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纪事 第二部》糖猪

1、第一章

　　第一次离家远行，仿佛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燃着一颗复仇的心和一副残缺的身子，只有恨，却无一丝悲切。母亲的坟上刚刚长出新芽的时节，正是盛春，官道上蒙着厚厚一层垄烟，看不清前方的道路，我却只知道逃！逃出卫城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逃出这片印刻着我屈辱和血泪的人间炼狱！那时，为了躲避朝堂的追捕，只有臻烈一人悄悄送我上路。还记得她遥遥瞅着我，柳絮霏霏将她颤抖的娇躯掩藏了起来，我只看得见她腮上淡淡的胭脂，就那么地被烟粒化了去，迷失了她一双泪眼，如泣如诉。于是从此，便格外害怕起送别的场景来。

　　……我抬头望向遥远的天际，只见初升的秋阳袅袅在嵩鹿平原上燃起一两点烟花般的光华。枫林里飘来的片片红叶像蒲草海浪中的一道道媚色流波，在晨风中追逐，远远地泼洒开去，竟为犹在暮霭中沉睡的三军营帐织上了一条闪烁的镶边。微喟一声，我自嘲地一笑，不由想，比起多年前那个如丧家之犬般的逃逸之夜，小和尚今日有如此良辰美景饯行，也算是风雅得紧了。

　　牵过嗷嗷恹叫的小毛驴，我一把揪起这灰毛畜生耷拉着的耳朵，语重心长道：“我说老兄，这一路到暨国，可就只有咱兄弟俩相依为命了。你可知小和尚这次担负着一个绝密的任务，绝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所以，你给我打起精神来！不然坏了大事，小心我军法伺候！”
　　“哼叽，哼叽”，驴子不耐烦地叫唤了两声，前蹄好一阵蹬踏，顿时喷了我一鼻子灰。“咳咳，咳咳”，我一边呛了两嗓子，一边无可奈何地翻了翻白眼，心道：怎么这些个畜生全都一个样，摆谱摆得都忘了谁是大爷？“擒风”好歹日行千里，你这头贼驴又凭的是什么？…… 唉呦，你这还要撂嚼子了？得得，我还能跟你个畜生计较吗？小和尚这就乖乖闭了嘴，求求驴哥哥你行行好，带我一程，满意了吧？

　　狼狈地将一个打着补丁的大包袱扛在肩上，我慢腾腾地张开腿，磨磨蹭蹭足用了一盏茶的功夫，才上了驴背。低头看看新换上的白色僧袍被汗水和着泥浆染上了一条条深渍，早失了颜色，我心疼地从怀里掏出臻烈送我的那方手帕，轻轻擦拭起来。僧袍柔滑的触感、细密的纹路在掌心舔过，好像阿罹湿腻的舌尖在心口嗜咬一般，跳跃着动情的欢娱。我脸一红，更是止不住地浑身颤抖起来。不敢再深想下去，我小心翼翼收起帕子，再次回首，向营帐注目良久，只见原先的那条镶边在清冷的风中摇曳了几下，渐渐融化在乳白色的浓雾里，于是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剩下将士们间息可闻的鼻酣声……我一时间被这一席惬意温存触动，不由百感交集起来……

　　茜，小和尚实在懦弱，眼见再行半日，就要步入琅霞关的地界了，我实在无法面对那个人，所以，只有找个借口，远远逃开……昨夜酒酣耳热，你我引颈畅饮，只觉人生得一知己若你，便也不枉了。你我推心置腹，我此番不告而别，只留下书信一封，望你不要介怀。倘若此行一切如我计划那样顺利，那么我与你重聚、将士们解甲归田之日便不会太远了……琅霞关对于你及幸存的五千军士来说，正如同我将去游说的暨国一般，如豺似狼、危机重重，小和尚只恨自私如我，不能分忧于你！身上尚有这件你所赠的僧袍相依，伴我渡过万重山水，可我却连个贴身的物什，都没有留给你……

　　眼眶一湿，我连忙抽了抽鼻子，狠心掉转了头，两腿一夹，不顾驴儿的一声惨叫，趾高气扬地命令道：“畜生！……哎呦！我错了，驴哥哥，你别颠我，咱们这就走！……嘿嘿，暨国国主是吗？你这个缩头乌龟，小和尚这就要来寻你晦气啦！这回我要是不能说动你暨国与我大羲结盟，同赴琅霞关共商退敌大计，小和尚这就改行进尼姑庵！哈哈哈！唉呦，驴哥哥，你能不能看着点道，小和尚的屁股都要摔两半啦！”……

　　唉！可叹我一时逞口舌之快，不曾料到今日的一番赌咒，竟他朝成真，小和尚便从此英明尽丧，一失足成千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