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色》豆子山

2、第 2 章

　　第二次审问，多了个男警察，长得不坏。微胖的女警官似乎是多了几分温婉。二人显然是要一唱红脸，一唱白脸。
　　“李绮，你是哪里人？”男警官开口，眼睛专注地看向她，语气不疾不徐得温和，但显然是明知故问，她身份证上有。
　　“什么时候来的北京？”
　　怎么来到这个城市的呢？也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现在想来像过了很久、很久，久得人心沧海桑田。丢了工作后，她买了一张火车票，本来还有一个姑娘商量着跟她一块来的，后来还是放弃了。她咬咬牙，上了火车，她从小就有一种莽撞的勇敢。
　　小火车走走停停，慢得像架牛车。“咔哒——咔哒——”
　　车窗外是秋天的景色，从南方到北方，绿色越来越少，田地、工厂、城市、荒山、河流……循环在眼前晃悠。李绮心里揣着莫名的兴奋，也有种骄傲，一个人出远门也不知道怕——她要去大城市了！北京，她只在中学地理课本上见过天安门、长城和故宫的照片，她们那小镇上的人也没几个去过的。
　　火车坐久了，腰酸背痛，她只买得起慢车硬座。夜幕降下来，没有星子，火车匀速前进着，外面远远近近的灯火摇摇晃晃的，像夏日里的萤火虫……她窝在她的小角落里，揣着兴奋、好奇、茫然和不安，睡过去……

　　“笃笃——”男警官用指节敲了敲桌子，李绮回过神来，看到女警官又皱起眉。
　　“李绮，我劝你还是开口说话，为自己辩解也好，不然，就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对你是很不利的。”女警官说。
　　“这样吧，一步一步来，我们好好捋一捋，李绮同志，你为什么来北京？”年轻的男警官扑闪着纯真的大眼睛。
　　李绮忍不住笑了。
　　为什么？每年有那么多人涌进这个城市，不都是为了钱，赚够了就回家，结婚、盖房子、生孩子。城里人其实不必担忧的，他们这些外地人不过是候鸟，来来去去，到最后总要离开，是不会占领他们的城市的。

　　北京真大啊，大马路上那么多的车，她抬头看那些高楼大厦，头晕晕的，天空好小的一片……
　　可是，那么大的北京，却容不下那么小的一个她。
　　她找了个临时工，在酒店刷盘子，洗涤剂泡得两手脱皮。她跟一个偶然认识的打工小妹合租了间小小的地下室，见不着阳光，有阴又冷的。不过，到底是自己的一个窝。李绮很满足，苦吃得多了，各种环境她都能很快适应，只要不生病就没问题。
　　晚上，她就去酒店附近的一个步行街摆小摊，卖袜子，利薄本也小，总不至于亏本，运气好还能赚够一天的饭钱。小生意也不过在夹缝里做，永远在跟城管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好几次在梦里有人喊“城管来了——”她就惊醒过来。
　　就像岩缝里偶然长出的一根草，风吹雨打、挣扎求生。

　　“为什么笑？”男警官怔了半晌才问道，声音很温柔，她笑起来其实很美，在厂子里的时候，就有不少男孩子戏谑地喊她“厂花”，对她挤眉弄眼。她知道自己的魅力。
　　“嗯哼——”女警官清清嗓子，以眼神对男警官展现出圣母般的关怀，大概怕他受到恶之花的蛊惑，补了一句，“李绮，你是怎么认识受害人王大同的？”

　　哦，原来，那个男人叫这个名字，是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怎么会认识，而且，到最后，她还把他给杀了。

　　本来，本来那样过下去也还可以，可是，可是后来又发生很多事。怕什么来什么，她病了一个多星期，丢了工作，又得四处奔波找活干，这也罢了，有一天，她回出租屋的时候，发现同住的女孩不在，女孩的被褥、行李也都不见了,她隐约觉得不对劲，果然，她的钱不见了。她只觉两眼一抹黑，一遍遍找、一遍遍找……钱也不多，就两千多一点，却是她全部的身家。
　　到最后，也只有冷笑，她这么穷，何至于此。
　　地下室只租了两个月，她没钱续约，只好搬出去。就这样，一步一步，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无家可归，回老家的车票钱还是有的，但她不甘心，实在不甘心……
　　碰见那个叫王大同的男人时，李绮已经在火车站冰冷的长椅上凑合睡了两晚上，那个男人其实很面善，五十岁出头的样子，人老了，就显得和善。王大同在火车站当搬运工，穿一身灰蓝的工作服。
　　“姑娘，我昨儿就注意你了，咋能在这睡呢？”
　　李绮诚惶诚恐，她怕被火车站的人赶出去，天冷了，她实在不敢跟那些流浪汉一道在桥洞里睡。
　　“大叔……你别赶我走……我，我……实在没地方去。”
　　“哎呀，可怜哪，我也快下班了，到叔叔家凑合住一晚吧，你爹妈要知道该多难受……”
　　李绮感动得想哭，这么些天了，这是她听到的最温暖的话，这个城市虽然有几千万人，但每个人都那么匆忙、表情冰冷，没有人停下来问问她，需不需要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