休想在州府大门前撒野！你一个小和尚，能懂得些什么？我们大人日理万机，哪有空听你的那些个胡言乱语？什么十日内必有大祸降临，只有你能化解？你要再在这儿妖言惑众，爷们儿这就请你进衙门吃牢饭！”为首的门卫凑过他油光可鉴的大脑门，冲着我又是劈头盖脸一顿好骂。末了，他甩了一口唾沫星子，骄傲地捋了捋拉扯间弄皱了的藏青色九品侍卫服，接着重重地阖上了汉白玉镶砌的大门。

　　“哼叽，哼叽”，我猛一回头，一记杀人的目光直直投向正在不遗余力耻笑着我的驴老兄。只见它闪烁着一双慵懒的眸子，鼻孔微微耸动间一股刺鼻的热气迎面扑来，尽是嘲讽的意味。哇呀呀！我怒不可遏，当真是落井下石，人心不古，我如今惨淡的模样连只驴子都可以随意糟塌！小和尚我好歹是羲国受万民顶礼膜拜的大祭司，他暨国一个小小的三品州府能受我一番指点，可是他祖上修来的福气，竟然几次三番把我当个江湖术士推拒门外。可怜我两个多月毫无懈怠，日夜兼程，从千里外的嵩鹿要塞一路翻山越岭赶来暨国京城——陵都，图的是什么？啊？“你当我吃饱了撑的么？我还不是为了……”

　　正在我义愤填膺的当儿，小毛驴“哼叽，哼叽”，又是连叫数声，我被打断了抱怨的兴致，更是气得要发作。但听得周围传来一片叹息、哗然之声，我狐疑地环顾一番，不由臊红了脸，登时恨不得抽自己俩大嘴巴。原来小和尚我正站在距离知州大人府邸二三十丈远的市集之上，因为还不到晌午，清冷的大街空空荡荡略微有稀疏的人群走过。我刚才的那一番闹腾，尚悠悠回荡在九曲回肠的陵都小巷里，而此刻，正有一道道惋惜的目光投注在我们这一人一驴上。

　　“嘿嘿，对不住，我家这头倔驴不听话，这不刚刚还踹了知州大人家看门的一条狗呢么！”我讪笑两声，解释道。
　　“吸！”又是一片唏嘘感叹，人群里已经有人扼腕叹息起来：“挺端正清秀的一个小和尚，竟然是个疯子！知州大人也不知体谅一下，就这么把人扔了出门，万一遇上坏人，可怎么办呦！造孽啊！”

　　我诧异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道：“这个，各位，你们嘴里的‘疯子’，该不是说小僧我吧？”

　　“唉！瞧见了没？他这病还真不轻呢！我说小和尚，你是哪个寺庙里的僧人呐？”
　　“这还用问吗？他这么瘦瘦蔫蔫的，定然是长年没吃过饱饭的。所以啊，九成是个野和尚……”
　　“也不尽然呐！自从那个娃子继承大统以来，陵都举城宵禁，人心惶惶，谁人还有心思照拂香火，这些个小师傅吃不饱，也稀松平常嘛！”……
　　“就是！你们听说了没？十年前的羲国出了一个妖孽，听说蛮子王泽西放火焚烧卫城的那天，杀了护国寺所有的僧人，却独独放过了他，你说寸不寸？后来这个妖孽不知又使了什么妖法，摇身一变成了羲国现在的大祭司……我看呐，宰辅大人颁布政令，苛待僧侣，也不是全然无稽的举动啊……”
　　“哼！宰辅大人？他简直就是一个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鼠辈！你们可知，他在朝堂上竭力反对咱们大暨出兵琅霞关共同抗击麝国的侵略？大陆之上，本是由咱们暨国、北方的羲国以及长居山地的希律呈割据的格局统治。可就在咱们安逸享乐、谈风弄月的时候，蛮子的军队早已堂而皇之地登陆沧浪海，长驱直入，半年来强占了多少弱小的国邦！北方的羲国虽然是大陆上人口最稀薄的，却贡献出卫城所有的壮丁，就在两个多月前，他们击退了蛮子埋伏在嵩鹿平原上的六万步兵，何等英勇？咱们尽可以嘲笑羲国畏惧神明的陋习，可是依我看，真正值得嘲笑怜悯的，是朝堂上那些怯懦的文官，那个道貌岸然的宰辅大人，和那个年幼无知的国主——夏衍！”

　　好一番惊世骇俗的慷慨陈辞！小和尚从未见识过这等意赅词犀、锋芒毕露的陈述！尤其是这番陈述，竟然是出自市井之巷，不但句句历数暨国腐朽的世袭独裁，还公然质疑了君王的能力！这个人如此懂得煽动人心，却又不晓得收敛才华、避人口实的道理，在暨国这个素以尊礼重道、谦虚谨慎为准则的迂腐城邦里，为何会存在着这样一个异数呢？

　　我早已将连日来在州府门外受到的白眼冷遇抛在脑后，对刚才发表这通言论的人，不由起了赞赏、倾佩之心，遂敛了方才那般无赖、调闹的嘴脸，在人群中搜索起来。只见衣盖冠履、熙熙攘攘间各种或惊愕、或恐惧的表情齐齐施向一具纤长的身影，我定睛一看，不由暗喝了一声彩！说话的这人竟是个英气勃勃的女子，凤目峨眉，宽阔的额心一点殷红的朱砂痣，眩目风华流泻于她嘴角边一抹独立于世却熠然生辉的笑中。只见她粗亮的黑发狂傲地披散在肩上，一顶束发银冠更为她棱角分明的轮廓增添了几分轩昂、尊贵之气。最令人侧目的，是那一身印有飞鹤图腾的茸紫色儒袍，腰间一把拂尘，根根用狼鬃编成，威武非常。我这边厢正迷惑于这个女子狂傲不羁的装束，那边厢已经有人窃窃私语，纷纷猜测起她的身份来。

　　目光闪动间，忽然一双扎眼的官靴朝我的方向移动过来，紧接着方才那个女子奇特、粗嘎的声音再次响起，说出的话却差点把我惊得一个趔趄跌坐当场：“做官哪能不为民作主呢？小和尚，你且莫要苦恼，本相早就看纳兰嘉那个老妖精不顺眼，今日他的门生，堂堂的陵都知州，竟然如此欺压一个文弱的出家人，本相这回绝不轻饶，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不会吧？你，你，你就是暨国那个雄韬武略、行事作风出人意表的右丞相？怎，怎，怎么会是这么个雌雄莫辨的人物？等等，陵都知州什么时候欺压过小和尚我了？他敢！不过，哼哼，既然你执意要为我出头，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真是天助我也！虽然我接近不了陵都知州，却教小和尚撞上了你！不如，就从你这条肥羊身上着手，定然能成我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