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纪事 第二部》糖猪

3、第 3 章

　　很早就听小叔叔跟我念叨，说大陆三国羲、暨、希律之所以鼎足而立，是因为各存优劣、强弱并具，所以尽管百年来各自间大小纷争不断，却从来没有谁能够真正压倒另两国，成为真正意义上能与麝国匹敌的霸主。人道：希律善疆场，教子若兵，弱者戕则掷尸于渊谷，永不归故土。

　　……“毓儿，尚武好战的确使希律的兵力傲视大陆，但他们严酷的选拔制度也正是弊端所在，因为钢烈则易折，正所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毓儿，小叔叔担心的就是你这性子，百忍方能成钢，这个道理你要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我不由苦笑：小叔叔，小和尚当初没有在被那些畜生□□、糟蹋后自裁，就是因为你的这句话。呵呵，可笑我保住了这条命，却失了一颗心。终究是改不了这性子么？其实阿罹骗了我又如何？假若我能忍得，就是醉死在他温柔的谎言里，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死亦不服！毁我国土，辱我族人，此仇不报，天亦不容！此仇不报，天亦不容！此仇不报，天亦不容！…… 师傅，师傅，你别跳，你别跳！等等毓儿，等等毓儿，别抛下毓儿，毓儿真的好想你，真的……师傅，求求您救救毓儿，毓儿的心没了，心没了，带毓儿走吧！带毓儿走吧……

　　“啊！”…………
　　不知这是第几次从睡梦中惊醒，脸上湿漉漉的，触手一片冰凉。我悠悠起身，这才发现案头的烛火已经熄了光亮。黑暗中盈盈流动着檀香的沁人气息，三更天里，我独自偎依在炕头，再难入眠。

　　这是我寄居在右丞相府为客的第一个夜晚，回想起日间与衣梧叶奇特的相识，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是的，那个在陵都州府门前大放厥词、厉斥当今朝堂无能、迂腐的女子，竟然就是暨国辅政双相之一的右丞相——衣梧叶！而她嘴里的“老妖精”，自然就是权倾四野、以雄辩、诡才称雄朝堂的另一相——宰辅纳兰嘉。这暨国素以其富饶的玉石矿产闻名，而比这玉石更珍贵出名的，则是暨国的文儒——性如温玉、沉静谦惠。谁料到，暨国国风虽不胜开化，竟能容得女子入仕拜相，而比这还要匪以所思的是，这曾经号称大陆第一才“子”的衣梧叶，谈吐粗豪不羁，又哪有半点和“温玉”二字沾边呢？

　　话说今早一番出乖露丑、插科打诨之后，小和尚就这样被丞相大人“请”回了府邸。这位暨国权臣在陵都郊外的别苑自然是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之能事，我纵使算是个见过世面的，也不免要惊艳当场，原来暨国的富庶果然非我羲国那贫瘠、荒凉的景象可比的。但见苑内处处人工山水景致，都带着梧桐秋叶萧索的凄苍婉约，却不见任何御赐之物，每间厢房都没有题字的匾额，完全不符合她丞相大人的身份。正在疑惑间，衣梧叶仿佛是看透了我的心思，朗声笑道：“小师傅，你可是想问为何这座别苑，没有任何显示本相身份的铺陈呢？哈哈，你且看这苑里的景致，可有些门道在里面么？”

　　梧桐秋叶，凄凉婉约？心思耸动间，我脱口道：“莫非这座别苑取自大人您的名讳？”

　　“哈哈哈，想不到小师傅你一猜就中了七八分！我也就不卖关子啦！这座别苑正是叫做‘梧叶别馆’，本是祖奶奶为庆贺我恩科中第所赠。唉！谁知我一入朝堂，便前前后后得罪了不少贵族世家，尤其是纳兰嘉，曾经是家父生前的损友，两人……唉！不提也罢，小师傅，你可知许多有志难抒、壮怀难酬的举子，便如这飘零的秋叶，身世可堪凄凉。眼看社稷不兴，我感同身受，便起了个念头，招募有才华却不受朝堂重用者于此，希望能为他们提供休憩、衣食之所，也能为我出谋划策。小师傅，说白了，他们正是我门下的食客。今日我在州府门前见你似有求与陵都知州，本想替你讨个公道。可这一路上与你交谈下来，见你怡然自得，毫无怨尤之态，莫非你多次被拒门外，是另有隐情？”衣梧叶边说边将我引进一间装帧古雅清幽的厅房，立即迎上来三个头梳垂髻的紫衣俏婢，为首的正当妙龄，抿嘴一笑，顿时露出一口象牙般的美齿，恭恭敬敬施了一礼道：“大人，请容婢子们为您梳洗换衣。”说着，后面两个身材高挑的侍女立即端上一盆清水和一只溢满了酒香的琉璃杯，衣梧叶倒也不避讳，“嗯”了一声，随即任凭两女摆弄起来。

　　我“腾的”一下，气血上涌，耳根子火辣辣燃烧起来。虽说这位丞相大人气度举止完全一幅男人作派，可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年轻女子。我羞得别过头去，可是还是晚了，只见衣梧叶捧着琉璃杯中橙黄色的液体，吞咽起来，双臂因为仅着薄纱所制的中卦而裸露在外，隐隐呈现娇嫩的藕色。英挺的眉斜飞入鬓，此时却慵懒地臣伏在那点殷红的朱砂下，陡然间媚态横生，不自禁地流露出旖旎的华贵风情，当真称得上倾国倾城，即使是芳名在外的臻烈，也该自叹弗如了！只是单单瞟了这么一眼，我只觉心跳加速，气闷难耐，看来，这衣梧叶也并非是个简单角色，她这番作态，莫不是成心想勾引小和尚吧？

　　“小师傅，婢子见您衣衫沾有风尘之色，定然周车劳顿，不如让我替您换下吧？”我一怔，还没回过神来，只觉一双青葱般光洁无骨的手已然伸将过来，竟是那个为首的侍女要来解我衣衫。这还了得！我吓得大叫道：“不要过来！”，仿佛一名贞节烈妇般死死抓住了衣领。猛然间，我“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冲着一脸尴尬的衣梧叶道：“丞相大人，小僧是出家人，这僧袍是说什么也脱不得的。大人，小僧其实身负异秉，能观星相而卜测国脉的盛衰。小僧本是陵都城外一家破庙的住持，因为前日里打座念经时发现代表我国的星座与代表羲国的星座重叠交错，其结合的光晕竟然有掩盖住东方天狼星运道的势头，小僧不敢怠慢，便直奔知州大人处，希望他能将小僧引见于宰辅纳兰嘉大人。谁知机缘巧合，今日得见丞相大人，小僧终于能说出心中疑虑了。想大人通晓时局，必然也能从小僧的观察中得到相同的启示。”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唯有我们与羲国结盟，方能解除麝国大军的侵袭之困？哈哈，太好了！小师傅，不，不，大师你果然高见，竟然与我府中第一门客的想法不谋而合！妙哉，妙哉！”我迷惑不解地抬起头，只见衣梧叶恢复了初见时的神采飞扬，眸中闪动着不可掩饰的欣喜，眉间的朱砂更添艳色，方才的媚人姿态消失无踪，却增了一重豪迈的朗朗气宇。

　　于是小和尚就如此轻易地成为了“梧叶别馆”的又一名门客，只是这一切似乎来得太快，来得太容易。……我摸索着擦亮了烛火，昏黄的斗室里弥漫的檀香气似乎又重了许多，我茫茫然想着白天的情景，觉得眼前疑雾重重，为何衣梧叶会听信我的一面之词，原先准备的搪塞之语和有关我来历的谎言竟半分派不上用场，难道说她已求才若渴到了这般地步了么？还是她正如表现出的那般心胸开阔、豪爽不羁？还有她所说的府中第一门客，究竟是谁？为何此人会想到要促使暨、羲两国结盟？…… 越想越惧，我只觉内衫一片湿凉，原来冷汗顷刻已打湿了全身。

　　不好！突然一阵眩晕袭来，鼻中原本安神所用的檀香竟浓烈得有如酥人筋骨的麻药，缓缓漫入我的四肢百骸中。在晕厥前，我软软倒在了一个熟悉得另我撕痛的怀抱里……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