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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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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绮随汹涌的人流挤上一辆公交车,北方的冬天干冷,天空灰浊浊的,雾霾已持续了很久。城市是典型的城市,交通拥挤,每个人都极力挣扎着想早点回家,表情显得有些狰狞,像毕加索的一幅画,叫什么来着,《格尔尼卡》?李绮想。
公交车上挤,她的白鞋子现在灰扑扑的,她也懒得拍灰。她把破旅行包丢在地上,倚着公车门,望出去。天快黑了,本来就暗沉沉的,倒让人希望快些黑天,黑得透彻一些。这城市的建筑笼在一种灰败里,以种种奇异的姿势伸向天空,像一种挣扎。公车老态龙钟地驶到了郊区,那些楼房就更可笑了,像些堆起来的小火柴盒,奔忙的人,大概有一多半是在为这样一个小火柴盒。这个城市,真是无趣。尽管如此,每年仍有上百万人涌进来,做着美梦。
这个城市,让人看不到色彩。所以,想逃。
“为什么杀人?”
李绮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女警官又低下头,继续玩衣角。女警官中年,微胖,看着很健壮。眼皮有点肿,没擦口红,也好,四十几岁的女人化起妆来像浓艳的油彩画,有一种触目惊心。
“嗨你,为什么杀人……”
李绮的思绪飘远了,为什么杀人来着?脑子一片空白,她只记得,红,大片的红色,弥漫开来。像初秋的早晨,村子上方的白雾。那个小村子多安静,天空很蓝。她记得,小一点的时候,有一年过年,邻居家杀猪,她跑去看,那口猪叫得很惨,所有的力气最后都化作了怨愤的嘶吼,可惜没人听得懂它的诅咒。然后就流出血来,那么多血,足有半搪瓷盆。围观的人似乎都很高兴,热烈地讨论着那口猪能出多少斤肉,哪里的肉好吃,今年可以过一个怎样富足舒坦的年……那口猪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渐渐死去,没了声息。她跑开了,心底涌出一种别扭的难过,那血让她觉得很恶心,以至于吃不下晚饭。村子里少有人家过年能杀得起猪,明明是极喜庆的事。
那个人的血,她记起来,也很红,或者带一点暗黑,大概是因为当时的光线。她盯着那血看了很久,看着它们在地板上流了一大片,变得浓稠。她没觉得腥,不过,后来一直闻不到味道……
“李qí!”女警官抬高嗓音,她一直皱着眉,苦大仇深着,让人疑心,她以这种表情度过了人生的前半段和将以这种表情度过无限又有限的后半段。
“李qí——”她又叫了一声,像是有出奇的耐性。她大概已经见过很多她这样的人,李绮想。她觉得好笑,这种时候是很想捣乱的,多奇怪,就像读书的时候,她很调皮,成绩却出奇得好,老师宠她,她的不乖顺就成了一种个性。
“李qí—— ——”女警官的声音尖利得近乎惨烈,像旧式小火车尖利的鸣笛,攸关生死得郑重。李绮担心再这样下去耳朵会聋。
“李绮,三声。”那是她爷爷翻了一整本新华字典才找着的字,“绮”是美丽的意思,又不俗气。老人家认不得几个字,眼睛也不好,真难为他。她用手理一理头发,三天没洗澡,头发都腻了,也没有镜子,还有身上橘红色的马甲,像扫大街的,真是!她想。
“终于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女警官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老实交代吧,看你也像读过书的人,用不着我多说吧!当然,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铁证如山,就算你不说也逃不掉……”
女警官说了一长串,李绮没怎么听进去,反正多半是废话,多数人,一生之中多数时间是在说废话。她的思绪又回到过去,年轻人想未来,年老的人才爱回忆,也有一种人例外,看不到未来,只好醉在回忆里。她年纪还小,不过十九岁。她想起童年,她在山野里跟一群同龄的小孩跑啊跑啊,风里带了野草的青涩气息,还有槐花的香甜,小村子里别的没有,就是槐花树多,一到花期,漫山遍野全是花的海洋,蜜蜂啦、蝴蝶啦嗡嗡嘤嘤地奔忙在花丛里……她喜欢槐花,那是一种很朴实的花,不需要人特意照料,不仅好看还可以吃,妈妈会变着法地给她和弟弟做槐花饼子、槐花包子、炸槐花……有一年,村子里的养蜂人还送给她一小瓶槐花蜜,真甜啊!她好几年没见槐花了。
“饿,我饿。”李绮说。她有两天没吃东西了,看守所里的东西她闻不到味道,也吃不下。现在,不知怎的,肠胃在痉挛,饥饿排山倒海而来。“给我吃的——”她甚至流出泪来,以一种乞求的姿态。饥饿这种东西就像一头睡狮,喂饱了它就安安稳稳,一旦被唤醒就咆哮不休。这种感觉,也像恐惧、也像绝望,凭她一己之力,遏止不住。
从铁栅栏的缝隙里,女嫌犯们规规矩矩排着队,一个一个去领盒饭。看守所里的盒饭一荤两素,光看样子很不错,比她平常多数时候吃的饭菜都强,她仍没有味觉。领了饭菜,女犯大大咧咧席地而坐,各有各的吃相,李绮坐在一个小角落里,胡乱往嘴里扒着饭,目不斜视。
晚上是最难熬的时候,几十平米的号子里睡二三十个人,大通铺。李绮睡不着,她心里很乱,呼噜声此起彼伏,说梦话的,磨牙的,辗转反侧、唉声叹气的……像夏日池塘的一群蛙。渐渐地,那些声音都幻化成了工厂里的声音,像无数只巨型苍蝇的嗡嗡声,偶尔也有车间主任尖利的督工声。五十几个工人在流水线上低头做工,做得熟练了,人和机器就成了一体,不用思考、无需感知、没有记忆和期许。
她有时也觉得这份工不错,多劳多得,刚毕业的大学生一个月赚得都不一定有她多。不过,她顶讨厌身上漆绿色的工作服,粗剌剌的,倒是结实,远远看去,便是一车间绿油油的青蛙。
下班的时候,几个要好的小姐妹顾不上吃晚饭就跑去逛夜市,买些便宜的小首饰、衣服啥的,一路上叽叽喳喳、嘻嘻哈哈的,都是些十七八的小姑娘,爱玩爱闹也爱美。当然,想家的时候,也偷偷哭,也打架、说人闲话,离家万里,天南地北地聚在一块,就是缘分。不过,出去玩的机会不多,工作从早七点干到晚七点,或是从晚七点到早七点,觉总是不够睡。
她也顶讨厌听到车间主任的叫声,一个男人发出那样尖利、女气的声音真是咄咄怪事呢。车间主任路过她身旁时会装作不经意地摸她一把、蹭她一下,装作嘘寒问暖般拍拍她的背。她不吭声,在外打工的这两三年,她也见识了不少人,形形色色的,有些人像极了蟑螂。
车间主任的胆子更大了,终于有一天,李绮给了他一大嘴巴,再后来,她就失业了……
李绮是被一阵叫骂声吵醒的,小气窗里照进来的一缕太阳光眩了她的眼睛,有一瞬,她脑子一片空白,记不起自己身处何地。看守所里,警察一不注意就有人打架。她从一进来就低眉顺目,尽量不发出声息,以免惹上麻烦。
打架的是两个女人,一个大高个的胖女人和一个小个子的黑瘦女人扭打在一起,小个子女人一开始还能躲闪招架几下,过不久,就老老实实卧倒在地挨揍了,胖女人拳脚并用,嘴里叫嚣“看你还敢偷老娘东西——”,没有人拉架,多数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李绮眼里,小个子女人的形象渐渐幻化成她娘……多荒谬,父母,你希望他们是完美的,供你崇敬和爱戴的,结果却是,他们并不完美。她爸不喝酒的时候对她们还是不错的,菜里偶尔有肉都夹到他们姐弟面前,李绮有时候想,她爸究竟是因为酒才暴躁易怒,还是他本性如此,不过借酒掩饰……
李绮推开胖女人的时候,有人尖叫着喝了声彩,众人的神经受了新的更强烈的刺激,纷纷擦亮眼睛等着看新戏上演。不过,好戏很快被换班的警察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