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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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真不走？”段瑾凝视着她，手指微微松动，长剑跌落在地。
有风吹过，慕沉星脸上一片凉意。原来不知不觉间，泪痕已经湿透了整张脸。
为什么会掉出眼泪来呢？慕沉星在心里问自己。认错了生身的父亲，多年的恨意变得毫无来由又可笑。眼前的人上一次见面还是缱绻的情人，这次已经是杀了她阿娘的仇人。
朦胧而起的爱意被硬生生扭转成恨——又是恨，其实比起爱，恨更是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吧。
慕沉星抬眼看向段瑾，“我不走，你会杀了我么？”
段瑾并未踟蹰，语气低沉而柔软，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会。”
宿酒后席地而睡的人们一直到正午才陆续醒转，一番整顿后，才发现俘虏中不见了邪教的教主和护法。
“邪教与我正道不共戴天，我已亲自手刃这两个魔头。”段瑾将染血的长剑示与众人，“尸体已被我扔下山去喂野兽了，众位若想证实，大可去山谷里走一遭。”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表示不必。段瑾这说法其实实难取信众人，但他们也想不出段瑾会将那两人怎样。再者段瑾本是武林盟主，这次攻破云乐教山门、单挑邪教教主已是两件大功，就算有人心里犯嘀咕，这时也绝对不会说出什么。
“其余的这些邪教小人，不知该做何处置？还请盟主示下。”有一人出来问到。
“呵，恬不知耻。”被捆在一起的云乐教弟子中，突然有人开了口，“我们是邪教小人，你们就一个个都是正道君子了么？”
听见这话的人都纷纷看向那人，只见那人一身白袍着身，额前凌乱的发隙间隐约露出黑色的单眼罩。这人正是慕沉星的二师兄，唐独缺。
这位二师兄位置虽尊，但全赖他入门较早。唐独缺性子孤僻冷傲，鲜少与人来往，平日只爱一门心思钻研武功。此时众弟子见师门覆灭，或重伤难言，或垂泪不语，突然见唐独缺在这时出头，也都微微地惊讶。
他这话刚一说完，人群中一片寂静，随即一个略显慌张的声音响起，“你、你……你说什么！”
唐独缺瞥了那人一眼，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二叔，你也自认是正道君子么？”
方才开口、被他叫做“二叔”的那名老者听了他这话，显得更为慌张，好半晌才回了一句，“我、我率领唐门与中原武林结盟，本来就是弃暗投明。”
“呵，我唐门儿郎，何时要做旁人的走狗。”唐独缺轻蔑道，“你以为你谋害亲兄，又将我赶出家门，自己就坐得起唐门门主的位置？”
“你、你胡说什么！”那人支吾到。
原来唐独缺年少时曾是唐门长孙，老门主去世后，本应是他父亲接掌门主令，他这二叔却在那时密谋杀害了他的父亲，更将他赶出家门。
现任的这唐门门主本来早以为唐独缺死在当年追杀的路上，万万没想到会在云乐教中又见到他，大出意料之外，这才支支吾吾，难以辩驳。
云乐教的弟子们为人俘虏，被捆绑吆喝了一日，他们虽与这二师兄交往不多，但这时见他出头直讽对方，也都配合地哄然起笑。
“唐老先生弃暗投明，过往的恩怨早就一笔勾销，既往不咎了。”旁边有人帮他说话，却也淹没在云乐教弟子的嘲笑声中。
段瑾在旁只看着慕沉星，直到云乐教弟子的嘲笑声渐渐住了，他才开口，“这邪教弟子中，不乏与中原武林有仇怨的，且全都带回中原。冤有头，债有主，皆可在中原细算。”
“盟主这招妙啊。”下面有人附和道，“我们将这些小魔头一路带回去，也好叫天下都知道，是我们灭了魔教。”
“不成。”有人上前一步，“俺黄提钟第一个不答应。”走上来的果然是那黄胖和尚，“俺是个粗人，但俺也知道夜长梦多。这些小魔物，留着他们恐怕有什么变数。尤其是那个，那个，哼哼。”他本想说那个之前把段盟主迷的五迷三道的那小妞，但这时人多，场合着实不合适，他那个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那日在成都见着段瑾与慕沉星的，今日也来了不少。他们都道之前是慕沉星假冒白露清，将段瑾迷住。后来见段瑾用计带众人攻破云乐教，也就没再与他计较此事。这时那黄提钟虽然没说出来，但那些人心里也都明白，一个个都拿眼角斜着慕沉星。
“和尚说的不错。”其中有人也应声道，“日久恐生变数，将这些小魔头们就地正法，岂不大快人心？”
“没错，就地正法！”
也许是“就地正法”这四个字后面隐含的事情太过振奋人心，一时间人群中喊着“就地正法”的声音此起彼伏。
段瑾缓缓闭眼又睁开，启唇刚要说些什么，突然又是一人站到他面前。
正是白皓然。
“段大哥，其余人你想怎样处理，我都听你的。但是她——”他指了慕沉星，“她害死我姐姐，我今日是定要在姐姐面前杀了她！”
在成都酒楼见过慕沉星的人对她早存杀意，之前没有人敢提出来，所以也就憋在心里。这时见白皓然带了头，也不管是非曲直，直喊着“杀了这妖女偿命”。
“段盟主，白家小姐是你没过门的妻子，你要是还留那妖女一命不报杀妻之仇，可真的是偏袒太过了！”有人见段瑾迟迟不语，出言相激。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段瑾纵然再想拖延，也已无法。他扫了眼面前聚在一起的武林群雄，其中不乏有人看他的眼神已经流露出怀疑。再看白皓然，正瞪视着他，一副“我非杀她不可”的模样。
段瑾深吸一口气。
“众位说的没错。”他向白露清的尸身遥遥一指，“白家小姐是我段瑾未过门的妻子，武林皆知。今日段瑾若不报杀妻之仇，没有脸面面对白家，更无法在武林中立足。”
“这话说的极是啊。”下面一阵赞同。
他转向白皓然，将手伸到他身前，“借白兄弟宝剑，我段瑾亲自出手，必定不叫白家小姐枉死。”
这话一出，下面寂静了会儿，便又是一片叫好声。
段瑾所幸转过身，不再面对众人，接过白皓然递过来的宝剑，只看着慕沉星。
慕沉星在旁冷眼看着，只觉得眼前像是演了一出戏。观众们在下面叫场，他们叫什么，台上的段瑾就只能演什么。两人今日顿成仇家，她心中已存死念，死在段瑾手上原也不觉可惜，只是自己的血倒要成了看戏的彩头，心中难免有怨。
段瑾朝她走过来几步，离背后那些人远了一些。
“你真要杀我？”她轻声问道。
段瑾手中宝剑出鞘，挽了个剑花，指向她的胸口。
“你要杀我就杀，又何必在那些人面前做那副样子……呃。”她最后一个音节尚在喉间，就听得胸前一声钝钝的响。低头看去，银色的冷光晃了她的眼。
段瑾收剑，她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胸前的衣襟瞬间被染红。脚下一阵一阵地发软，和从前的每次受伤都不同，从前受伤，不管多严重，她总晓得自己能活下来，自己要活下来，这一次，却是全身的力气连同求生的意念，都一起从胸腔的口子中流走了。
耳边是那些正派人士的叫好声，她觉得头疼起来，下一秒便倒了下去。
最后的一瞬间，眼前是白鸣山上那高远湛蓝的天空，干净的一丝云都见不到。她阖上眼，耳边再无其他声音。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中她抱着小猪，坐在白鸣山上的大树下，身边的泉眼咕嘟咕嘟往外冒。她就那样坐着，看着天边日升月落，有时能看到段瑾远远地经过，但她没有叫他，他也没有看过来。
那汪泉眼不紧不慢地冒着暖暖的泉水，“咕嘟，咕嘟。”
“药好了，拿去给她喝吧。”
“是。”
泉眼的声没停，唇边却没上一股温热的水流。她本能地屏住气息，这水企图淹进她的喉咙里。
她不要。她就这样待在这里就很好。
“前辈，她还是不肯喝啊。”
“一心求死的人，你就是把她当百年老人参养着也不管用。”
“前辈，您是神医，您一定有办法救我师妹。”
“老夫医术再好，她自己想死，老夫怎么拦。去，快抬出去吧，老夫要不是看你这小子对老夫眼缘，这几副吊命的药都不给她开。”
“前辈……”
“抬出去！”
“……是。”
耳边又安静了。
她一心求死，还有人想要她活着么？不可能吧。她阿娘死在她面前，生身的爹爹又不知去了哪里，白皓然恨她入骨，段瑾更是亲手了结了她，就连和她几乎没有交情的云乐教弟子，恐怕也都命丧那些江湖人之手。
这世上还有谁能和她有牵连，还有谁一心要她活着？
“我知道，你心中恨得很，也怨得很。你就算非要走，也想想你恨的那些人，你就甘心在他们前面走吗？”
有人在对她说话，她向四周望了望，却没有看见什么人。
“反正早晚都要一死，把那些恨透的人全都解决了，这才死的爽快，你说是不是？”
是谁？
她起身再看，却看到泉水中映出的倒影。
那张脸，十多年来她第一次看得那样清晰，那是她自己的脸。
“是你要我活么？”她向水中的自己伸出手去。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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