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道一句 爱》丹兔子

4、意外

　　“据最新消息报导，今日下午17时云南省玉山雪龙观景区发生重大事故，因为索道脱锁八名乘客被滞留在索道吊厢中，索道公司立即采取措施，对发生脱索的6号支架进行抢修，同时向上级汇报请求部队支援，由于索道沿线复杂性，距我们记者赶到已有四小时，被困八名乘客依然停滞当中无法联系，本台记者XX报导”
　　姚倩抹完爽肤水，抱怨：“这些旅游区真是什么事都敢出，赚钱都不要命了”
　　见丈夫兀自换台，她走过去啪一声关了电视：“跟你说话呢，听着没？”
　　“什么？”
　　姚倩顿感无趣又把遥控扔给他，一个人进了卧室
　　林朝阳啪一声又打开，换了几个台，看了会球赛，无聊摸根烟，碰巧姚倩出来立刻上去摁了：“不是戒了吗，还抽”
　　林朝阳没吱声
　　“上次跟你说的事，安排好了没？”
　　“什么事？”
　　姚倩翻杂志的手一顿，刚才就没发的火现在一拱一拱往外冒：“我上周给你说我同事去你们医院检查B超的事你忘了？？你最近怎么了，魂掉了还是？”
　　林朝阳不想听她声音，起身去厨房倒水，无所谓道：“噢，我忘了”
　　“那你明天安排一下，我让她明下午过去，你给你们同事打个招呼”
　　“还是让她别去了，这忙我帮不了”他果断拒绝
　　姚倩这一次是真气了，杂志啪一声扔沙发上：“又不是让你干什么，就是打个招呼让照个B超，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事，你怎么就帮不了？我都跟人家说好了，你现在给我来这一句，你什么意思？”
　　相比她的火气，林朝阳淡定多了：“你那个朋友二胎吧，有四个月了吧，结果要是不满意跑去做引产，出了事谁负责”
　　“她就是想知道这次是男是女，没想引产”
　　“这些我不管，总之这忙我帮不了，你看着办吧”
　　姚倩刚要回嘴，林朝阳茶几上手机响，他又淡定喝了口水，杯子放置原位，才慢腾腾踱着步子在铃声最后一秒接听
　　每每此时，姚倩都恨不得自己是他，她是个急性子，做什么事讲究效率，他这么一副悠栽游栽万事不急的样子，看着就难受
　　准备继续说服他走关系的话还没出口，忽的被他的面色吓到
　　林朝阳觉得自己的腿都在发颤，手哆嗦扣着手机听不清对面说什么，这个电话打错了，一定，一定打错了……
　　姚倩见他不对劲，小心问：“怎么了？”
　　他一震，回头震惊看她，姚傅发誓，她从来没看到过这一刻他展现给她的脆弱
　　她上前拿他手机，被他猛力一撞，捞了架子上的钥匙疯魔一样跑出去，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
　　姚倩后面喊他，人已经消失了
　　林朝阳努力将车钥匙插进孔里，可……怎么不行？他急，手哆嗦着不知往哪里插
　　邻旁车位轰隆隆一辆车驶出，他的心似乎也随着那声响炸出了雷，脑中一片空白，手里一直重复着一样的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进的车，怎么驶出的车库，面对前面涌堵的高峰期，他的脑中还在回想着那个电话，怎么会？怎么可能？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可无论心里怎么建设，他的脚还是不听使唤发软，心里发了狠踩油门，他要过去、立刻过去、马上过去
　　车窗被敲的啪啪响，他木然纂着方向盘，浑然冰冷
　　车门猛的被一只手拉开，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只盯着他愤怒的嘴张张合合——
　　被追尾司机还在愤愤咒骂，见当事人不理踩，更是撒泼打混非要揪着里面人出来，后方人按喇叭，他气的朝后面大骂
　　“按什么按，这里面人不出来，咱今谁都别想过去，有这么开车的吗，好好的红灯，从屁股后面给我别这么一下，陷下去一大块，不知道这要出事故吗！！！”
　　林朝阳一听事故，刚才还浑沌的脑子一下清明，从钱包里拿出一把钱扔给他，直接踩了油门滑到另一道车道上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要快，要快……
　　…………
　　医院里，接受救援解放军官兵亲自护送伤员进入抢救室，满脸灰色旅游区负责人后面紧跟着，小护士们进进出出，被隔离在外的记者个个高举仪器抢拍第一手资料
　　这是云南景观区近年来第一次出现重大事故，不光媒体在外等候，就连当地旅游局相关负责人也密切进行社会处理，争取不让事件扩大化
　　即管如此，外围上还是叽叽喳喳一大群人，一个中年妇女，仰面直挺挺躺在过道上，哭的声撕力竭
　　“我可怜的女儿啊，今年刚毕业，第一次出来玩就出了这种事”说着逮着旁边黑衣服西装男人大吼：“你们赔我女儿，赔我女儿，我女儿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你们没完”
　　另一位家属也大喊：“这事我们要上告，一定会上告”
　　其它家属多数惊闻噩耗都摊在椅子上哪有力气
　　同行幸免于难游客个个拍胸脯庆幸，幸好没上那辆吊车，不约而同大家都自由组织聚集在医院门口祈祷
　　一时间静寂的医院人声鼎沸
　　林朝阳辗转倒机，到丽江已是第二天临近中午，叫了出租火速开往武警医院
　　司机本来看他着急，想先兜两圈再绕过去，一听他说去医院，收了心思赶紧加了油门并好心安慰
　　林朝阳勉强称谢，到了地儿递了两张就跑进去，司机大叔呵呵笑，好人有好报，幸亏他没兜圈子
　　他急急跑向导医台问了楼层，电梯也不爬，风一样三个台阶一层的跨上去
　　医院是个匆忙的地方，大家见惯了名色生死离别，因此个个见了他着急的脸脸是汗，都心有理解让路
　　他气喘吁吁赶到七楼，问了护士才带他一直往病房走
　　事故家属们还蹲在走廊里哭哭戚戚，尤其是昨天那名妇女，始终抓着某负责人衣领大喊：“你们陪我女儿，陪我女儿，是你们，是你们把她害死了”
　　林朝阳听得哆嗦，脸一阵灰过一阵，他是个大夫、资深大夫，他拥有常人所没有的冷静、果断，可他该死的现在在害怕，不，不是害怕，是恐惧，他在恐惧
　　他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经过无数家属对于病患的声撕力竭
　　他的导师曾总结他：是个天生医者
　　他的同学曾聊过他：是个无感人类
　　他的同事曾羡慕他：是个冷静高手
　　他的朋友曾笑谈他：是个冷情寡欲
　　可是这么多，为什么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他恐惧、他害怕、他焦躁、他……似乎一瞬间有太多太多不知名的东西全在冲击着他
　　护士优雅的脚步什么时候也让他听得这么渗透肌肤，他走在后面仿佛随着步子心一噗一噗
　　去病房的路，好像很长，一条光影闪过，走廊尽头的窗面好似消失一般，这——是不是人间和天堂之间的通道？
　　林朝阳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你要冷静，可是话出口还是——：“到了吗？”
　　护士转头看他：“就在前面”
　　他停步，只看见蓝色一个牌子‘重症监护室’
　　护士递给他一件防菌服，林朝阳透过门中一窄四方小窗着急寻向里面插满管子女人
　　“里面不能久待，病人情况现在很不稳定”护士小声叮嘱
　　他熟练摸着防菌服套上，踩着蓝色脚套轻轻推开房门，刺鼻的药水味他并不陌生，看见床上躺着的人他沉痛抹了把脸
　　走近，手迟迟不敢碰……
　　病房里静悄悄的，各种仪器闪着微弱的光，她安安静静的躺在病床上
　　细软的脖颈歪向一旁，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孔，眉头紧锁，嘴唇紧紧扣着一顶氧气罩，面色苍白到近乎透明，眼眶微微泛青，呼吸微弱，但那身体依然温热
　　他半蹲床前，感受着她胸前生命的震动，眼眶掉泪
　　来得及，一切还来得及

　　“既然你执意这么要求……那就等人民医院那边专家来了再商讨……但以我从医这么多年的经验……这条腿被卡太久，局部缺氧缺血导致了坏死，要是不截掉……”
　　林朝阳岂能不知道他后半句，他看过片子，细细翻了一遍她所有资料，以及亲手检查她坏死的右腿
　　他感激朝这位刘姓教授感谢，毕竟他在西安再怎么医术好，在这里什么也不是，这位老教授能拿给他们内部会议策案已经帮大忙了
　　他找了处安静地儿，拨了导师电话
　　“方老师，我有个朋友出了事故，我这边有片子还有医院做得预测方案，我给您传过去，您帮我看看，还有什么办法可以不用截取的”
　　电话那头方老师似在疑惑：“你看过了？”
　　林朝阳灰心点头，想到对方看不到连忙说：“看过了，我的预案和医院比较一致，但我想，看您有没有别的办法或者有没有别的一点可能”
　　“行，你把东西给我传过来，我看看”
　　“方老师，谢谢，我很急，我现在马上就传给你，我等你电话”一连几个我，他急急又跑出去找那个老教授，借用他办公室把东西传了过去
　　不一会儿传真过来了，林朝阳一个健步上去，不等纸片吐完就从打印机里拉出来
　　老教授接过也看了一遍，道：“年轻人，你也是个医生，应该知道这种手术越早做越好，耽误不起，还是早点签字吧”
　　林朝阳手里导师的回复使他挫败，他何尝不知道早点做，只是她要如何面对……只要想想心里就针扎一样疼
　　他不放弃又拨了导师号：“方老师，真的没别的办法吗？”
　　回复依然如纸上一样斩钉截铁，林朝阳颓废，又想到另一位资深退休教授，又一阵忙乱脱关系找电话……
　　…………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三个小时的电话，他的手机快要没电了，能找的人、能想的人，他试过了，不行，还是不行
　　他突然有些恨自己学艺不精，那里面躺着的人是他爱着的啊，他怎么能让她——
　　静寂的病房里仪器滴滴响，他曲起手轻轻抚摸上那只还夹着心电图夹的手，蹲下身看着她枯黄蜡叶一样的脸，低低凑向她眉间，温热的气息贴着她残弱的气色相交相缠
　　心脏绞痛的好似不是自己，他唇哆嗦满含痛苦，似有无限的痴傻又有无限的眷恋
　　“你别怕，朝阳一直在呢”
　　他转身，绝决签下名字
　　手术定在后天十点，主治医师全面检查病人生命身体特症，郑重对‘家属’说
　　“患者现在还处于深度昏迷，生命特症很不稳定，术后如果还是这种情况，我们必须要更多考虑如何催动问题，如果病人及时清醒当然更好，如果不能——”
　　林朝然木然点头，他比谁都知道后面不能会怎样

　　零晨，他静静歪在病房外椅子上，无望看着对面走廊宣传画上的白衣大褂，多讽刺，他以前也是这样一身白衣拯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真正他想要救的人却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如果说人有积德厚福，可不可以把他积的福换那么一丁点可能——他只要房里那个女人健健康康的
　　想了又想，又拨了导师电话
　　对面人似乎还不太清醒，他满含最后一份垂死挣扎问：“老师，真的没办法了吗？”声音说不出的颓废
　　“朝阳啊，你是个医生，你应该懂的，就算是你朋友，可不要忘了你是个医生，你必须客观、冷静，我一直以为你很合格”
　　他苦笑，颓然放掉手机。坚定拨了那人号码