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色》豆子山

3、第 3 章

　　可是，人的心，你永远不知道它有多丑陋，你看不到它的底线。你怎么能一眼看清楚一个人的心呢？就像这城市的天空，常常弥漫着那么厚重的雾霾，看不到蓝天、白云，甚至看不到太阳光。伪装的善意最可怕，就像一种海底生物的假饵，专钓那些无知且愚蠢的小鱼上钩。
　　那个男人住一个十几平米的小出租屋，除了一张单人床就是一个窄小的旧沙发了，李绮觉得不妥，地方那么小，怎么睡呢。可谁知，男人已经眼疾手快地锁了门。
　　李绮觉得憋闷，心突突地跳，就好像，有一大片黑云，压下来、压下来。

　　“别问了——”李绮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她浑身在颤抖，像一条搁浅的小鱼，挣扎、挣扎，终于绝望。她渴望的水其实就在不远处，只可惜她再无力气……
　　男警官咽了口唾沫，他对凶案现场有所耳闻，也见了案发现场的照片，死者被捅了几十刀，血流得到处都是，实在惨不忍睹，本以为要审问的是个穷凶极恶的病态杀人狂，可他从李绮眼里读出了很多复杂的东西，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女孩背后有故事。
　　“李绮，你别怕，我们会帮助你的，会帮你请律师，你有什么冤屈就说出来！”
　　“好，好，我告诉你们，那个人死有余辜，我不杀他，他就会□□我……”李绮越说越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把从火车站开始那个男人怎么拐骗她回家说起，说到他怎么恬不知耻地说要跟她睡觉，还说可以给她钱……
　　“我是正当防卫！他该死！该死！！”李绮的眼因愤怒和激动而血红，她啜泣起来。
　　“好，好，你别激动，慢慢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说清楚。”女警官飞快地写笔录，讯问总算有了突破，嫌疑人开口了。
　　李绮擦擦眼泪，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道：“当时我很怕，他把门锁了，我想我是逃不出去的，就骗他说可以，让他去洗澡。”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没在被害人洗澡的时候逃跑？”
　　“那个男人说要是我跑就杀了我，他开着浴室的门，看着我……”李绮顿一顿，努力搜刮着记忆，那男人的裸体在她脑海一闪而过，她在心底冷笑——那男人可真丑啊，丑得让人恶心。
　　“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他洗完澡朝我走来，墙上挂着把刀，我就拿下来指着他求他放我走，他来抢刀，我……怕极了，就扎了他一刀……”她又想起什么，急道，“她抢刀的时候我也受伤了，他，他还把我衣服扯破了……”
　　“衣服现在在哪？”
　　“我嫌脏，扔了。”
　　“就算他要侵犯你，你刺伤他后为什么不跑？法医鉴定，你一共捅了他36刀，为什么？”男警官把一张血淋淋的照片拍在李绮面前的桌子上。
　　李绮看着那照片，大颗大颗的眼泪涌出来，“我……没想过要杀人的，你们相信我……我刺了他一刀，他好像没什么事，又爬起来跟我抢刀……我……我只是想保护自己……本能……他的眼神那么狠，像狼……一直盯着我……我知道，他一定会报复我……杀了我！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他，就死了，全是血，到处都是血……”李绮精疲力竭地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像某种可怜的小动物，哀怨、忧伤且绝望。

　　后来，李绮又被提审了一次，主要是核对一些小细节，问她凶案发生后，她又干了些什么，警察从现场勘察和后续侦查中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她后来去楼下的一个小医务室包扎伤口，留的是真名，警察最终因此在她出火车站的时候抓捕了她。
　　上次审她的女警官已不再像之前那么冷漠，她的眼神流露出一种类似同情的东西，李绮感觉得到。

　　再后来，有个记者说来采访她，因为她已经录完了口供，案子的相关材料也都转给检察院了，就等着检察院起诉。看守所的人没拦着，她就在接待室见了那女记者一面，隔着铁栅栏。女记者很年轻，二十几岁的样子，应该是刚刚工作，眼神有点怯怯的不自信，但白白嫩嫩，一看就没吃什么苦。
　　李绮把上次跟警察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又哭了一通，女记者又问了她的家庭情况，她也照实说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她这样的家庭多了去了，父亲酗酒且有暴力倾向，母亲有病，一个弟弟在念初中，她虽品学兼优但没读完初中就辍学打工了……这两年她一直是家里的经济支柱。李绮注意到，女记者采访的时候好几次转过脸去，偷偷抹眼泪。采访结束的时候，李绮拉着女记者冰凉的一双小手，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她没再多说什么，也无需再说，她看到女记者第一眼就知道，她能帮她。
　　后来报道出来了，真得是铺天盖地，那段时间，百姓街头巷尾闲谈的都是她。一审出庭的时候有十几个记者在法院门口举着巨型的照相机、摄像机拍她，争抢着要她说几句话。她对着镜头，泪眼婆娑地微笑了一下……
　　一审判决出来的时候，她有点惊讶，但也是意料之中。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

　　出来的时候，只觉得白花花的阳光晃眼睛，好久没见这么好的太阳了。李绮走在路上，背着她的破行李包，穿着她的白鞋子。她现在也有点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记错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另一种记忆会冷不丁地浮现出来。那个人捂着肚子，跪在地上，哭着求她，说他错了，说他是一时糊涂犯浑，求她救救他……她没理睬，只觉得恨、恨，那么多的恨，满坑满谷的恨……有很多让她愤怒的脸在她眼前像阳光下小孩子吹起来的彩色泡泡一样浮起来。她很满足得把它们一个一个戳破了。
　　她头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强大，她觉得开心，像小时候跟一群小孩子去采槐花，每个人都在笑，无忧无虑的……
　　她的白鞋子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她也懒得拍灰，走了那么多路，累了、倦了、也不在意了……

　　李绮抬头看向天空，夕阳西下，天边一抹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