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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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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泰山城往西去,牛车吱吱呀呀,走的虽慢,但几日后,也到了河南的地界儿上。
进了河南的地界儿没几天,慕沉星就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开封是河南有名的地方,一路上去开封的人多些是自然的;绝剑山庄既然打算在太室山召开武林大会,那么去往开封方向的人中有不少武林人士,这也可以理解。
然而,这些武林人士,怎地一个个看着她,都面露凶光?
她每日都极为仔细地查看一遍自己的装束,寻不出来什么像女儿家的地方,也看不出来身上带着银子,自问没什么问题了,才放心地赶着牛车上路。
可她却依然招来了许多注视的目光,那些瞪着她的人,一个个匪气重的很,绝不是寻常百姓。
她心中忽地一动,按常理来说,她这样孤身一人赶路,看上去又没什么还手能力的不起眼的小百姓,正是土匪们打劫的好对象。难道,真叫她遇见土匪了?
心中担忧,但她却一时也找不到可以同行的人。越是往河南境里走,每日在她身边来来往往不怀好意盯着她的人就越多。
终于在一天傍晚,一个黑脸的汉子再也按捺不住,手里大刀一晃,跳到了她的牛车上。
“哎,小子,俺要打劫你。”黑脸汉子说话瓮声瓮气。
她眨了眨眼,这打劫的台词,似乎和她蜀地的山贼台词不太一样?
“哎,俺说俺要打劫你了。”黑脸汉子脸上只有一双眼睛还是有神的,就连嘴唇都有些发黑,他瞪了双眼,凶神恶煞地比划了两下手里的大刀。
这两下是什么路数,慕沉星没看出来,想来山贼土匪中多半是野路子。她摊开两手,诚实地答道:“我没钱。”
“俺不要你的钱,俺要你的牛!”
慕沉星还没有反应过来,旁边又有几个土匪跃跃欲试地凑了过来,这些人手里倒没拿什么刀,有拎钉耙的,还有拿擀面棍儿的。
“俺也要你的牛。”“对,俺也要!”凑过来的这几人纷纷附和。
“几位大哥,我这牛是用来拉车的。”她更加摸不清楚状况。
那黑脸汉子被她说得一愣,“俺是打劫的,不是跟你做买卖的,不跟你讨价还价。”
慕沉星莫名其妙地下了牛车,看着那几个人齐心协力地把那头老耕牛从牛车上卸下来,“几位大哥,我可以去给你们弄一些银子花,你们把这牛留给我吧。”
她说得很是诚恳,开封府就在前面不远,她也去城里劫富济贫一番也是小事。没想到那些人却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一边牵着那头老牛,一边回头朝她嚷嚷:“谁要你的银子,银子又不能吃。”
“你们……”她头一次见到这种宁要一头老牛,也不要银子的劫匪,一头雾水地站在空剩下的牛车旁。
从牛车上取下自己的包裹,牛既然已经没有了,要这车也没什么用,所幸此处离开封城不远,慕沉星打算到了城里再雇辆马车前往太室山。
转身刚走出两步,她便觉得衣服下摆被人拉了两下。停下步子回身一看,却有瘦瘦小小的一个小孩子,正两只手扯着她的衣角,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她拍拍那孩子的脑袋,眼角的余光看见不远处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正颤巍巍地往她这边走过来,那老妇人面容枯瘦,干枯的手臂露出了一截,看着几乎像是枯木枝一般。
那孩子忽地回头朝那老妇人喊了一声,“奶奶,我抓住他了。”
慕沉星正疑惑着,那老妇人已经走到了跟前,形同枯槁的手向她伸了过来,“这位小哥,你身上还有没有干粮,给了我们吧。”苍老的声音有气无力,干哑的喉咙几乎是硬挤出了这句话。
见慕沉星仍迟疑着,老妇人忙将那小孩子的手举了起来,小孩子的手臂纤细,手掌很小,但也是一样的黑瘦,几乎能看出骨骼的形状,“我孙子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我……我身上的干粮也不多,”她看着着实于心不忍,摸着自己包里仅有的几块干粮,也犯了难,“要不,我去给你们弄些银子,你们拿去好好吃顿饭。”
那老妇人摇了摇头,“开封城已经关了城门有一个多月了,有银子也买不到东西啊。”
“怎么会这样?”慕沉星脱口问出,“就算开封城进不去,你们也可以去别的地方买些吃的啊。”
老妇人深陷的眼窝望了望远处,“今年春天黄河又发了水,刚种上的庄稼都给淹了,儿子儿媳都病在家里,叫我们这一老一小往哪儿去啊。”
想了想,慕沉星还是解开包袱,摸出了两块干馍放在那老妇人手中。还没等那老妇人道谢,慕沉星便瞧见周围已经围上了许多人,有人在盯着她那个小包袱,还有人正盯着握着两块干馍正要掰给小孙子吃的老妇人。
他们要群抢!
这个念头一起,慕沉星打量了一下四周,弯下腰突然抱起那个瘦小的孩子,纵身从那许多饥饿的难民头上飞跃而出。她只听见身后一声哄响,小孩子在她肩上哭叫了声“奶奶”。
没办法了,两个人她只能保全一个。慕沉星叹口气,找了处人少的地方将怀中不住乱拧、双手使劲锤她的小孩子放了下来,把包裹中最后一块粮食也塞进了那小孩子的手中,“先回家,把粮食放在家里,再去找你奶奶,嗯?”
小孩子将手里的粮食攥的紧紧的护在身前,怯怯地瞟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便往远处跑去。
慕沉星悄悄跟在他身后,看到他安然地进了一间临时搭起的木屋,这才去了刚才的地方找那位老妇人。
刚才围过来哄抢的人这会儿散去了一些,但大多都还在附近徘徊,见她回来,又渐渐要围过来。
大抵自己成了这些难民眼中的一块肥肉吧,慕沉星叹气,她却也没办法朝这些难民动手。地上的老妇人气息微弱,刚才那么多人一哄而上,必定有不少冲撞。
她再次将那老妇人抱起,佝偻的身躯竟像纸片一样轻薄。慕沉星鼻头一酸,足尖点地,连连起纵来到了刚才那小孩子进去的木屋前,悄悄地将那老妇人放在附近,便转身离开了。
身后传来悲伤的哭声她不愿再去听,只剩无奈地望了眼灰黄的天色。
开封城果然如那老妇人所说,城门紧锁,官兵们将开封城围的水泄不通。慕沉星无奈,只得绕开了开封城,往西南方继续赶去。
太室山属嵩山一脉,嵩山往开封城西南方约莫四百里路。开封城闭,慕沉星没有了干粮无从补给,更没有了代步的工具,只能靠双腿日夜疾奔。
这四百里走下来,倒像是苦行一般,这时即便不乔装,人人看她,也都是潦倒疲惫的难民之一。
这一日,终于叫她赶到了嵩山脚下的登封城。这登封原是个小县城,开封锁城,倒使登封城中挤满了许多年轻力壮,尚有力气能够行动的难民。这些难民大多是土地被淹,无所谋生,便出来附近寻个差事的。
因此,城中的大小街道上,终日有城中大户人家的管家或是人牙子在街道上相看工人,打算借机寻一些便宜又老实的人回去做工。
慕沉星一身潦倒的打扮,城中的酒楼客栈刚一进去,便被小二往外撵。慕沉星经历的多了,也知道这是人之常情,不再较真,只是一笑了事,所幸也跟着旁人,挤到了一条蹲着许多年轻人的小路上,与那些人蹲在一处,贴着墙角眯了会儿眼。
只是这一会儿的功夫,就有两三家来相人的。其中有一家是要给家里刚出生的小少爷找奶妈,一个怀里仍抱着正在吮【和谐】奶的婴孩的少妇将孩子往旁边丈夫身上一放,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便跟着那家人去了,自始至终没再看丈夫怀中的那孩子一眼。
慕沉星分明瞧见,那小媳妇趁着新主子家的人没注意,跟在最后面,偷偷在眼角抹了好几下的泪。慕沉星虽不知做奶娘到底如何,但总归以后是聚少离多,那少妇她肯定是不放心自己仍未断奶的孩子吧。
要活下来那么难,要死,却是那么容易。
她拍拍旁边男子的肩,“大哥,你知道这城里哪一家子最有钱么?”
旁边那男子亦是黑黝黝的脸,侧过脸来打量了她,“要说最有钱的,那就是城东赵家。但赵家前两天已经来招过工了,想去啊,没机会咯。”
慕沉星但笑不语,她问这个却不是要去给赵家当工人,独自行走这些时日,她愈发觉得这劫富济贫是个好手段。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慕沉星问些他家里的情况,街上突然又来了几个人。
这些人一过来,慕沉星便紧张地几乎站了起来,看周围的人都是略抬了眼皮,不算太在意的样子,于是也强迫着自己学着周围的人依旧坐在墙根。
来的这几个人服饰上都很是朴素,所以在这些年轻力壮的劳力眼中看着,并没有什么值得激动的地方。然而慕沉星却认得这些打扮,这些人分明就是绝剑山庄的家丁。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人,只见这些人往街心一站,张口喊道:“雇人办事,十两一天。”
如此喊了几句,只有几个人过去询问。想来是这些人见他们衣着普通,以为他们是在开虚价行骗。
这几个家丁中,为首的一个见众人皆不为所动,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金澄澄的元宝,高高举在手里,又喊了一遍,“雇人办事,十两一天。”
这些难民盯着那枚金元宝,一时都有些愣了,街道中有那么一瞬骤然的安静。随即便是一涌而上,这些难民将那几个家丁围在了中间——
“您府上雇什么人,您看看我可以吗?”
“老爷,雇我,雇我!我吃的少,力气又大!”
“老爷,老爷,雇我吧,我力气最大!”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街道中顿时沸腾起来。慕沉星仍蹲在墙根,望着这边的动静。
“安静。”只见为首那人扬眉一扫,声音不怒自威,一番扫视过去,这些年轻力壮的男子竟一个个都不敢再出声。
见这些人安静了,那人才满意地说道:“我家要求不高,能走动,嗓门亮堂的,都可以来。雇的日子不长,但管你们吃住,只要把主人家要求的话喊响亮了,每天都给十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