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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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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慧头部一圈的纱布,脸烧得通红,鼻子随着氧气罩吃力地扇动着,脸上泛着菜青色
她困难摆动头部,只能用一双似蜡球呆滞的眼睛望着他
林朝阳知道她想知道什么,他故作轻松放下刚买的盒饭,拉过椅子,不知道怎么还能挤出那样勉强的笑容,定定的看着她
嘴里的话几万遍滚过舌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江慧一瞬间的僵硬,心更加慌乱,眼睛急于上下眨动,催促他,她现在除了这个动作,别的一无能力
不知道他的表情是笑还是什么,都显得那么牵强,流露的不是宽慰,是自嘲,突然间眼泪就毫无预兆的流了下来,也许冥冥中真有预感
巨大的恐惧,潮水一般向她涌来,温柔残忍的水紧紧的掐住咽喉,麻痹她的心脏,整个人好像沉浸在虚妄的漩涡中
江慧不知道自己在哭些什么,好像只是想哭,她只觉手心的麻痹感震到脑袋里,脉搏中的血液汩汩下行缺氧般的窒息
林朝阳转头,呼出胸口那团浊气,认真握着她手
“江慧,你还活着”
…………
是啊,她还活着,可这样的活着她生不如死
她一双悲凉的眼睛无神地望着病房的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白色的,她绝望了
何其残忍,她好不容易从一个世界里走出来,好不容易要做江慧了,好不容易要重新开始了——
她呜呜哭,忘了鼻上的氧气罩,顿时咳的满脸阵红
林朝阳赶紧拍她,待她不再咳嗽,手堪堪放下
“别用力,麻药现在还没散,一会儿更疼”轻巧蔽过她眼睛拉上右腿边被子
……接下来就是手术后的麻药消散期,尽管林朝阳做足了万足准备,可是亲眼看到,还是手发颤的无法正常
江慧像是彻底灰心了,任医生护士摆布,她现在已经撤下氧气罩,能小范围活动上半身,可她从来没看过下面残破的身子,她不敢看,不想看,不能看
只要不看她就不会知道它现在多么丑陋,只要不看她就当它不存在
即使整个人现在水一样打湿了,她还是紧咬住枕套捂着,好像别人摆弄的不是她的
林朝阳外面看了会脚不稳跑向洗手间,看过那么多残缺的四肢,这一次他是真的没办法去正常对待
护士们推着药车出去了,江慧还是咬着一动不动,脸上全是水,不知是哭的还是疼的——
悄无声息他端进一小盆,湿了毛巾拨开她骨结纂紧的手
她闭眼全无反应,林朝阳已经敛下的沉痛无人能知,低叹口气,使了力掰过她脸:“擦擦吧”
江慧任他像摆弄僵尸一样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全身紧绷的肌理似乎还在招示她方才的生不如死
林朝阳也没说话,又换了盆水,仔仔细细帮她擦了一遍,收拾完,见她还在维持那个姿势
他沉默搬过椅子默默看她
江慧能感觉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离,直至停滞腿上
也许人少了某一件器官某一件东西,敏感度会放大到无限倍,身上哪一根汗毛直立了,她都能第一时间感知到
“江慧”
林朝阳的声音平缓柔和,似一弯温泉照进,仿佛能佛去人心层躁劣
他像是组织语言又像回忆,半响道:“我妈以前是别人情妇,后来生了我,被那男人老婆发现了,雇人泼了她半脸硫酸,我当时还是个初中生,吓懵了,背着她直往医院跑,医生处理的不专业脸算是彻底毁了,再后来她就不敢出门了,那男人也只是固定每月给她一笔钱,这钱还是用来我读书的,她就在家里做些手工活贴补家用,那时候我们生活并不好”
江慧浮躁的心不由自主静静听着
“初三新学期报到,我揣着那男人给得少的可怜的学费和我妈辛苦一件件给人窜珠子的钱去报名,路上一辆摩托车过来,当手就抓了我的书包扬长而去,我当时拼了命的跑,我想:这钱我怎么能丢呢,丢了我连学都上不了了,我妈该多着急,那可是她黑天白日熬着攒下的辛苦钱。追到十字路口迎面一辆面包车,当场我就被撞昏了,甩出去好几米远,我以为自己不行了,我妈赶到的时候拼命的抓着医生让他救我。还好我运气不错,也就骨折歇了三个月,那以后我妈也不管别人说她半人半鬼了,医院菜场两头跑,好像重新活过来似的,我当时躺床上就想,这车祸出的值,从那后我就发誓一定要学医,一定要治好她”
“江慧,我给你说这个不是要告诉你我的过去,而是想让你知道,人活着要有信念,我妈的信念是我,你呢?——如果一时接受不了,就给自己找一个信念,照着它往下走,没什么过不去的”
说了这么多见床上人还是一动不动,林朝阳站起身,拿过水壶:“我去打些水”
脚步声远,门咔一声关上,江慧睁开眼幽幽望着悬在身边的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滴顺流而下,圆滑滴明液体中,她白色的影子若隐若现
她曲起手指捂住嘴,被褥下的身子嘤嘤发抖
林朝阳站在七楼窗户边,望向灰暗的天空,果然,这座城市每天都是雨天……
接下来每日一次的复检、清理残端渗液、渗血、换药,成了她每日与魔鬼纠缠时刻,身体的剧痛是旁人所不能想像的的,多数换到一半人就晕了,常常需要镇定止痛才能进行
她消极着每天只盯着头顶一片白色光晕,挣扎那些无法去除的痛苦
每天都像拔河一样,实在疼得累了、绝望了、放弃了,她就强迫自己去睡觉,去‘冬眠’,总之她不要清醒
清醒是对她自己一种残酷审判
林朝阳试过了各种办法,她仍旧不开口说话,看似治疗,其实是在放弃,尤其是夜间,她每次缩在床上疼的像死过一样,他就恨不得代去承受
做医生时他可以从容客观去帮助病人,去协助家属最大能量调解病人,可是当自己是个完整的‘家属’时,他无一办法,他甚至连自己都不敢直视那只空掉的位置
这天,护士换床单,两人轻缓移动病人,疼得床上的江慧呜呜发抖,吓的护士连忙放下她,不慎手触到她残端,她疼得一嗓子还没喊出来人就晕了
林朝阳第一次板脸训斥,要求换掉两人,两护士懦懦出去
他俯身,动作轻柔非常准确慢慢移动她体位,时刻让她身体保持有效支托,亲自帮她收拾每日护士应该做的工作
这是他第一次真实直视——揭开血腥的纱布,皮组织还在溃烂,青色毛细管贴着血肉看着触目惊心,周围皮肤肌理都泛着青黑色,这是极不乐观的
他呼吸沉重,喉咙干涩的难受,强迫告诉自己:你是个医生,是个医生,你要冷静,冷静
…………
…………
江慧现在的换药,处理感染,包括一些热敷按摩都是他亲力亲为,他不放心任何人,但是她更多的还是依赖药物
他甚至找来两个同住在医院康复期的截肢患者,现身说法,希望她能早点正视,积极面对
女孩叫阿影,今年十九岁,她左腿高位全截,
江慧看着她空空如也的左腿,空荡荡的裤脚随着她吃力撑起支架弹跳的那只腿,显得更加惊心恐惧
阿影有着阳媚的笑,她在这家医院已经住了半年了,她告诉江慧,自己是在大学报到路上出的车祸,本来人已经不行了,幸好捡回来一条命
走时,还留给她两本故事会,说是原先自己躺床上无聊时看过的,给她看
阿影仿佛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残缺,坐在板凳上的身子吃力自己站起来,然后扶着桌子,用另一支手够到她新的‘腿’——拐架,被她轻松压在腋下然后招手
高级病房的地毯上,随着她支架落地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江慧只要想到以后的生活会伴着那样的击落声,她就不寒而栗——右腿突然像有反应一样疼得她充满一股强大的毁灭欲……
林朝阳扶稳她在床上打滚的身子,轻柔压在床上
江慧只觉全身投身到一处火焰里,自己被燃烧得热烈而痛苦,身体却又冰冷,迸沁着冷汗,尤其那只残腿绞痛的她恨不得就此死去
她紧紧拽着可以拽住的东西,这是一种绝望的害怕,她害怕突然的死亡,更不愿在这种疼痛中死去
“别想,你只要不想,就不疼,那不是真的疼,相信我!”林朝阳有声安抚,那声音即使再轻柔也抵不过身体本能的疼痛
…………
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年纶桑老,新一轮的‘战斗’终于过去,她好似病入膏肓的病人,整个人奄奄一息仿佛朝不保夕的垂死者,脸色惨白,眼中还带着好些血丝,嘴唇因刚才唇咬而裂开了口子,头发凌乱黏在脸上枕上,好似一阵风吹就能把她憔悴的弱不禁风的身子吹倒,整个人就如枯萎的花茎脆弱老迟
不是累及而睡着的疲态,是对人生毫无眷恋的静态,在灰白的病房里,静静的等待时光流逝,等成自己燃成尘埃,再随风逝去
陌名的,林朝阳积压以久的火,,使他摔了搁在桌上整整一满盆的水,毛巾被掀翻斜挂在椅手上,水滴嗒嗒嗒……
“江慧,你这个懦夫,我没想到你是个这么自私的女人,你现在这样做给谁看,你让你地下父母怎么放心得下,你对得起他们吗,你对得起自己吗,你这样半死不活躺着是要证明什么,证明你还活着,还是要证明你要死了,你想让谁难过,我告诉你,最难过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这么糟蹋自己,谁会看得起你!”
说完摔了门就出去
江慧缓缓睁开她觉得湿腻的眼睛,望向她无数次绝望的天花板,泪一股股涌出,嘴唇呢喃:“爸妈”
护士进来,例行检测体温
“今天几号?”这是她醒后第一次开口,声带像撕了一样难受,但这点痛现在又算得了什么
“二十四号”护士答
二十四号啊?原来一星期了
刚才才疼完的身体现在还是抽抽的浅疼,她说:“能给我加点安眠药吗?”
她想睡个好觉,她必须要睡个好觉,睡醒后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林朝阳在她睡后又静悄悄进来,怕她睡得不好,还是给她擦了一遍身子
叹气,今天他过激了,看着她一天天消沉下去,他承认自己激进了
面对这么大的身体创伤没有人会若无其事积极配合,他劝说自己,给她点时间过渡吧
第二天医生巡房,检查伤口后,满意道:“恢复还不错,大面积感染基本已经解除,接下来我会教你一些残肢训练基本动作,你每天要坚持练习,尽早恢复关节活动力增强肌理,这样你也可以早点下地,出去吸吸空气”
江慧点头
林朝阳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照常打饭,在床上支起小餐桌,摆上一碗肉粥搭配其它一些营养小菜
她乖乖吃完,饭后,待他沉默收拾完迟疑问:“能找面镜子吗?”
林朝阳一顿,这还是她醒后第一次开口跟他说话,细细看她
江慧低头,视线落在空荡的右腿:“我想看看它”
林朝阳惊讶,当口拒绝:“不行”她情绪现在还不稳定,并不适合真实目击血淋淋的残端,不管作为医生还是‘家属’,他都不赞同
“我想看”她坚持,眼睛无谓看他
林朝阳终于察觉她今天不对劲,放下手里正在研究的厚本假肢信息,郑重说:“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